《并蒂妖花》隋止宁

4、归宿 这么多年了

　　那天直到黄昏时候，岭梅才回来，并且直接回了屋子静静地待着，十一知道她素来喜静，不喜欢自己打扰她，况且今天千秋红为了招徕客人，请了个说书先生过来，说的是卖油郎独占花魁的故事，十一正听得入迷。
　　这说书先生一点也没摸着门道，说了两个时辰就把故事全讲完了，都没来个“且听下回分解”，故事的结局是花魁与卖油郎有情人终成眷属，听到说书人最后的感叹“堪爱豪家多子弟，风流不及卖油人”时，一旁的青莲嗤了一声“荒唐”。
　　“什么？”十一好奇她怎么学得和汀兰一样，说话刻薄。
　　“卖油人哪记得上富家子弟啊？都是这老头诳我们的，把我们诳得傻了，他们才有机可乘。”她定定地望着门外，“贫贱夫妻百日哀，要我吃糠咽菜，做梦去吧。”
　　十一不知如何反驳她，汀兰屋子里突然传出一声茶杯粉碎的声音。
　　“我真羡慕她”，青莲回望那个屋子，“都能给人家使脸色了。”
　　“你怎么知道是汀兰摔的？”十一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杜之章脸色十分不好地出了屋子，瞥了一眼她们，没装出笑脸就匆匆离开。
　　“还用说吗？汀兰这个小娼妇，摔杯子都摔上瘾了。”青莲幽幽地说，
　　十一回忆了一番，好像是这样，而且每次汀兰摔完杯子，那个客人就再也没回来过。
　　“她呀，就是仗着年轻，赶走一个还有大把的男人围着她转。”青莲说这话时，十一才注意她眼角已有了细纹，这个只比汀兰大两岁的女子，竟然这么妒恨这个事实。
　　听了两个时辰的说书，十一虽然靠着栏杆，腿也有些麻了，她跺跺脚，低头看见东方白在卖力地扫楼下的瓜子皮，便走过去搭讪，“小白哥，你可真卖力。”
　　东方白只扭头看了眼是她，“红姐对我有救命之恩，再生之德，我自然要好好努力来回报她。”
　　这话说得十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偷笑着，“你这可不只帮了她，还大大地帮了我呢。”
　　刚得意不过两分钟，千秋红的声音就怒气冲冲地赶到了，“十一，你杵在那干吗？没看到地上多脏吗？也不帮忙分担点！”她照例狠狠地拧着十一的胳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十一嘴撅得都要到头顶了，“我就休息两天都不行。”
　　千秋红爱怜地扶起东方白，“让你来不是干这些粗活的。”
　　东方白开始慌了，“红姐，你不会是要赶我走吧？”
　　千秋红笑着戳戳他的额头，“傻瓜，这些活她一个人干就行，要两个人做不是浪费吗？跟我到房里去，我自有事安排你做。”
　　千秋红的声音千娇百媚，有没有感染到东方白不清楚，但十一被酥到不行，抱着扫帚瑟瑟发抖，“太可怕了，这女人吃错药了吧。”
　　可是这满地的瓜子皮等不及她发抖，她只得撸起袖子，咒骂道，“哎，真偏心！这些活还是得我来做！”
　　汀兰下了楼，脸上已整理得当，一点也看不出来刚才有发作过。
　　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又在抱怨什么呢？”
　　“我在说千秋红这个人，真是偏心，我和东方白都是杂役，凭什么他可以不干粗活我却不行！”
　　汀兰都要把茶笑喷出来，“你说什么？东方白是杂役？”
　　“难道不是吗？他难道不是杂役是跟你们一样招待客人的吗？”
　　汀兰放下茶杯，“十一，你红姐多久没男人了？”
　　“什么？”十一有些吃惊，“她不是一直没有嘛？”
　　“所以说啊，她老了，总得找个男人做个伴吧”，汀兰笑得很无邪，“每个女人，都是需要有个男人的。”
　　“才不是呢！难道没有男人女人就活不下去了吗？”十一气愤地想把扫帚扔了，“我们这么多年在一起不也过的挺好的嘛。”
　　“好是好，却总不是个归宿，一个家总得有一个女人一个男人还有几个孩子吧？”
　　十一低头想想，“难道现在的天香楼，不是个家吗？我早就把你们当亲姐妹看待了。”
　　汀兰寂寞地笑笑，“总是不够的。”
　　“所以你刚才为什么冲杜老板发脾气？”
　　汀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眼神却飘忽了，“我让他娶我，纳我为妾，他不同意。”
　　十一放下扫帚，坐在她身边，“啊？那你以前也都是这么做的？然后气走那些大老板？”
　　“是啊”，她笑笑，“我不明白，他都已经有了七个老婆，还少我一个吗？不想娶我我又何苦与他们纠缠呢？不是浪费我的青春吗？”
　　“这怎么叫浪费青春呢？”十一想说的话还是没说，汀兰你本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啊。
　　“这么多年了我还要什么呢？要说风光我也得过了，金银珠宝也有很多人送过了，只剩下一个归宿，一个好的归宿。他可以没有钱，或者有很多老婆，我都不在乎，我只要我死的时候，能够在一间干净的屋子里，然后能有人在我身边送终，挤出几点眼泪。”汀兰说得很平静，但是泪水却从她美丽的脸上流过。
　　“这不矛盾啊，我们也可以，也可以给你送终的，哭的绝对比杜老板响！”
　　汀兰被她逗笑了，“十一，这不一样，你还小，长大了就知道了。”
　　十一说不过她，狠狠地拍了下大腿，“你就是傻，杜老板多好的人啊，对你多好，你还把人家气走了，以后都不会有这么好的人了。”
　　“说不定呢”，汀兰站起身，“说不定有更好的人会回头呢？”
　　汀兰缓缓地走上楼梯，突然回头，“十一，你一定会得到更好的人，我看来是没希望了。”
　　十一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她反复无常的话真教自己捉摸不透，她不过才二十三岁，怎么就已经这般绝望。
　　夜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天香楼，但是灯火通明热闹得超过白天，十一放好扫帚摆好桌椅，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二楼最暗处。
　　岭梅背着门坐在床上，静静地低着头，十一猛地跑过去，发现她是在摩挲一块玉佩。
　　“娘，这玉佩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十一好奇地伸出手。
　　岭梅犹豫了一会，还是递给了她，“我本来打算等你大了再给你的，你总是丢三落四的我不放心。”
　　“那现在呢？”十一仔细观察着玉佩，上面刻着几朵梅花。
　　“现在想想，娘也是有一天每一天的了，还是早点给你比较好。”
　　十一捂上岭梅的嘴，“呸呸呸，娘你说什么晦气话呢，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我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岭梅痴痴地望着玉佩，“只是你也要好好看着玉佩，别弄丢了。”
　　“娘你到底怎么了？”十一放下玉佩，拉住她的手，“今天出去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岭梅挣脱掉十一的手，“其实这些话我早想说了，十一，你不是小孩子了，以后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明白吗？”
　　“娘，你别再说了，越说我越害怕，今天晚上我和你一起睡吧”，十一都快哭出来了。
　　“随便你，反正早点晚点你都要面对现实的。”边说着，岭梅横躺下，十一双手马上从背后环绕住她，“别这样，热。”
　　十一这才缩回手，迟疑着问，“那，我爹……”
　　岭梅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亏待你了？”
　　“没有，我只是……这么多年来，我连做梦都想梦见他，可是梦里的他模样却总是看不清，我努力想走过去看清，梦就醒了……”十一渐渐哽咽，“娘，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活着吗？”
　　“嗯”，岭梅的声音轻如蚊蚋，“只是他现在已有妻有子，不好打扰。别想这么多了，快睡吧。”
　　十一只能闭上嘴，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公，“他有妻有子，快活得很，倒留我们母女俩在这儿食不果腹，算什么道理。”
　　“红姐，这账来回算了三遍，应该没差错了”，东方白坐在千秋红床上，窘迫地说。
　　“嗯，你倒是个聪明的，还会拨算盘。”千秋红的声音慵懒至极。
　　“小时候家里虽穷，爹娘还是让我念一年书的。”东方白默默忍受着千秋红的手搭上自己的肩，“还有什么事吗，红姐？要不我先回房了。”
　　“我最近打算买个再买个姑娘，你的房间就暂时空出来吧。”
　　“啊？那我住柴房？”东方白跳了起来。
　　“慌什么？你跟我住，我说过，不会亏待你的。”千秋红重新把手放在东方白肩上，又顺势滑上了他的脸，“怎么？不愿意？”
　　东方白暗暗咬牙，“不，不是，红姐你的床又软又大，真舒服。”
　　千秋红笑着吹灭了蜡烛，“是个识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