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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大漠风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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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过得惊心动魄,徐言安刚生出一点逃出生天的喜悦,就又不得不开始奔逃。谷烟河似乎成功的吸引了马贼的全部注意,一直到后半夜也没有马贼向他们追来。徐言安闷着头,在微弱的月光下往西走了好久,却见前方有几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吓了徐云一大跳。
黑影一动不动的立着,徐言安仔细看了半天,还好,只是几颗半死不活的胡杨树。塔塔还在昏迷中,整个身子靠在他的背上,一条胳膊被徐言安绕过脖子拦住,时不时就要往下滑。多年练武的身体结实而沉重,压得徐言安手酸腿酸,可怜小徐大夫咬着牙把塔塔的身体往上一抬,拖着塔塔的身体,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吃力地朝胡杨树走去。
他在树根底下将塔塔放下,从背篓里翻出几件旧衣服垫在塔塔身下,自己沿着树干坐下去,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塔塔脸上沾着的血液慢慢凝固,徐言安倒处一点点水沾湿软巾,小心地替他擦净。背篓里还有一小卷绷带,徐言安便撕开塔塔的袖管,强打精神替他包扎好手臂腰腹的伤口。
……有点忍不住,徐言安伸出一根手指在塔塔裸露的腹肋处摸了摸。他心虚地瞄一眼塔塔,只见塔塔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下来,在眼角投下一点点挠的人心底发痒的阴影。
他的胸口平稳的起伏,反而是徐言安的呼吸有一点急,那种呼啦啦的感觉挠着他的心。徐言安把过他的脉,感觉塔塔翻涌的气血慢慢平静,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疲累和愉悦一起涌上来,徐言安眼睛都还没来得及闭上,就歪在塔塔身边睡了过去。
沙漠中的夜里寒冷,尤其是太阳快要升起的时候,星月也西沉。徐言安没有内力,在睡梦中冻的发抖,却怎么也醒不过来,昏昏沉沉中只感觉到浑身的战栗。忽然,他茫茫然地睁开眼,稍微一抬头,就看见塔塔正在头顶上盯着他看。徐言安毫无准备地和那双灰色的眼睛对个正着。
他定了定神,发现自己睡得无知无觉,竟然趴在了塔塔结实的小腹上。徐言安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撑起上身擦擦脸。此时天色尚早,太阳也未升起,只有东边一片淡蓝色的天。他稍微估算了一下,发现才过了大约一两个时辰。回过头来,就看到塔塔已经从平躺坐了起来,双眼明亮,显然已经醒了好一会儿了。
想到自己拿别人的肚子当枕头垫了那么久,徐言安更加不好意思了。他把水囊递给塔塔,塔塔却随着他凑过来的动作往后躲。他缩起肩膀,戒备而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你是谁?”
徐言安的手僵在半空中。塔塔刚想挪得离他更远一点,徐言安却丢掉水囊,马上凑过去探了探塔塔的额头。他一脸担心地看着塔塔,这也没烧啊,怎么就傻了呢?
徐言安去把塔塔的脉,塔塔没躲成功,被捏了个正着。另一个人的体温顺着手腕传过来,他顿时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咪一样,毫不反抗地任一个“陌生人”去捏自己的手。也许是徐言安给人的感觉十分平和,塔塔看着他的耳朵,忍不住又凑回去。他歪着头问道:“大哥哥,你在干什么呀?”
塔塔的一口好嗓子低沉而迷人,而当那口好嗓子带着奶气喊“大哥哥”时,徐言安还是忍不住抖了一抖。
塔塔见他半天不说话,嘴巴一撇,道:“你为什么不说话呀!”
这句话的末尾带上了一点撒娇的尾音,那个撇嘴看的徐言安又抖了一抖。塔塔这是怎么了,回到童年了吗?徐言安在沙地上写道:我是徐云。
塔塔偏着头把这两个字认真念了一遍,然后道:“我叫塔塔,大哥哥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这句话说来很长,徐言安为难地想了一会儿,干脆转移话题。他在沙地上写道:你今年多大了?
“塔塔六岁啦!”他掰着指头数了半天,有点不好意思。他问道:“大哥哥你是不是不能说话呀?”
这下好了,恩人不知遇上了什么事,一夜之间变成了六岁的小塔塔。徐言安发愁地想,六岁的塔塔能认识回客栈,或者去明教的路吗?
答案当然是不认识的,小塔塔甚至没有听说过龙门客栈这个地方。倒是听说过明教,小塔塔说那儿有个美丽的姐姐,就是她教他认得汉字和汉话,还教他扎灯玩儿。还有另一个大姐姐自称是他的妹妹,可小阿碧明明才那么小,那个大姐姐却那么高,他才不信呢!
徐言安心道:看来阿碧丝会知道发生什么了,还是得想办法去玉门关。
此时日头已经渐渐升起,趁着天还凉快,徐言安带着小塔塔背对着太阳的方向,想要往西去找玉门关。小塔塔起先跟在徐言安的身后慢慢走着,没走几步就赶上来,硬是把自己的手塞进徐言安的手里,要大哥哥牵着走。一边走,一边还同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教,说着家里的羊群,说着该如何扎一个会飞上天的灯。说话的时候,那口好嗓子带着一丝奶气,说着幼稚纯真的话语,居然十分可爱。
被牵住手的时候,徐言安的心跳猛地加快了一拍。塔塔的手心长着明显的老茧,却偏偏要晃着他的手撒娇。两个人的手心都覆着薄薄的一层汗,徐言安看着塔塔眨巴着那双灰色眼睛看他,又想到平日里他那冷冷清清的模样,可耻的萌了。
当年自己也喜欢这样牵着师父的手,晃荡晃荡跟着去看小鹿......徐言安回忆起当年只有师父大腿高,喜欢抬头向师父问东问西,一双眼睛满满依赖的自己,默默地握紧了手。
小塔塔居然回握了他。徐言安回头看他,只见比他还高出半个头的西域人撇着嘴,灰色眼睛里满是委屈。小塔塔道:“塔塔饿了。”
徐言安抽抽嘴角,认命地去翻背篓找干粮。小塔塔趴着他的手臂,眼巴巴地盯着等。不得不说,塔塔那张成熟帅脸做出或委屈或渴望的表情,还真是挺有意思的。徐言安忍住想去摸小塔塔那乱卷头发的手,什么被马贼囚禁的害怕,疯狂而奸诈的大笑,前路不知的无措,都被他抛到了脑后。
午饭只有就着清水吃的干面饼,小塔塔大口大口的啃着,噎到了还得徐言安替他顺气喂水。他嘬着自己的手指头,偷偷去看这个大哥哥。早上醒来时,这个人就趴在自己肚子上睡觉,不是很重,就是那个头发弄得他痒痒的。塔塔天生卷发,看到这种顺直的长发十分好奇,忍不住拿手拨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疑惑,这人是谁?
而他刚刚警觉起来,这人就醒了过来。那双纯黑的眼睛带着晨起的茫然,直直的看向他,那一瞬间,塔塔的心就放了下去。说来奇怪,明明是一个从来没见过的陌生人,塔塔却非常放心,乖乖的跟着他走了。
他凑过去抓他的手指,道:“我还要吃一个!”
吃完干粮,两个人重新上路。小塔塔仍要徐言安牵着手才肯走,一脸乖巧地跟在徐言安身边。六岁的塔塔仿佛变成了一个好奇宝宝,拽着徐言安的手晃来晃去,不停地问这问那。塔塔的手心温热,捂得小大夫不停的出手心汗,偏他还捏得紧,徐言安的手心满是汗,扭了一下还挣不开。
“小云哥哥你从哪里来呀?”
吃了一个面饼就变成小云哥哥了,徐言安有点好笑。他把塔塔的手拉到胸前,在他的手心写下“万花谷”的字样。小塔塔跟着他的比划一字一字地念,“万花”两个字的口音微微别扭,又引出了他无数的问题。徐言安不能开口回答他,他也不在意,竟真像个六岁小儿那样,自己一个人念念叨叨十分开心。空旷的沙漠上只见两个黑影在沙丘上慢慢地往前走。
昨夜星辰下,塔塔的双眼赤红,口中那怪异的大笑,杀人不眨眼的疯狂模样其实还是给徐言安留下了非常大的后怕。他的心底有些不安,前一晚那个可怕的模样,怎么想都和今天塔塔心智的倒退干系甚大。
可小塔塔这样乖巧的模样又甚是具有安抚性,他眨巴眨巴那双眼睛,灰色的双眼里不复之前的精光,反倒写满了纯真,满是乖巧。小大夫看着这个硬要他牵手才肯走的大娃娃,虽然比他长得高些,却像极了无害的动物幼崽,一脸无辜而渴望地看着他,看得他满心无奈。
昨晚那个模样,也许是练武之人的后遗症?那个词叫啥来着,走火入魔?徐言安捏一捏小塔塔的手表示自己有在听他关于天边那丝云的描述,对他笑一笑。
无论如何,他是不会丢下塔塔一个人在沙漠的。不论塔塔此时是垂髫还是弱冠。
这边徐言安在慢慢思索着,那边小塔塔一个人也说累了,于是闭上嘴,也不管脚下的路,一个劲儿盯着小大夫的侧脸看,只让徐言安牵着他往前走。那目光中有好奇,更有一丝野兽盯着猎物的占有欲。可怜小徐大夫没想明白,若真是因入魔而生的小塔塔,怎会真如六岁稚儿那样无害。
迟钝的小徐大夫只隐约感受到了那股目光,被盯得久了,只觉耳后有点烧。他猛地回头,指了指前方的沙凹处,示意塔塔过去休息。他们已经在荒漠里走了接近两个时辰了,太阳越升越高,沙地已经热的不适合远走了。两人只得去有影子的地方躲着,等到傍晚稍凉快的时候再动身。
龙门荒漠不负那“荒”之一字,放眼望去只有起伏的黄沙,连最耐旱的胡杨树都只能在烈日的炙烤下苟延残喘。小塔塔突然蹲下去挖一株植物,兴冲冲地对徐言安道:“小云哥哥快看,我记得这个东西有水喝!”
他兴奋的招呼小云哥哥过去看,结果转身的时候居然转过了头,转了一大圈,把自己绊的摔了个狠。徐言安赶紧过去拉他,就看见他的眼睛里水汪汪,一副要哭的模样。
徐言安替他擦去粘上的黄沙,小塔塔一抹眼睛,做出一副坚强的样子道:“我下次不会摔了!”徐言安赶紧点头认同他,小塔塔嘟起的嘴角这才放下去。其实他看得明显,塔塔常年练武,哪怕现在心智不全,本能的反应还是放在那里的。奈何六岁的小塔塔的反应速度跟不上身体自己的速度,狗啃泥摔得狼狈。
小塔塔发现的植物长有异常肥大的块茎,里面存有许多汁液水分,沙漠中的旅人经常寻找这种草来充当水源。这在沙漠里可是救命的东西,他们带的水也不算多,徐言安拿刀割开一块根茎,递给小塔塔。
小塔塔念念叨叨一早上,早就口渴了,赶忙接过来吸了好几大口。然后他停了下来,把植物递给徐言安,有点不好意思道:“小云哥哥你喝!”
徐言安喝了一口,那汁水带着一股奇怪的涩味,口中还吸入了根茎表面粘着的黄沙,实在难喝。可在沙漠中这也是救命的东西,徐言安呸掉嘴里的脏东西,拿手指沾了沾汁液涂在自己唇上保湿,又去擦小塔塔脸上的泥沙。小塔塔突然笑了出来,他指着徐言安的脸道:“小云哥哥你的嘴巴在发亮!”
根茎的汁液黏在嘴唇上,薄薄地一层可以防止嘴唇发干,只是晶晶亮的会反光。徐言安拍掉他的手,无语的把干面饼塞到他的手上。小塔塔却突然拿过那块干瘪了的茎,挤出一点汁液涂在自己嘴巴上,开心地说:“现在塔塔的嘴巴也会发亮啦!”
徐言安被成功逗乐,弯弯眼笑了。
日头慢慢升高,徐言安将自己的旧衣服从背篓里拎出来,扑在沙地上,让小塔塔躺着休息。小塔塔翻身侧过来,乖乖地用手垫着脑袋,他闻着旧衣服上扑面而来的淡淡药香,轻轻吸了吸鼻子。
徐言安在一边翻他的宝贝背篓,那个背篓是竹条编的,外头包着的布有点破损,露出的地方竹片泛黄抽丝,已经很旧了。小塔塔支起上半身,好奇的往背篓里看,只见里面放着干粮,破布包着的储水块茎,几个深色的木盒子,还有一本书。小塔塔指指那本书道:“小云哥哥,能借我看看吗?”
他把那本书拿出来,摩挲了一下封面,递给小塔塔。小塔塔接过来,只见书封上写着“徐准行医录”几个字。书籍不算很新,虽然拿油布包得好好的,但仍能看出经常翻阅的痕迹。他翻了几页,奈何汉话水平也跟着年龄一起倒退了,没太看明白。
塔塔捡着自己能看懂的勉勉强强地读着,大约明白了这是一个大夫治病救人的记录。看着书上记着的许多闻所未闻的草药名和病例,他似懂非懂地叹道:“徐准好厉害啊,知道这么多救人的道理。”
随后他就听见一声噗笑,笑声轻轻的,若不是小塔塔仔细就会以为听岔了。这笑声明显来自正笑眯眯看着他的徐云,他赶忙坐起来道:“小云哥哥你能说话的呀!”
徐言安笑着摇摇头,拿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个“淮”字。小塔塔低头看一看书封上的字,有点脸红。他问道:“这是什么字呀?”
这可难倒徐大夫了,他张了张口,歪着脑袋想了半天。奈何比划这个字太难,比划了半天小塔塔还是一头雾水,徐云只好放弃。小塔塔倒是遗憾地想道:小徐哥哥到底能不能讲话啊!
两人跟着太阳转着方向躲阴影,沙地越来越热,沙丘的阴影倒是终于开始由短变长。徐言安示意小塔塔躺下睡会儿,自己会守着他。小塔塔蹭啊蹭贴到徐言安身边,安心地闭上眼,倒是怎么也睡不着,眼珠子在眼皮下面滴溜溜的转。
徐言安把《徐淮行医录》放在腿上,慢慢地抚摸过“徐淮”二字。他的眼神温柔,在心底轻轻喊了一声: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