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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沙海之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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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传来笃笃的敲门声,塔塔在门外问道:“你好了吗?”
徐言安整一整衣摆,提上自己的背篓开了门。自从那日为帮苏合拉治疗肠痈去往南戈壁采药之后,他算是爱上了这片盛产草药的绿洲,已经连着三天天天往客栈外跑了。月牙泉附近的绿洲面积虽然不大,但药草生长茂密,颗颗道地,徐言安十分欢喜。他本想带着干粮独自出发的,就像那日和商队分开那样。可却在院子里偶遇了晨练的塔塔,塔塔表示他必须得跟着。
徐言安本想拒绝,塔塔却道:“我当初救你不过举手之劳,那日你救了苏合拉,就是我明教的恩人。更何况你是不知先生的师侄,我不能在沙漠里出一点差错。”
徐言安其实有点不乐意,但等塔塔装好水囊,一句走吧,在万花谷时被照顾惯了的小徐大夫就乖乖地跟着走了。他们两人在南戈壁上游逛了三天,徐言安采了一大包的草药,塔塔就替他包了三天的干粮。今日也不例外,塔塔拎着一包面饼和一壶水囊,等在门外。
他递给徐言安一个馕,问道:“今日还去南戈壁吗?”
徐言安咬一口馕,有点干。他点点头,又顺手接过塔塔递来的水。靠近月牙泉附近的地方已经被两人逛遍了,今日他准备去远一些的地方。他在地上画了个圈,指了指离自己远的那端,塔塔了然,他去牵了两头骆驼,两人便一齐出发了。
越在沙漠中行走,越能感受绿洲的重要。徐言安放眼望去,只见满目黄沙,荒凉肃杀。远处的沙丘起伏,黄沙表面蒸起腾腾热浪,矮植枯黄。沙狐们趴在地上互相舔舐,偶有几只站起来,向前扑腾两下,遥望飞奔而过的两只骆驼。
“到望沙海了。”塔塔道。
两人随便找了个地方步行,塔塔接过徐言安的缰绳,捏在手里走在他后面。徐言安在沙地上踢踢踏踏的走着,时不时蹲下来挖什么。这两天圣教内暂时无事,苏合拉等人也需要休息,不宜长途跋涉,塔塔干脆陪着小大夫满沙漠转悠。他牵着骆驼,抱着他的弯刀,除了发呆就只能盯着徐言安看了。
小万花黑发长长,扎成一个高高的马尾,顺滑的落在背上,塔塔下意识地卷了就自己的一头乱毛,心底有一点隐秘的羡慕。他也学着徐言安那样踢踢踏踏,突然,他低头一看,脚底的沙地里露出了一本书籍的封皮。
塔塔捡起那本薄薄的书抖了抖,蓝色的封皮上写着《从军行》几字,还标了个小小的四。徐言安在沙地上寻了半天都没有收获,他回到骆驼边,从塔塔腰间取下水囊喝一口,好奇的凑过去。塔塔将书举高示意他看,“你看这个。”
徐言安接过来翻一翻,里面写着的是一首诗,他照着上面的字迹默念道:孤城遥望玉门关。
这首诗的署名是“王昌龄”,在万花谷时只读医书游记的小徐大夫并不知道这位就是赫赫有名的长歌门才子,未来的“七绝圣手”。更不知道这位王少伯正因朝堂上对杨相一党的不满而自请赴河陇,出玉门,如今正来到龙背峡附近。徐言安只是被这首诗中苍凉而悲壮,一往无前的气势击中了。塔塔看着他那感慨万千的模样,凑了过去。两个人的头挨在一起,塔塔看着这首诗的最后一句,在嘴里轻声念道:“不破楼兰终不还。”
徐言安把书递给塔塔,摇摇头。塔塔把书塞到徐言安的背篓里,道:“在这里等我。”徐言安乖乖点头,接过缰绳喂起了骆驼。塔塔背上一双弯刀,在附近搜寻。
没过多久,他便捏着另一本薄薄的书回来了。这本书的封皮上写的也是“从军行”几个字,不过标注的是七。徐言安接过来一翻,又瞬间被“玉门山嶂几千重,山北山南总是峰”一句给击中了。他仿佛看见了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里的场景,黄沙缥缈,关山叠嶂。
塔塔虽然看不懂汉人书生写的东西,但看着他抱着书一脸震撼的模样,竟没有忍住那一声笑。还好他及时把那声笑化成了一声咳,在徐言安看过来的时候说道:“看来这些书是有人落在这里的,我们在附近找找。”徐言安点头同意。
在沙漠中找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挺容易。此时已近日中,塔塔带着徐言安往各种沙丘的阴影处走,很快就在一处沙凹处找到了全神贯注戒备的一行人。这一行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看起来有些狼狈。这其中居然还有一个熟人,徐言安一夹骆驼,往那里跑去。
孙晓美本来全神贯注地戒备有人来袭,她已经对着远处来的人架起了刀,等走到了近前她才慢慢放下刀,惊喜地喊道:“徐大夫!”
身后的一个中年男人问道:“孙护卫,怎么了?”
孙晓美道:“王大人,这是先前和商队一起走的,从万花谷来的徐大夫。”
徐言安冲那中年人拱一拱手,王昌龄回了一礼。徐言安便拉着孙晓美到一边叙旧去了。塔塔也和王昌龄互相行礼,王昌龄看了一眼这个身穿明教衣服的男子,微微一笑。
西域商队的人都喜爱徐大夫,孙晓美急急问道:“徐大夫你还好吗,和明教接上头了吗?”徐言安点点头,他比比划划半天,奈何并不是所有人都像塔塔那样能立即懂他,想说的话又太复杂,两人沟通磕磕绊绊,实在不畅。
塔塔在边上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插入他们。孙晓美笑道:“我是西域商会的孙晓美,徐大夫多谢你照顾了。”
这种姐姐的口吻让徐言安有点不好意思,他冲塔塔比划了两下,塔塔便替他问道:“孙姑娘怎么离开商队到这里来了?”
孙晓美道:“我们在龙首峡遇到了王大人,王大人可是长歌门的大才子,金老板便让我来护卫王大人去玉门关。”
大才子,塔塔思索了一下,从徐言安的背篓里抽出两本《从军行》问道:“这是你们丢的吗?”
孙晓美不认识字,她喊了王昌龄过来。王昌龄一看,激动道:“这正是我的诗稿!”
原来他们一行人自来到龙背峡后,遭遇了马贼的袭击。马贼不仅抢走了王昌龄的好几箱财物,他的诗作还在冲击中散落了。王昌龄问道:“不知公子是在何处捡到我的诗稿的?”
塔塔道:“在望沙海。”
王昌龄掏了掏自己的包袱,取出一小锭银子要递给塔塔。塔塔推迟了,他问道:“不知王大人知不知道明教?”
这耳熟的话让徐言安无语了一瞬,他干脆继续和孙晓美磕磕绊绊地比划。他表达了半天,孙晓美终于明白他在打听商队的情况。她叹了一声,道:“徐大夫你走后,商队遇见了神策军,被打劫走了好多货物,金老板说,得想个办法弄回来,不然这趟全白走了,还得赔不少钱,唉。”
徐言安也一同叹一口气,两个人蹲在地上,一齐看着遥远沙漠。半响后热得不行,又纷纷滚回骆驼边上。
一行人躲在凹处分食了面饼和水,徐言安想继续在沙漠中逛逛,王昌龄则要往玉门关而去。分开前,孙晓美牵着骆驼,对徐言安道:“我出来前,金丽留了一封信,说要去调查沙漠里的黑市。这里离大泉河谷不远,黑市就在那里。徐大夫你若有空,能不能往那里去看看?也不知道金丽现在怎么样了。”徐言安应下了。
王昌龄对他们鞠了一躬,便带着家仆护卫,和自己的理想,重新踏上了沙漠,走向未知的玉门关。
徐言安目送他们离去。骆驼打了个响鼻,他回头看一眼另一头骆驼背上的塔塔,塔塔听见了孙晓美的话,知道他的意思,于是道:“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都可以。”
大泉河谷就在离望沙海不远的地方,那是一处沙漠中罕见的地形:它的两侧深凹,环绕着中间隆起的高地,相传那是大河冲刷流经的痕迹。黑市的地点就在那深深凹陷的谷地之中。
从望沙海到大泉河谷并不要特别多的时间,两人驱着骆驼走了一个时辰,便见眼前沙地变成灰色。骆驼下不了滑坡,塔塔便放开缰绳,找了个空地让骆驼随意趴着,自己同徐言安带好东西,找了个缓坡进入了大泉河谷。
他递给徐言安一块软巾,让徐言安学着他的模样将脸遮好,只露出一双黑黑眸。自己则带上了兜帽,拉着徐言安的手往下走。
徐言安任塔塔牵着手,左右环顾,可大泉河谷底只有棕灰色的泥沙,并没有任何摊市的痕迹。他捏一捏塔塔的手,塔塔回头看他,徐言安指一指四周,塔塔道:“我也不知道,也许黑市
应该在黑夜里才开门?”
徐言安被逗笑了,仅露出的一双黑眸弯了起来,塔塔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绕过了大半个谷地,他们终于看见了几个人。那些人也戴着厚厚的面纱,手压在腰间,眼神不善地打量这两个人。但是塔塔一身明教校服,他的弯刀威慑着这些人,他们犹豫了着,又退了回去。
徐言安此时也不敢再乱看,收回目光,却忘了收回被牵着的手。
大泉河谷虽然景色奇异,还被挖掘出了各种大小的洞窟,徐言安看了一眼,只觉心里挠得慌。然而一直绕完圈也没有见到金丽或者疑似商会的人,塔塔便朝谷地中间那块高地看去。
两人又往高地爬去。那一块滑坡颇为陡峭,徐言安滑了一跤,塔塔眼疾手快地拽着他的手拉回来。高地顶上是一块光而秃的泥地,竖着几个发黄的白帐篷,还有零星几棵树。但在高地顶上也没有寻到金丽的踪影,徐言安有点着急,塔塔就让他在一堆箱子边上靠下,说:“你不要心急,休息会儿。是个年轻女孩儿对吗,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很快就回来。”
说完,他在徐言安眼前隐身,带起一阵风,离开了。
而等他回来后,徐言安的身边居然蹲着一个陌生人。他本想直接出去,却见到那个陌生人隐晦地向他的方向投来一个目光,他心底一动,没有解除隐身,躲到了那些箱子边上。
那个陌生人指着谷底道:“你看那些黑市商人,背后站着的都是神策官兵。当今之世,官商匪勾结:为富者,欺压弱小;为官者,搜刮百姓。通于天地者,德也,行与万物者,道也。如今天子,上不能通达于天,下不能顺应于地,早已无道无德。”
徐言安被他说得晕乎乎的,绕了半天只能恩恩两声附和他。又心想:他这样编排那个皇上,不怕杀头吗?
那个人也不在乎哑子没有给他回应,继续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天地不仁。所谓蝼蚁尚且贪生,我等贱民又何谈道德?”
他突然朗声道:“这位少侠你说对吗?”
塔塔心知这人武艺高强,早已发现自己,于是走了出来,站到徐言安旁边。徐言安赶忙窜到他身后,躲着点这个疯疯癫癫的陌生人。
那人追问道:“少侠且看,这江湖是否真是你想象中的江湖,这天地善恶是否真是你心中的善恶?”
这还是不回答不行了,塔塔有点烦,为什么他总是遇见疯疯癫癫的陌生人?还是小闷罐子比较让人省心,虽然总有意外找上他,但塔塔都能轻松解决,并不麻烦。
塔塔回道:“这没什么对不对,善恶光暗共存天地,世人飘零无助,唯有光明可以恩泽大地。”
穆玛依已经问过很多人同样的话了,其中也有明教弟子,但这还是他遇见的第一个以光明之论对答的人。他怔了怔,忽然哈哈大笑,道:“好一个恩泽万物,为光明故!”
穆玛依笑完,口中念叨着“善恶对立”,“道德天地”什么的,浑浑地听不清楚。却又突然死死盯着塔塔道:“那你可就千万记住你今天的话!永远别忘!”
塔塔被武林高手的气势一压,徒生一种威胁感,仿佛被来自深渊的黑暗魔王注视。而这种威胁来得快去的也快,下一瞬间又消失了。塔塔后颈紧绷,警惕地盯着那个人,他也不在意一个陌生人怎么突然说出了圣教的教义,只想赶紧远离疯子,拉着徐言安赶紧走了。
穆玛依盯着他们离开的身影,一声苦笑。他喃喃的念道:“穆萨,你竟也有了如此忠实的信徒,他的信仰如此坚定。你若没有离开,没有离开……”突然,他的表情又狰狞起来,恶狠狠地诅咒道:“穆萨!你背叛了圣教!你将被察宛抛弃!永堕黑暗魔国深渊!”
塔塔可不知道这人竟如此诅咒自己的教主,他拉着徐言安的手离开大泉河谷,对他道:“我没找到十三四岁的中原女孩儿,不过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她离开了也说不定。”随后话音一转,又教训徐言安道:“我才刚离开一会儿,你从哪里惹得疯子。”看来以后还是不能让他一个人走,不是马贼就是疯子,这要是被黑心花知道了,简直对不起人家。
徐言安可委屈了,他明明好好地待在那儿,也不知道那个人是哪里出现的,一点声响也没有,上来就自顾自地说一堆乱七八糟的话,非逼着他听,还害得他吃一通教训。不过听到金丽也许没事,他又高兴起来,拉拉塔塔的手臂感谢他。
塔塔被他一晃,再大的气也不好发。他心底有点疑惑,那人如何对圣教经典如此熟悉,张口就来。塔塔把这项压到心底,打了个呼哨,不一会儿两头骆驼就踢踏着跑过来。两人又迎着夕阳赶路,在夜色刚刚降临时回到了龙门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