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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七章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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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回到G城,竟然下起了冬雨。密密的雨丝飘落下,冷得透彻心骨。
门锁着。拿出钥匙打开门,一室清冷。
放妥行李之后,便直往单君柔的店里。
大冷天,街上并没有多少行人。这次竟然没有拐多少冤枉路便到了。店里生意冷清,却有纷嘈的人声。那三个店员竟然全员到齐,和单君柔坐在店里面的一个角落里。似在进行着不甚愉快的谈话,或者,是“谈判”。
“老板娘,不是我们逼你,我们知道你难做,但我们也不容易啊。你看,这也快过年了,我家里一直催我拿钱回去呢。”三人之中一向看起来比较老实的小容说起话来也尖利。
单君柔背向着店门口坐着,看不清表情。那背影却看上去颓靡了许多。
“我们是打工小妹,说什么都没用啦,但打工仔也是人,为的只是三餐,没有钱我们只好走人……”染着一头惹眼的栗色长发,嘴角眼角扬起的方向和弧度,像极八点档的经典。
单君柔一听这话,显然气起,双肩轻颤,“你们要走我也不拦你们,你们该得的薪水一分不会少给你们,你们可以放心地走。”
“老板娘……”听单君柔这么说,莎莎和小容显然有些挂不住,不□□露出些愧然。栗色发的阿May嗤笑一声,“是这样就最好啦。希望下一个老板有你这么好说话。”踩着最新流行的皮靴,噔噔噔,留下店里尴尬无言的三人。
早早地关了店门。看见门口的单惟,单君柔一顿,却没有说什么。
回家的路上也是一路无言。
进了家门,单君柔走在前面,进了卧房。单惟也不敢去打扰她。开了冰箱,里面竟像是被扫荡过的空冷。几棵蔫了吧唧的菜花,几只蛋,此外别无他物。无奈,单惟只好穿了刚脱不久的外套,出门,到附近的商场。
买了菜回来,进门看见单君柔开着电视坐在沙发上。电视里面的肥皂剧正演到悲切处,单君柔看着画面,嘴角的弧度分明是冷笑。单惟一滞,这样的单君柔让他感到害怕。
“小柔……”
“那个女人真是蠢,自以为是抓住了一根草就抓住了整个世界,到头来把什么都赔尽了却一无所有……男人都是不可信的动物,上一秒信誓旦旦下一秒就把你推得远远……最蠢的不是看不清这个道理而是心里明明清楚却仍往下跳……”她说的是剧情还是她自己?
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单惟恍恍惚惚地切伤了手指,用水洗伤口,冰冷的水钻心的痛。
他做了一桌的菜,单君柔却一口也没有吃。单惟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愣愣看着单君柔紧闭的房门。
一个人看电视,直至整个画面沙沙飘满雪花。关了电视,走到那紧闭的门前,房里还开着灯,从门缝里透出点光线来,知道她并没有睡,想出声说些什么,喉咙却冻结得无法成声。许久,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吧。”门里单君柔的声音在冷夜里听起来有些空洞。
扭动门把,出乎意料地顺利,门竟然是没有锁上的。单君柔坐在床上看着他。
站在门口,尴尬而有些不堪地,这才意识到,即使进来,面对着她,他也是什么也说不出来的。只好等着她对他说,他知道她只需要发泄,并不需要他的安慰。想起昨晚她在电话里对着他软弱地哭泣,他以为她需要他,需要有一个人在她的身边,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收拾东西回G城来了。但是看见她,比如说现在,她没有什么表情地看着他,他才想,也许她并不想要他出现在她面前。
她坐在床上。他站在门口。冷寂。许久。
“我和尹默涛分手了。”她终于说了,声音飘在冷冷的空气里,嘴角往上扯了下,似在说,“如你所愿了”。
单惟无言以对。仍是什么也说不出来。腰部的旧伤痛,手指的新伤痛,还有哪里在痛,痛着痛着也分不清哪最痛。
单惟知道自己很蠢。受伤的孔雀并不想别人看见她落魄的伤痛的模样,特别是这个人是她认为懦弱得不值得依靠的人。
电话里的哭泣也许她在打出时就已后悔。
“呵呵,原来这个人也不过如此,还是选择了他的老婆和那个还在肚子不知道有没有成型的东西,当然,最重要的是保住了一半的财产……哈哈,还以为是多么精明的一个人,竟然说什么她现在怀了我的孩子,我必须得负责任不能现在抛下她什么的,哈哈哈……负责任?这是我听他说的最好笑的笑话了,他的幽默感登峰造极啊,我当时就笑着给了他一巴掌……”单君柔坐在床上自顾自地说着,真的就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单惟喀一声关上了门,退了出来。捂着胸口回到自己那个小房间里。到现在,她……仍是没有心嗬……
回到G城已多天,他们之间的交流和对话都少得可怜。也许大家都有意逃避。单君柔甚至没有问他怎么回的G城,S城那边的培训怎么办,所以她并不知道他已退出培训了,事实上她也并不在意他的这些。单君柔的店也到了三天两头不开门的地步了。三个店员,谁也没有留下来。莫怪人情冷漠世态炎凉,没有工钱的工作除了圣人谁会去做?
单君柔甚至在想什么时候该在店门口贴上“转让”的字报?
那一天吃晚饭的时候,单君柔毫无预兆地扔下碗筷冲进洗手间呕吐起来。脑中闪过一个可能性,单惟直感一阵恶寒。跟了过去,单君柔把他从洗手间推了出来,碰一声关上洗手间的门。
“小柔……”单惟拍着洗手间的门,“你怎么了?”
“没什么,吃坏了肚子吧。你别在门口拍了,你越拍我越吐……”
单惟怔怔停下拍门的动作。
往后持续出现的“吃坏肚子”的状况,任是傻瓜也知道什么事情了。明明大家都心知肚明,单君柔却仍是冷然不动,丝毫不和他提起这个已然是昭然的事实。也是,既已是“昭然”,还要刻意去“提起”么?单君柔自不会提,单惟要以何立场提?
是嗬……没有“立场”……千万的不堪……百万的痛楚……
然是如此,确定了单君柔想留下来,单惟仍是默默地尽心尽力地去做在这种时候该做的事。照顾一个人两个生命。有时他默然地看着单君柔,想着无辜的血肉新的生命在慢慢成型,竟然发现不堪可以减少痛楚可以模糊……震惊,震惊于他竟然这么快……就这样付出了一份“寄托”……
单君柔和另一个男人的未成型的骨肉……成了他的寄托?
不堪减少了痛楚模糊了喉间却浓浓的苦涩……浓浓的苦浓浓的涩……直直,硬生生咽下……穿了肠渗入肺,也就吐不出来了……
安胎药,孕妇滋补的食品,该注意的事项该小心的细节……一样样认真记下,单惟俨然是一个照顾孕妇的行家了,恐怕连货真价实的准爸爸也未能及。
看着床头柜上不知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药,单君柔有些气闷。他何苦仍然这般为她做这些?
“你回S城去吧,都这么多天了,你那个林什么怎么也不管你啊?”某一天某一刻她似乎终于想起来了,与其留在她身边自虐他为何不回另一个地方去?
单惟被加了姜丝的鱼汤呛了下。“逐客令”就这样下来了,他却早已回不去了。
听了他退出培训的事,单君柔却没有多大反应,像在接受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只是奇怪那位姓林的小姐怎么不像上次那般打电话来义正严词一番?
看着他收拾碗筷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地黑下来,看着厨房门口偶尔透出来的影子,看着夜,一点一点地,苍凉。
来来去去,她的身后,还是那个人。
从开了店门到现在,坐在店里看着外面来去的行人,对面的店铺。到处的清仓大减价。平价风暴清仓出血低至六折,横幅大字报,挂在门口,天天都有馅饼掉,比比谁较触目惊心。已经有那么大的□□随街跳,可这位张大姨那位八小姐这位美少女,五折的□□也要不惜口水地砍成三折的青蛙。
单君柔就坐在自家店里看着这样一幅幅好景。偶尔有这样一位姐姐妹妹进来她的店里,她倒也还能有耐性陪着她们挑陪着她们砍价。
关了店门,拦了辆出租车回家。自己的车早已转手了,没有车的日子看起来也并不是那么难过。
楼下停了辆车。如此高贵的轿车杵在那里,明目张胆得令人怀疑。单君柔本不想理会,径自上楼,无奈那车上冲下来的人似乎忘了何为君子行为,拉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令她痛呼出声。
“尹先生,这样拉拉扯扯的很好看吗?我的手要废了这故意使人致残罪可不轻……”甩不开了,铁钳一样,单君柔真想拿脚去踹那几乎捏碎她胳膊的男人。
“那你就大声点喊救命吧,你那位哥刚好在上面看着,你喊一声,他说不定就冲下来救你了。”尹默涛冷笑,野蛮地把她拖进车里。
眼神一闪,看见那上面的窗口,有个人影一闪就进去了。
“尹默涛你发什么疯?!”这人不是应该在家陪着老婆看孕妇教程吗?为什么跑来这里失态地撒野?
车门碰地关上,尹默涛按住她的双手,红了眼,“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怀了我的孩子?”
单君柔一震。这男人真神通广大啊……嗬。
“前几天在医院,我看见你了。我陪着曼婷去检查,没想到竟在妇产科那个地方看见你……呵,别告诉我你去医院只是为了去‘看病’?君柔,你打算瞒着我吗?”
啪,响亮的一耳光就落在了那个正说得痛心情切的男人脸上。
“你打吧,这是我欠你的……”受了一耳光,尹默涛反而放柔了声音,幽幽地说。
哈哈,这男人还是这样幽默啊……这句“我欠你的”可以收入笑话大全了。“放开。怀了你的种的女人在你家里。别来这发疯。”想要开车门,尹默涛扣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去。
“君柔,君柔,”尹默涛突然变得柔情缱绻,把单君柔揽入怀里,“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当初做那样的选择是迫不得已。我父母一直盼着有个孙子,刚好那时候曼婷却怀孕了,所以……我知道那种情况下他们是不会同意我和曼婷离婚的。但是,现在……如果,如果你真的有了我的骨肉,我……我会跟曼婷离婚的……君柔,你相信我,我爱你,我一直爱你……”
单君柔想笑,想冷笑,想大声笑,他这算什么?当初为了保住西瓜扔掉她这粒芝麻现在芝麻变成了香瓜他又想拣回去了?哈哈哈,哈哈哈,心中狂笑却为什么喉咙干涩发不出声音来。
“君柔,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你相信我,你还愿意跟我吗?只要你点一下头,无论如何困难,我会跟曼婷离婚的……”尹默涛在她耳边缱绻呢喃。
“你真的会跟她离婚?”单君柔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腐败的地窖,一坛华丽非常的罂粟花腐酿成的酒里飘出来,膨胀着快意和虚荣。
头,就要点下……
透过车窗,看见单惟那张青白的脸,在痛得几乎腐烂的伤口劈啪再砍一刀,惊恐万状,地狱般的绝望,青浸浸,白花花,就是单惟现在的表情。
心死,莫过于此。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林胜男再次在旧陋的教师宿舍见到单惟,便知无论他再如何落魄也不能可怜他。倒是她那个当校长的爸还会收留单惟这可怜之人,有些出人意料了。
想想,除了林家还有谁会收留他这可怜可恨之人?
你后悔了吗?她这样问他。单惟滞滞地看着茶色茶几,冷木无话。看他这样子,林胜男倒气闷闷无处可泄了。
罢,如此反而甚好,又一头扎进名为恩情的泥沼,再如何能轻易逃脱?
2003年 春
S城
春节过后,再一次回到S城。林胜男帮他在S城的一间学校找了份教职。林胜男自还是教师培训的讲师。
冬去春又来。
自从那一夜,第二天他逃也般地收拾东西回到那小学的宿舍,之后,他便再没见过单君柔。
那一夜,他看着尹默涛的车没在夜色中。那一整夜,单君柔没有回来。她现在,是否已是尹太太?……
第二次钟响,单惟忙收拾桌上的东西快速向教室走去。走过校园,花坛里的花都开了。原来,春已经如此浓郁了。只是,他一直没发觉而已,他的意识还留在那个冰冷的冬夜……
从车棚骑了车出来,刚出校门,不意外地,就看见了林胜男的身影。
他和林胜男,似乎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周末林胜男会拉着他逛街。已经不是年轻男女,“逛街”这样的年轻男女“拍拖必修课”对单惟来说简直是酷刑。但林大小姐喜欢,他怎能不奉陪?
他渐渐才知道,原来林胜男是如此注重“形式”的一个人。其实林胜男和他在一起似乎也是没有多大热情的。自从培训那件事之后,林胜男就渐渐地变得对他冷淡而客气,虽然,他们的“关系”已经上升到了这样的高度,虽然,仍旧是她主动。但所有谈恋爱该有的形式她都会做,比如约会喝茶喝咖啡逛街,一样不会少,像安排课程一样机械地完成每一“课”,以至于连他这么“迟钝”的人都怀疑,她究竟是要一个人来和她谈恋爱还是只要一个人来和她一起完成谈恋爱的“形式”?
林家人也对他仍然是和气殷勤,但已不一样了。
这样的关系诡异得让人窒息。一头圈养的骡子走失了再回来,主人并不会因为“失而复得”而高兴因而更加地对它好,他会拍一下骡子的屁股骂一句不知好歹,我养得你不够好你竟给我走失?
单惟开始觉得自己像那头骡子。
三月的阳光柔和但仍带些冷意,明明是“阳光”竟然会带给人冷的感觉。这里的“人”当然指的是单惟这样一天到晚煞白着脸冷郁乖僻之人。
走在学校的林荫道上,认识他的学生都只是客气地打招呼。如果是人缘好的老师,必不会这样,连一个笑容都没有。
中午的时候林胜男打来个电话,叫他下午一定要过她那边去,说是有客人来了。什么客人?先不告诉你,你过来就知道了,定是个惊喜。林胜男带着笑意说。
单惟愣了愣。因为林胜男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的语气跟他说话了。
什么样的客人,他都不会好奇。但林胜男“下令”叫他过去,他必定得过去的。
下午到了林胜男那里,才知那“定是个惊喜”的客人原来是久未见面的方思衍,当然还有他的娇太太钟砚珍。他到的时候三个人正围在一起说着笑。
寒暄一番,单惟便也无话了,坐在一边看他们正聊得兴致高昂。其实他跟方思衍虽是同乡却没有什么交集,而钟砚珍更不必说,所以他和他们无话可谈也没什么奇怪。加之单惟本就是个沉默寡言半天挤不出一句话的人。
说到某个话题的时候,钟砚珍一脸的娇羞,攥着娇拳追着笑得哈哈哈的林胜男,“你还笑啊,真是为老不尊。”
“你说谁为老不尊啊?你是说我老是吧?死丫头,我恭喜你会生三胞胎你还不高兴,你应该谢谢我,说承我美言啊……”钟砚珍自是“说错了”些话,林胜男也不跟她计较,还是调笑着。
“谁生三胞胎?你以为我是猪呢?”
“猪一胎可不止生三个啊……”林胜男仍是笑着。方思衍和钟砚珍也主客欢庆一堂地哈哈哈。只有单惟僵硬着,木桩似地痛苦着,受尽折磨。
“你还说我呢,你自己呢?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钟砚珍又说,边说还拿眼瞄坐在一旁的单惟。
“一个巴掌拍不响啊。只是一个巴掌说请人吃‘喜糖’,这不成了笑话了吗?”林胜男哈哈哈,却是有些僵硬了。单惟本就僵硬着。
聊完东再聊西,几个小时的时间也就这样过去了。单惟以为就快脱离苦海,没想两位原来是早就准备要留下来吃晚饭的。
林胜男和钟砚珍一同去买菜,方思衍本来说要陪着去的,却被钟砚珍推了回去,“一个大男人跟着两个女人去买菜,很好看啊?你还是留下来陪着单老师聊聊天吧。”
方思衍想来也是不喜应付单惟这样阴沉的人,但圆滑的人,脸上也没显出不情愿的样子。
“阿惟,我们也很久没见过面了吧。听说你在S城,而且还跟林大小姐在一起,我还真吓了一跳。”方思衍嘻嘻笑着,递过来一支烟。
单惟摇了摇头说不抽。是该吓一跳,人们看见一朵鲜花插在某排泄物上,都该是这种反应的。
方思衍抽着烟,和单惟这样的人聊天会很累,即使是像他这样自认世故得千面玲珑的,也不得不感叹。
单惟自然也意识到了,也尴尬无所措,要他带动话题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的。
“对了,你的伤怎么样了?”
单惟愣了愣,才知他说的是他左腰的伤。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单惟自己几乎都忘记了他却还记得?可见就算是千面玲珑的人对着他想找话题也何其艰难,要把陈年的事拿出来撑场。由此便不得不佩服林胜男了。
说起陈年的事,单惟在这当初的新郎官面前应该羞愧才是,毕竟是他在人家的喜事上闹了个见血的事,给人家完美的喜宴留下遗憾。
“时间过得真快啊。你看现在我老婆都怀了孩子了。”当初的新郎官没头没脑地感叹到,大概是觉得他刚才的话题不太恰当了。
“听说你春节过后一直在S城,没回去过G城吗?哦,对了,你妹妹君柔,听说也有了几个月了,你怎么不回去看看她?……”
一阵霹雳。
“你应该多回去看看她,她现在一个人在G城,而且还怀了孩子,而且听说她的店也撑不下去了,真是……”
单惟几乎震得滑掉拿在手中的杯子……
三月的午后还是有凉风吹起,阳光隐没后风细细地吹来,似乎也隐没了春意,隐隐郁郁透着些许冬末的冷萧。
当天的晚饭很丰富,还买了一瓶酒。单惟几乎没怎么吃菜,就只顾着喝那瓶干红了。餐桌上的其他三人都怪异地看着他。一双沉郁,两双诧异。
宿醉醒来,睁开眼睛,阳光虚虚地从窗口照进来。看清楚了,竟是在林胜男房里。闹钟指着七点一刻。
客厅里有人声,是林胜男方思衍他们的声音。
爬起床来,略略整理了下仪容,走出房去。他们三个人已经在吃着早餐了。
方思衍和钟砚珍吃完了早餐就要去赶车。林胜男自然是要去送他们的。单惟还感到晕晕乎乎,头痛,宿醉的后遗症,所以也没有去上课。在方思衍夫妇面前,林胜男还殷切地叫他再去床上躺一会。
在林胜男的房里,单惟无法再躺在床上。木木地坐在书桌旁,脑中转着昨天方思衍的话,脑里心里就一阵烘烘灼灼地翻搅起来。
痛,无法自制。烧焦了,碾碎了,心,还是抑制不住不去在意,本就无处可逃的。硬要逃,粉身碎骨的是自己。
烦乱中从书桌上那排列整齐的书中抽出一本翻起来。
就只是机械地翻,却一字未能看进去。书页在手中蝶般翻散。意外中从书中掉落下一张纸下来。飘落于地下。弯身拾起,原来并不是什么普通的纸,是一张病历表……
单惟白着脸看着那上面的病名……
林胜男送了人回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以后了。单惟已经离开了她的家。房里的东西都按原位收拾好,并无二样,床铺也叠得整整齐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周六里胜男到他那里,竟然亲自下厨烧了一桌的好菜。这是很久没有过的事了。殷勤得令人怀疑。看着她忙忙碌碌,又是炒菜又是煲汤,单惟坐在客厅里,灯光煞白只觉得本应觉得温馨幸福的这些,恍若做梦。
单惟没有胃口,略略地吃了几口,辜负了一桌的好汤好菜。
“怎么,我的厨艺退步了吗?做得不好吃?怎么就吃这几口?”林大研究生放下身段低声下气,那精致眼镜下的双眼却幽沉幽沉的不知是什么。
“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有胃口……”单惟躲闪着回答。他感觉自己在林胜男的眼皮底下像一只被剥皮的青蛙,轻轻一挑拨就整个被开膛破肚就要下油煎炸了。
“你是不是病了,脸色这么难看。”
“可能是吧……”单惟只好顺着她的话,反正他的这副样子真跟病蔫蔫的人没什么分别。他还真是“病”了,病入膏骨无可救药了。她不是早就知道他“无可救药”了吗?
收拾了下碗筷林胜男就翻箱倒柜地找出一些药来要他服下。也不知那是些什么药,家常的药无非就是头痛发烧感冒咳嗽祛湿散热。把药吞下,看林胜男端庄郑重地坐在他面前,眼里仍是幽沉幽沉的不知是什么。
“单惟,我们结婚吧。”
……像被突如其来的闪电击中,全身僵直。
“这……太突然了……”是突然,但看林胜男的样子,更像是早有预谋的“突然”。她究竟看上了他的什么?她难道一点没觉得他配不起她吗?他有何值得她“自降身价”地主动提婚?
“那,你是不能接受吗?……”
“……”
“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台词搞混了吧?
林胜男幽沉的目光灼热逼人。单惟这只被剥了皮的□□无法逃遁。吃下去的药在胃中溶解成酸酸腐腐苦涩蔓延的奇毒。中了毒的□□就只有被下毒的高人牵扯着往东往西向左向右。
从第一次的热情相待一直到恩泽重重,原来这只□□早已经被捏在五指山下了。
林胜男的手脚很快,快刀乱麻的几天工夫就使得林家两老风尘仆仆地从G城赶到S城来“商量婚事“了。
林家两老到S城的那天下午单惟因为有课没有去接车。上完课后又被一些事耽搁了,一直到夜幕垂下才赶到了林胜男那里。
走在楼梯上,双腿僵硬似铅。他感觉自己像个正赴刑场的囚犯。
走到门口,里面传出来说话的声响。听见那里面说话的内容,单惟的脸顿失血色,苍白如纸。
“他真的答应了跟你结婚了吗?”林父的声音是从来没有过的深沉。
“您说他能不答应吗?我们对他可是恩重如山啊。”林胜男的声音清晰地透着得意。
“那……你的病,他知不知道?”
“怎么可能让他知道嘛。爸你放心,这事我一丁点都不会透露给他知道的。”
“对,这样就对了……其实那小男人真的很好骗的。只是委屈你了,胜男。不过,你真的一点不喜欢他吗?”
“我……呵,爸,喜欢不喜欢都不重要了,不是吗?”
……
“哼,这个病……我可从来没把这当成是什么‘病’,除了不能结婚之外我可是完完好好的一个人啊!对了,爸,你那边没问题吧?登记的时候真的可以把这病的事瞒过去?”
“爸做事你还不放心吗……”
……病……单惟想起那天看到的病历表上的病名……原来,如此吗?……
单惟虚软得几乎要倒下,手撑到墙上,却正好按中了门铃。
来开门的正是林家老爷。林父看见门口的单惟,很明显地错愕了下,一瞬就换上了热情的笑脸,“哎呀,是单惟呀,怎么这么晚才来?来来,快进来,快进来。”
进到屋里,林父还热情地亲自奉上茶。
“哎,你说这,听说你和胜男决定结婚,我真是吓了一跳啊。你说那么这些孩子,要结婚也不早点说,我们可是一点准备都没有啊……哎,我还活着时能看到那么成家立业,我也算是老有所慰了……”
“林校长,结婚这件事……我想得很清楚了,我觉得,我真的配不上胜男,所以……这事我不能答应……我知道你们对我恩重如山,以后有机会,我一定报答你们……但是结婚这事,我只能说对不起……”
“什么?!”林父瞪大了眼睛,重重地拍在桌子上,“你现在来说这样的话……你不是已经答应了吗?这时候来反悔?!你……你忘恩负义天打雷辟的你知不知道?!……”
单惟还是坚持说对不起,林父已经抡起了巴掌来,林胜男也在一旁气得咬牙切齿。
从林家冲出来,翻江倒海的是不堪和苦涩。脚步踉跄地下楼梯,林胜男从后面追了上来,“单惟,你站住!”
“你……刚才,你是不是在门外听见了?……”林胜男何等聪明,一猜即中,“如果,如果我说我想和你结婚有一部分是因为喜欢你呢?……”
单惟凄惨地笑,还是说“对不起”。
啪,林胜男的一耳光毫不留情。
脚步虚浮地走在马路上。单惟感觉冷风要把他整个人都拆筋卸骨了。
至此,所谓的恩情,破灭,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