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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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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徐言安翻开第一页,对着空白泛黄的纸张半天,却不知道如何下笔。行医录乃是一名医者对自身行医经历、所见所闻的记载,医者往往还会记录下自己的心得体验,配伍药方,以助后人。万花谷杏林一系的弟子多会备上这样一本厚本,记录自己的一路行医。
青岩弟子大都在十六岁便会出谷,可怜徐言安身为哑子,长至弱冠方才说服师叔,同意他出谷历练。每当他看到同门沾满墨迹的行医录本,徐言安的心里满满都是羡慕和期待。而终于到了他也可以以医者自居的这一天,他反而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在万花谷中时,同门们总是互相试手,徐言安于医道其实并没有多少天赋,多年来全靠勤学苦练,才能得到大师伯裴元的一点认可。他的师父英年早逝,医术技艺全靠大师伯和孙师祖的教导,生活上则全赖单师叔的照顾。
大师伯对医道要求颇高,总是一丝不苟地对待徐言安;师祖虽然总是笑眯眯地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没关系慢慢学,但师祖是那样伟大的一个人,著书立传,济世活人,在世间留下无数传说,人人都尊称他为“药王”,徐言安打小就对师祖崇敬万分。
可当年的徐言安只是被救回万花谷的一个病人,只是因为师父的怜悯才拜入了万花谷。他既没有小师叔那样的医道天赋,又因为身体经脉受损,连花间游心法都无法修习。这么多年,金丽甚至是他救治的第一个病人。徐言安合上那本空白的厚本,心情很低落。他想,只是治好了一队人的中暑,根本不配写在“药王徒孙”的行医录上。
门外塔塔在敲门,他问道:“徐言安,要不要下楼吃午饭?”
徐言安收拾收拾心情,打开门跟着塔塔下了楼。塔塔一眼就看出了徐言安有点不对劲,很低落的样子。他心道:黑心花的师侄看起来不高兴啊,是不是该哄一哄?
他很贴心地为徐言安拉好长凳,摆好碗筷,还替他拿了一块馕。徐言安有点不好意思,这时尼格几人也入了座,几个明教弟子虽然受了很久的折磨和饥饿,经过一夜的休整,精神也慢慢好了起来。三人慢慢地聊着天,苏合拉皱着眉头去捂自己的肚子,脸色发白。
徐言安一直闷头吃饭,倒是塔塔注意到了,他用波斯语问苏合拉怎么了,苏合拉摇摇头,他回道:“有点疼。”
徐言安闻言看去,苏合拉的额头恰巧滚下了一滴冷汗。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会儿,犹豫着去拍了拍塔塔的手臂。塔塔回头看他,徐言安便指一指苏合拉的肚子。他刚蘸了点茶水想在桌上写字,塔塔却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塔塔道:“苏合拉,让万花谷的大夫给你看看。”
尼格大惊,他似乎此时才发现苏合拉的不对劲,急忙用波斯语道:“苏拉你怎么了!”苏合拉摆摆手,只觉腹部肠胃搅动,疼痛加强。徐言安看了塔塔一眼,伸手去按苏合拉的肚脐处,只觉关元穴处发硬发胀。苏合拉的额头冷汗更多,被徐言安一按,下意识地想去挥开徐言安的手,但忍住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痛呼。
尼格凑过来,在一旁捏住苏合拉的肩膀看着,苏合拉一声痛,他似乎比苏合拉更紧张。塔塔看着徐言安又去捏苏合拉的肋下,思索道:原来他听得懂波斯语。
关元穴胀痛发硬,肋下发寒淤血,额头自汗,徐言安略一回忆便猜道:这大约是肠痈。他冲塔塔点一点头,塔塔便心领神会道:“需要什么你说。”
徐言安后知后觉地觉得塔塔怎么那么懂他,却也没多想,回忆着大师伯的话写下了一副药方。塔塔拿着药方去找龙门客栈的小二,快刀鞑子看完后,却摇头道:“客官,你看这味药,这,这,还有这,客栈里都没有啊!”
这可怎么办,徐言安有点着急。还是金香玉道:“小哥还会是个大夫呢!别急别急,陇右道别的不多,草药倒是满地长。沙漠里虽然少一点,但是月牙泉附近长得可多了。”
徐言安回忆起大师伯的话,陇右道确实盛产草药,许多药材商人都来往于此。他有些激动,能见识百草似乎是每个医者的向往。塔塔注意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双眼发亮,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他道:“多谢老板娘。”
肠痈不方便施针治疗,徐言安便给苏合拉重新开了一个压制疼痛的方子,虽然还是缺了几味佐使之药,但聊胜于无,苏合拉喝完后就回房休息发汗去了。
徐言安收好药碗,尼格马上凑过去为苏合拉擦拭额头的汗。徐言安好奇地看着他亲密地为苏合拉拢被子,擦了擦手,下楼去了。
一下楼,就见塔塔端坐在厅堂中喝一杯茶。塔塔似乎偏头看了他一眼,徐言安心中一动,本来准备往后厨去的脚步一转,坐到了塔塔旁边。空药碗摆在桌上,塔塔为他倒一杯茶,问道:“我准备去采点草药,你跟我一起去么?”
塔塔不认识草药,要想采集必须带上徐言安。而徐言安听到盛产草药时发亮的眼神被他看在眼里,向来贴心的明教大哥塔塔表示要让客人在大漠玩的开心,于是在徐言安开口前主动邀请他。有他跟着,沙漠的危险也能少几分。
徐言安正在思考该如何同塔塔说明,听见邀请自是一口应下。肠痈是急性病,可耽误不得,于是等到天气稍凉快,二人马上出发。
此时已是申时,太阳仍然高悬,但比起日中时分已经好受许多。徐言安背好自己的背篓,同快刀鞑子借上一把小铲,踏出了龙门客栈。塔塔站在中庭,正靠在门柱上等他。弯刀抱在他的怀中,他递给徐言安一个斗笠,道:“走吧。”
月牙泉离龙门客栈不远,一眼泉,滋润着沙漠的一片绿洲。两人在沙地里行走了一刻钟,徐言安一眼就发现了一株眼熟的草药,他几步奔过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塔塔把小铲递给他,问道:“找到了?”
那是一株大黄,徐言安在心底琢磨了一下配伍,对着塔塔点点头。于是塔塔也蹲下来,看着徐言安熟练地铲出这株草药,小心的挖去它的须根,看着他捧着灰扑扑的块根,脸上露出十分欣喜的笑容。
徐言安的背篓随着动作滑下来,塔塔伸手,又给他背好。
陇右道不愧为盛产草药之地,日落之时徐言安已经将自己的背篓装了大半。背篓中其实还有很多治疗肠痈用不到的草药,可只要看见了,实在是让他心痒难耐,偷偷地藏了好多。他挖起最后一株甘草,徐言安站起身来,看着塔塔站在他几步远的地方。
橘色的夕阳悬在远方的地平线,两人的身影在沙地上拉出长长的痕迹。他站得比塔塔高些,看那暖黄色的阳光迎面照着他,照亮了他眼睛和鼻子,在他脸颊处投下阴影。他新换的一身似乎是明教的校服,兜帽摘下来,卷发让塔塔的面色柔和而神秘。他面朝着夕阳的方向,目光远眺,这样的画面毫无由来地让徐言安心底一跳。
塔塔正望着沙漠发呆,听到动静转过来看着他。塔塔问道:“还差多少?”
徐言安挠挠头,把背篓拿下来递给他看。塔塔也看不懂,他十分自然的接过那个背篓背在背上,道:“那就回去吧。”
徐言安转身收拾小铲子,塔塔站在边上等着他。这个小哑巴居然能在两个时辰中心无旁骛地只想着挖坑采草,简直跟一个空罐子一样,非得敲一敲才有个响,塔塔站在一旁守着都快无聊死了。他感觉自己已经在短短两个时辰内成功练就了随时随地随便发呆只守着这个小闷罐子的功夫,而他这样一松懈,沙地上那一点点微末的动静传到他耳朵里时,已经来不及了。
沙地上不知从哪儿窜出一只沙蛇,也许是被打扰了,吐着鲜红的蛇信向徐言安扑过去。塔塔脸色一变,正要大步上前,就见小闷罐子背对着他退一步,脸色有一点慌乱,一伸手就捉住了沙蛇的七寸。他一个转身,顺势把沙蛇大力扔了出去,不知落到哪里去了。
徐言安拍着胸脯一脸后怕,塔塔倒是没想到小闷罐子虽然没有武功,倒是挺冷静。他笑了一下,道:“没事了,我们走吧。”
陇西道虽然草药多,但最后也没凑成一副完整的药方。徐言安万分遗憾的后厨里为苏合拉熬药,药香阵阵扑鼻,他心想:这次采了好多谷内没长的药,大师伯如果知道我认药草那么准,一定会欣慰吧。想到这里,徐言安又开心起来。
苏合拉喝了一帖药,又捂着肚子躺下了。尼格一下午都守在苏合拉身边,此时马上凑过去,拉着他的手低声问他感觉如何,比徐言安这个大夫还要积极。徐言安又守了半个时辰,等苏合拉的小腹处疼痛减弱时,他在纸上写道:明早再服一帖
尼格似乎并不认识汉字,塔塔便用波斯语说给他听,一边说,一边又在心底想:小闷罐子听得懂波斯语?难道却不会写?
徐言安可不知道塔塔想什么,他只觉得,肠痈似乎是一个能配上行医录的病吧?于是他高高兴兴地又为苏合拉把一次脉,高高兴兴地终于在《徐云行医录》上写下第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