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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梅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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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着几天,十一都极为警惕,无论是在擦栏杆还是扫地,每过一会都要回过头看看岭梅房里的动静,听到她冷笑着,“干什么?怕你娘跑了不成?”才稍稍安心。
已经是第七天了,十一算算,“大概娘真的只是突然想不开吧。”她隔着衣裳摸摸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安心地擦起栏杆。
“十一啊”,汀兰向她招招手,“外面有人找。”汀兰已经盯着门口等了好几天了,不知道杜老板会不会回心转意再来找她。
“会是谁呢?”十一放下抹布,心里竟隐隐有些期待,“该不会是邵公子吧,可是他又有什么事情会来呢?”此刻她无比地希望天香楼里所有的花都开出并蒂来。
“十一,后面这人老是跟着我,我害怕。”桃夭一见到她,就急切地走过来低声说,“我是不是遇上坏人了?”
十一打量了一下后面那个男子,“不会吧,看着挺斯文的。”她略为思忖了会,“看着好像是集市上卖画的小哥。”
“是啊,今天夫人让我出来买一副岁寒三友的画”,她提提左手的卷轴,“可没想到他竟一直跟着我,我走了两条街都没甩掉。”
十一看着那个小哥尴尬地看着她们,用手肘捅捅桃夭,“我说你该不会是没付钱吧。”
桃夭想了一阵,猛地一拍额头,“哎呀该死,瞧我这记性!”她一路小跑过去,掏出银两来,“你怎么也不提醒我一下。”
那个小哥一笑就露出一排白牙,“我相信姑娘会想起来的。”
“笨蛋,那要是我没想起呢?你打算跟我到什么时候?”
“我想姑娘一看到我就能想起来的。”那小哥挠挠头,“你看这不就想起来了嘛。”
十一见两人聊得正起劲,就对桃夭招招手,“那我先走了,还有好多活呢。”
桃夭又是一路小跑过来抓着十一的衣角,“我也有事,那个,既然银货两讫了,我就先告辞了。”然后一路小跑着离开。
“她是不是怕我呀?”小哥郁闷了。
“十一,你快回来!”千秋红扯着大嗓门嚷道,“你娘她,她吐血了。”
十一忙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上楼,却见岭梅正躺在地上,面无血色,嘴边还有血渍,“没事,你去忙吧。”
“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吐血了?你是不是又没喝药啊!”十一着急地用衣角擦干净她的嘴角。
岭梅露出苍白的微笑,“怎么会?女儿的话我怎么会不听。”
千秋红在一旁急道,“还说呢,要不是我正巧看见,她还要拿帕子捂着呢。”
十一气极,“娘,你怎么不告诉我呢?我这就去给你请大夫。”
岭梅一把拉住她,“没用的,我这病自己知道,早已入了膏肓,药石不灵了。”
十一哭了出来,“你是不是前几天就打算抛下我了?”
岭梅摇摇头,“终是我对不住你,可我这病拖下去又有什么意思呢?不过是苟延残喘,害人害己,还不如一下子来个痛快。”
千秋红嚷道,“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就把这个小杂种赶出去!”
刚才去请的大夫来了,他诊断了之后摇头道,“是夹竹桃中毒,已经没救了。”
“夹竹桃?”十一正说着,“我娘她……是服毒自尽?”
岭梅还在抽搐着,笑道,“十一,娘一点都不疼。”
十一看着,气得发狂,“娘,这究竟是为什么?我不明白!”
“我不想看到......”,岭梅声如蚊蚋,说完便断了气。
十一瘫倒在地,汀兰过来扶她,“十一,你要保重。”
汀兰的身边站着杜之章,若有所思。十一望着她们站在一起,苦笑道,“汀兰姐,你真命好,还是等回了杜老板。”
汀兰见十一不想起来,只好拉着杜之章出去,低声道,“老杜,能不能再过段时间?岭梅刚死,我不忍心……”
杜之章理解地点了下头,“好,看到她在我面前,我心里也有点难过。”
“其实我和岭梅没说过几句话”,汀兰一边走一边说,“她性子怪,可以闷在房里好几天都不出来,但我还挺佩服她的,可以为了一个人,耗尽自己的一生。”
十一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好像从白天一直坐到了晚上,她终于想要起身,却发现两腿早已没了知觉,又一屁股跌了下去,心口感知到玉佩的下坠,一阵疼痛。
她摸摸那枚玉佩,“娘,我知道,你还在我身边,我一定会带你找到那个人的。”
千秋红端过来饭菜放在一边,“十一,逝者已矣,饭还是要吃的。”平日里骂惯了的她,现在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天准你一天假,好好休息。”
“不用了,红姨,我想走了。”
“去哪?”
“出去闯闯,再找回我那个没谋面的爹。”
“你别犯傻了”,千秋红急了,“天大地大,你上哪找去?乖,红姨又不会赶你走。”
“我想他肯定在这个镇上”,十一定定地望着岭梅的尸身。
“那你想好了去哪吗?”
十一沉默了一会,甩甩头发,“我想这玉佩他总是认得的。”
“别这么固执”,千秋红也坐下来,坐在她身边,“你娘刚来天香楼的时候,也是你这般大,不,还比你小呢。那时候她看着干干净净的,一问才知道是逃荒的时候和家里走散了,结果呢,找了这么多年,不还是杳无音信?”
十一愣了愣神,“难道要我放弃吗?”
“红姨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如果你太固执,把这件事看得比天还大,就不好了。”她突然做了个很慈母的表情,“做人呐,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
十一站了起来,“天色不早了,我要睡了。”
千秋红望着她小小的背影,叹道,“这孩子,跟她娘一样固执。”
东方白走了过来,“红姐,今天还开门吗?”
“不了”,她把浑身重量压在东方白肩上,“明天叫点人过来,把她埋了。”
“那后天呢,还开门吗?”
“开啊,干吗不开?总要接点活人气儿的。”她面无表情道,“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第二天,十一很晚才醒,起来后看见楼下停了一个红木棺材。“没有提前说过,这老板多要了我二十两”,千秋红歪歪扭扭地坐着,“天气热,臭了就不好了。”
“谢谢红姨”,十一今天穿了件素净的白色衣裳,显得整个人清爽不少,“现在去埋了吧。”
飘香镇的西南有块坟地,离天香楼不算近,好多姑娘都不愿意跟去,只有汀兰和千秋红陪着十一。
“十一啊,红姐说你要走?”汀兰关切地问,“可是想好去哪了?”
“行了,你们别管我了,我已经这样决定了”,十一向她们笑笑。
“好吧,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天香楼找我”,千秋红苦笑着,“你们一个个都要离开我了,我却没别的地方可去。”
“别这么说,红姐,我会经常回来看你的。”汀兰挽住她的胳膊。
“你们先回去吧,我想和娘单独待会儿。”
千秋红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身上有多少银子?”
“很多了,我娘这些年的积蓄够我用了。”十一的花布包裹看起来是挺有重量的。
“哎呀,傻丫头,你这个月工钱我还没给你结呢,你看看你,以后是要吃亏的。”
“不用了”,十一打断了千秋红的絮絮叨叨,“这么多年我们母女俩的吃穿用度都是红姨你给的,这账可算不清了。”
千秋红想了想,还是被汀兰拉着离开了,却仍不放心,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面偷偷看着十一。
十一在岭梅坟前一句话没说,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就起身走了,她一直往前走,似乎是有目的地的,似乎没有,她远远地看到一棵树,好像是棵桃树,然后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千秋红正要跑过去扶起她,汀兰拦住了,“别急,你看,不是有人出来了吗?”
“哎呀,她早上没吃馒头,肯定是饿晕的”,千秋红着急道,“你怎么这么冷静?”
“这儿是邵家,邵家人向来热心肠,一定会救她的”,汀兰侧过头,不让在门口掌握的桃夭发现自己,“而且这个丫头好像和十一有点交情,上次还来找她呢。”
“啊?”千秋红一头雾水,“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好了我们回去吧”,汀兰胸有成竹道。
“为什么?万一十一离开邵家呢?”
“不会的”,汀兰笑了,“你以为她想去哪?这丫头的花花肠子能有多少,还不是看中了邵家公子吗?红姐你按理说也是风月场上的老手了,这都看不出来?”
“你这个小娼妇,平日里看着疯疯癫癫的,倒是个会分析的”,千秋红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这些丫头啊,没一个省心的,就让你们自己疯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