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八章 第八章
...
-
第八章
2003年 春
G城
坐在一间小店的角落里,看着窗外。
刚和一个买主谈完店铺转让的事。经过一场失败的不甚愉快的“谈判”,单君柔感觉身心无力疲惫。虽然疲惫,却有一种以前没感受过的放松感,一种疲惫中悄悄晕开的放松感。也许是经历了太多的事到了现在的这个地步,反而比较能放得开了。不再心心念念地计较什么,计划什么,就像一根紧绷的弦变得疲软下来,不用再像绷紧时一般时刻害怕会断掉。现在想想以前的种种,反而寻不出意义来。
在店里坐了太久,站起来时有些头晕。怀孕时候身体自然比较虚弱,再加上这段时间为店铺的事劳累,头晕无力是难免的事。这个时候,即使她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她时常会感觉……很孤单。有时看着自己身后的影子,竟会有一丝丝的怅然和痛,想起以前一直在她身后的那个人……
回家来竟然发现门锁被开了。虽然现在家里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但如果真的被“洗劫”,那以后日子恐怕就更难过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光,还飘着一股饭香……如此“不同凡响”的“贼”……看着坐在摆着热饭热菜的桌边的那个瘦弱的身影,灯光晕染在他白得不怎么健康的脸上,竟有一种幽幽郁郁的迷离……
单君柔说不出话来,心中一股灼灼的热升上来,要把冷着的心都烧溶了……
嗬,这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呵……
兜兜转转,到如今,她的身边,竟还是这个人……
很晚了,单君柔从卧房里出客厅来喝水。单惟的房里一直亮着灯。
喝完了一杯水,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有一种窝心的热淡淡的涩,氤氲开来。一个人和其影子的关系,慢慢地参透,才知最悲哀的,不是卑微地隐在身后的影子,而是没有了影子,便显得孑孑孤单的那个人。影子不是一个可以托住身体的依靠,却是一面镜子,和人最紧密相连,影子隐没,照出人的形单。而人却无法离开影子逃隐。人无形了,影子不会“影只”只会跟着一起消失。
感觉到有什么覆在身上,睁开眼睛,单惟竟站在面前,而她的身上盖了张毛毯。
见她突然睁开眼睛来,单惟显然有些失措,目光游离显得很不自在。转身走,走了几步,停下来,讷讷地说,“……天很冷,还是回房去睡吧……”
单君柔楞了下,嘴角动了动,竟是失笑。
“你想问我为什么没跟尹默涛在一起,怎么搞到现在这个地步吧?”
单惟刚想提起的脚顿住,转过身来,那目光幽幽的不知是什么。
“呵,尹默涛还真是跟邝曼婷离婚了……很是轰轰烈烈地闹了一阵子。他闹离婚的那段时间,我关了店门,收拾东西到阿美(她嫁到汕头的一个姐妹)那里住了一阵,乐得清净,呵呵……等他离婚手续都办完了,来找我,我对他说,我们没可能了,我不是邝曼婷,用孩子挽留的男人我也不想要……你可以去找更年轻更漂亮的,帮你生一个,或者也可以再去找回邝曼婷,凭你的本事不会连一个邝曼婷也要不回来吧?……还有我忘了告诉你了,我把你的孩子打掉了……哈哈,他当时气得就想杀了我,说我是毒妇,蛇蝎心肠……呵,没错,我是够‘毒’的,我只不过是点了下头,他就失去了老婆孩子,还有一半的家产……真是陪了夫人又折兵……看他抓狂大骂的样子,真是快意……”单君柔哈哈笑倒在沙发上,笑得掉出了眼泪。可是,那些泪真的是笑出来的吗?那笑声真的如此快意?却为什么隐隐地透着悲凉?
单惟走到她身边,伸出手来,想抓住她的手,碰到了,沁入心骨的冷。
单君柔终于停止了笑,看着他,眼里氤氤氲氲的尽是灰暗暗灰看不清里面也无法看清外面的迷雾。
“哥,我这样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很可恨也很可怕?”
单惟无言以对,却伸出了手来抓着她的手,即使冷得伤了心毁了骨,仍是紧紧握着。他不怕伤心毁骨。他早已“尸骨无存”。
“那个男人,那样的男人……我只不过是想给他一些教训……”哭笑着,突然投入紧握住她手的男人的怀里。
肩上湿了一片,竟是滚烫。
“小柔……你,真的把孩子打掉了吗?”声音透着微微的颤。
“怎么可能……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了……”
夜很凉。
现在这个地步,生活倾向了一个方向,对别人来说是不容乐观的一种状况,但是“祸”是“福”,冷暖自知。失去了生活物质的优越,某一种东西却慢慢显出鲜活的轮廓,并渐渐充实起来。这种东西,矫情的说法,叫做相依为命的安宁。
她哭倒在他怀里说“除了孩子,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只是无声抓着她的手在心里说“你还有我”。还有我。一直,从前,将来。
但这并不需要说出口来。
就像他为她做任何事,和一直,此时,将来都无法舍弃的牵挂,也不需要说出口来。
无法舍弃,怎么可以舍弃?这份牵挂,已经如此根深蒂固,成为骨血。怎么能够舍弃?
从十四岁开始。整整十六年。
从此刻开始,无法算出尽头。
五月,单君柔终于把店面转让了出去。搬出现在的房子,在天河区半供半租地“买“了套小小的两居室。
搬家的时候单君柔已经大腹便便,单惟揽下了大部分搬家的工作,忙进忙出,表现出前所未有的有担当的样子。
在新家安定下来之后,单君柔便进了批货,在步行街占了个摊。生活兜了个圈,又回到了原点。想当初,她就是这样在步行街摆个卖衣的摊子,一直摆出个服装店来的。现在,她或许比原点好一点。毕竟她现在已不是孑然一身。
每天太阳下山之后便把货拉到步行街,然后布置好摊档,把衣服件件层层地挂上。当然,这些工作都是单惟在做。但要单惟看档,那是不可能的,即使他坚持他说他可以,单君柔也不放心,怕他把档卖了还不自知。所以看档的工作,还得单君柔亲自来。
入夜后,步行街便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单君柔搬张凳子坐在窄窄的档中,而单惟自是守在一旁。
日子就这样过去。不好不坏波澜不惊。
唯一有点波浪的一件事便是某一次他们和隔壁摊档的人大吵了一架。
事情是怎么起的,什么是导火线,已无从细细考究。总之是很鸡毛蒜皮的一点小事情。过程却蔚为壮观激烈,看热闹的人都围了几圈。
她和隔壁那中年女人正吵得脸红脖子粗,单惟上前去拉住她,想平息这场争吵,但显然他没有这样的能力,反而被那中年女人推了一把,踉跄倒在架子上,架子乒碰倒下,单惟头上就见血了。当时一声尖叫夹杂在混乱人群中。事后单君柔才知原来那声惶然的尖叫,竟然是发自她口中。
那是一种熟悉的惊恐。在十几年前单惟溺入荷塘时,在一年前破碎酒瓶扎进单惟身上时,这种惊恐都曾揪心刺骨。
幸好单惟头上的伤并无大碍。休息了几天也就好了大半。
之后他们换了摆摊的点。眼不见为净。只是那之后,无论有多可气的事,单君柔都没再和别人吵过架。
七月,单君柔接近生产,他们停止摆摊一个月。在家好好安胎。
八月,单君柔生下儿子。当单君柔说让他给孩子起个名字时,单惟“受宠若惊”得说不出话来。斟酌了很久,单惟决定给孩子起名为学文。
单君柔听后,笑着说,真是老土。
2003年 秋
天河区某一幢不起眼的旧楼居的某一小户,透出婴儿咿咿呀呀童稚的声音和女人哄孩子的声音。
还没开门,单惟就听见这些对他来说温馨柔软如同天籁的声音。一天的疲累尽数消尽。心里暖暖地冒出泡来。
打开门,尽量不弄出太大声响地把货物等等东西搬进屋里。看看时间,竟然已近十一点了。单君柔从房里出来,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文文刚睡。我刚哄他睡着。”
单君柔生下孩子之后,服装摊档都交给单惟一个人打理了。没办法,这叫赶鸭子上架,不行也得行。
冲完澡,都要到单君柔房里看一看睡得正香的小小孩儿。这是每天睡前的必修课。否则睡不着。
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白晃晃的月光,才想起,中秋快近了。
半年的时间,很多事变了,人更变了许多。变成半年前的自己绝不会认识的现在的自己。但他已不去多想。毕竟今日的单惟已不是昔日那个可以一整夜一整夜地绷着敏感神经痛苦失眠作茧自缚的单惟。
这样的日子,虽然辛苦,单惟却希望它永远不变。今日的单惟会把以前失眠的时间用来做“就这样一直下去细水长流天荒地老”的“痴心妄想”。
当然,他心里一直清楚,单君柔,是不会甘心永远过这样的生活的。
听见客厅里轻微的声响,单惟披衣起床,看见单君柔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喝水。
“怎么还不睡?”单君柔放下杯子看着从房里走出来的单惟。单惟不声不响地坐到她旁边。
“快到中秋了吧?去年的中秋没能好好过,今年就补偿一下,好好过一个好点的中秋节。”单君柔再倒了一杯水说,语气却是于说话内容不太符合的淡然。
“小柔,这样的生活……你是不是觉得很难过?”
“嗯?……应该是说是不是‘艰难’吧?”
“我是说……难过……”
单君柔眼神闪了下,算是明白他的意思了。不问艰难,问难过,艰难是生活物质的,难过是人心的。他是问她是不是心里感觉难过?不甘心,所以感觉难过?
呵,单惟啊单惟,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竟然还不信任她,在他心里她仍是如此不堪吗?
“今晚月光不错,你要还想看月光你就看吧,我先去睡了。”单君柔加重了放下杯子的力道,转身回房。留下单惟一人坐在那里,惴惴猜度。
周日抽出一天空来。带着文文一起到公园散步。
单君柔推着婴儿车和几位同样抱着孩子出来的年轻妇女在一起聊天。单惟坐在喷水池旁,远远地看着。看她们聊得正兴起,一时半会也结束不了的样子,单惟一个人走出公园去,漫无目的地慢慢走着。走进附近的书店,并不想买书,只是书店的气氛让他感觉舒服。随手拿了本书在手上翻着,看字里行间有种熟悉的感觉,翻回封面来看清楚书名,吉本芭娜娜的,《哀愁的预感》。
竟然随手就拿中了这本书。有种淡淡的怀念的味道,也不想放下再去拿别的,就捧着那本书站着翻了起来。
看得入了神,沉到了书中忘了时间。
感觉到有人站在他身边好一会了,熟悉的感觉……单惟心神一颤,从书中抬起头来,睁着眼睛看着站在身边的人。
“世界还真是小啊,只是出来买本书,没想这样也能碰见你。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吧?”虽是说着这样的话,林胜男的声音却平板地没有什么情绪。
单惟怔然地不知如何应付。他宁愿如他想象的他们再相见也只是形同陌路,就算是林胜男憎恶他看他如同仇人他也会默默受下。可现在林胜男的眼里却是平板地看不清情绪。他承认他害怕,她何苦再来招惹他?
林胜男那双利眼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嗤笑一声,“单惟你也太看得起你自己了。”刚刚还平板的双眼现在是满满的讥讽。
单惟躲闪着林胜男讥讽的双眼,刚好看见推着孩子从公园里出来的单君柔。林胜男也看见了,似笑非笑地说,“那是你和她的孩子?真是恭喜你了……”
单惟放下手中的书,只想在林胜男如芒刺的眼光中快快离开。
“单惟你不用这么紧张,难道我会把你吃了?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的未婚夫在外面等着我,我先走一步了。再见。”最好永不再见。
单惟看见书店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学者样的男人,迎向走出书店的林胜男。林胜男挽着他的手,和他说笑着,笑声志得意满。未婚夫?单惟不知道自己看那男人的一瞥里是否有同情。
从书店出来,迎向单君柔。从她手里接过婴儿车。文文在车里睡得正香甜。
单君柔有些怪异地看着他。她刚才当然也看见林胜男了。
回到家里,单惟把文文从车里抱出来,刚放到床上,小家伙就醒了,扁了扁嘴哇哇哭起来。单惟手忙脚乱地再抱起来摇着哄着。
“他是饿了吧。来,我给他喂奶,你先出去吧。”单君柔进来接过孩子,单惟怜爱地撸了撸小家伙的头,走出房去。
走出来,掩上房门。看看窗外,很蓝的天。
十七年前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蓝天。天蓝草青。总觉得最近想起那些遥远而清晰的事和往日的感觉很不同。人变了,心境变了,过去的记忆也会有不同的色彩。
孩子脆脆尖利的哭声止住了,渐渐地平静,弥足珍贵的安稳……
单君柔从房里走出来,看见单惟发愣地看着窗外,窗外是干干净净,很蓝的一片天,就如十几年前的那个午后……
是因为痛才记忆犹新,还是注定了本就无法磨灭?
已不想再去深究。以前就让它埋藏,现在这样……也很好……
文文满三个月后,单君柔也偶尔带着他到摊档帮忙。但不能呆太久,天渐渐冷了,而且步行街上过于嘈杂,孩子是受不了的。
孩子受了风寒,一整晚上都哭闹,接近天亮的时候更是哭得凄厉,怎么哄也停不下来。单惟也一整晚没睡,忐忑不安地守着单君柔和孩子。
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孩子到医院。孩子发烧退得慢,在医院呆了大半天才好转了点。离开医院的时候,在电梯里,一拨人出一拨人进,从电梯里出来的那拨人中,竟有位他们意想不到的人,迎面而来,擦肩而过,三个人,三双诧异的眼,然后又装作漠然无视地交错而过。
走进电梯中,单君柔才感觉自己的手冰凉,渗出了汗。
怎么会……遇见那个人?单君柔抱紧怀中的孩子,她刚才,真的有一瞬间以为那双深沉的眼睛要夺去她的一切……
一只手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小柔,没事的……没事的……”单惟带着轻颤尾音的声音如此说,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单君柔带着孩子出门购物,却见她家门前不远处停了辆蓝色的车子。那个男人……手脚真快啊。
从车上下来的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光鲜无限,丰神俊朗风度翩翩。一双眼睛仍是深沉得犹如无底的黑洞。
“上车吧。你要去哪?”尹默涛十分绅士地笑着,竟不似上次的失态发狂。
单君柔坐进车去。尹默涛眯了眯眼看着她怀中的孩子。单君柔觉得脊背发凉。
“很可爱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尹默涛边发动车子边说。
“我要去富康商场。要我给路费吗?”单君柔淡淡地说。
“君柔,我不知道这么久没见你的听力和理解力下降到这个地步。”
“我没听错啊,你不是问我要去哪吗?”
尹默涛愣了下,呵,竟然被拐了下了,“你不愿意告诉我孩子叫什么名字吗?”
……
“单学文。”告诉他又何妨?
……
有些意外地,尹默涛竟然没有再问什么。他还真的就把她送到富康商场了。而且还很有耐心地等着她买好东西出来,再送她回家。
“前几天,孩子得了什么病吗?怎么到医院去?”尹默涛关切地问。
“没什么,只是得了点小风寒而已。劳你挂心了。”单君柔仍是不咸不淡地应付着他。只有她自己知道,其实她的手心里一直在冒汗。
“那你到医院去干什么?是陪着曼婷,还是陪着谁……那真是要恭喜你了……”
“君柔……”尹默涛一副痛心悲哀的样子,“我现在还是一个人……你要报复我也够了吧……当初的事我也放开了不计较了,你为什么就不能?”
“当初的什么事?对不起,我忘了……”单君柔笑着,她骨子里那种恶劣可怕的因子又浮上来了。看尹默涛痛心疾首的样子还是会感到丝丝快意。
车子开回家门前,在门口站得像木桩的人,是单惟。看见她从尹默涛的车里下来,单惟的脸青青白白了一阵,还是走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
“……小柔,那个尹默涛,他有没有多你怎样?”回到家里放下东西,单惟神色怪异地看着她说。
“他能把我怎么样?”单君柔失笑。
“总之……你还是离他远一点好。那个人……”
“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做。我会有分寸的……”
单君柔抱着文文进去洗澡。单惟在客厅里呆了好一会,才想起来要做饭。吃完饭就得拉货出去摆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