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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

      2002年 秋

      单惟出院的时候,窗外那些阔叶树的叶子随着秋风落得很猛烈。倏倏凋落的声音在病房里都能听得到。
      单君柔和丁丰凯一起来接他。林胜男在S城,得知他将出院,告诉他说培训的名额还给他保留着,随时都可以回来接着培训。
      可以出院,但伤还未完全痊愈,所以单惟还是住回了单君柔家里。
      生活好像兜了个圈,又回到了两人同住一屋檐下的时候,但很多东西都已经变了。
      单惟站在窗前,看着单君柔从一辆蓝色的轿车里出来,车窗里探出一张俊朗的男人的脸,他向单君柔说了些什么。单君柔很开心地笑了。
      什么时候,送单君柔回家的不再是丁丰凯,而是这个叫尹默涛的男人?
      单惟的不安像黑夜,随着尹默涛在楼下出现的次数的增加,一点一点地把他心中的残阳余辉吞噬。
      门开了,嘴边还啜着笑意的单君柔走进屋来。
      “哥,你怎么还不睡?你的伤还没好,应该多躺在床上休息。”这样关切的话语,即使单君柔说得像例行公事,单惟心里还是有暖暖的细流流过。
      单惟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看不见黑夜,可眼前一片漆黑。
      躺得久了意识有些模糊,朦胧中好像又听到山谷中飘荡的对话,穿越时空幽荡在他耳边:
      “你……你为什么来找我?”
      “因,因为我担心你啊……”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掉下来,我……我本来想摘……那个,那个,谁……谁知脚一滑,就,就……”
      “以后不要来这么危险的地方了。如果你要来,我……我陪你一起来,好不好?”
      “……”
      “我们怎么回家?”
      “……”
      “天快黑了,我……我,怎么办……我怕黑……”
      “别怕,有我在这里呢,小柔,别怕,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你不怕黑吗?”
      “……不怕!小柔你别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
      然而从此,她却把他一个人扔在黑暗中……
      单君柔的房里传来讲电话的声音。这么晚了,小柔在跟谁讲电话?
      单惟轻轻地下床来。夜凉如水,他的脚没碰到拖鞋触到了地面,微打了个冷颤。
      开始还能心平气和地讲,但慢慢地单君柔的语气有些冲了,好像很气愤的样子。单惟猜想她是在跟丁丰凯讲电话。他们这样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多了,是因为那个叫尹默涛的男人吗?还是有更多更深层的不为他所知的东西?
      单君柔的房里传出哐当一声物体破碎的声音,单惟紧张地拍门,“小柔,你怎么了?”
      静默。
      几分钟后单君柔打开房门。一脸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淡然。
      “刚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哥,你做噩梦睡不着吗?”
      “……”
      “回去睡吧。夜了还乱跑,这样对伤不好。”
      “可是刚刚……”
      “你是做噩梦吧?快回去睡吧。”
      “……”他根本没睡着,而且他刚才就站在她的房门前,如何做梦?
      看着单惟慢慢地走回他的房间,单君柔也慢慢地关上门。坐在床上,颓然埋首臂中。看他一脸紧张担忧地对她说“你怎么了?”那眼里好像所有情绪都绕着他眼中的她的影象打转的神情,让她心窒。

      逃开吧,她对自己说。
      早上起来,看见单惟从外面买了豆浆和小笼包回来。
      单君柔只是匆匆喝了杯豆浆就出门了。又剩单惟一人在家里。
      没过多久之后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单惟抓着门把,看着门口的人,没有把人让进屋里的意思。
      “小柔已经出去了。”
      “我知道她出去了,我是来看看你。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吧?”丁丰凯笑着,一侧身,自动自觉地挤进屋里去了。
      一大早特地来看他?他在医院的时候倒没见他探望过他几次,现在倒这么殷切地来“看”他了?
      丁丰凯坐在沙发上,问了下他的伤,然后开始不知所谓地侃侃而谈。单惟只能坐在他旁边,受尽折磨。
      “对了,上次我来的时候好像落下了点东西在这里。我去看看君柔有没有收进房间里。”丁丰凯掐灭手中的烟,站起来朝单君柔的房间走去。
      “那个……还是等小柔回来再说吧。小柔不喜欢别人随随便便进她房间的。”单惟跳起来拦在丁丰凯前面。这只是本能的反应,当时并没有想到更深层去。如果他当时想到更深层去,后来就不会后悔了。
      “单惟,我跟君柔之间是‘别人’吗?让开让开,别那么多事了。”把单惟拨到一边。
      在单君柔房里翻找了一阵,好像一无所获的样子,丁丰凯走出来对单惟说,“可能是放进了箱子柜子里了吧,单惟,你,有没有柜子的钥匙?或者,知不知道钥匙放哪里?”
      “不知道。”单惟回答得很干脆。丁丰凯看一向唯唯诺诺的单惟竟答得这么“坚决”,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算了,我自己找吧。”
      哐一声关紧了门。
      “喂……你……不要这样,小柔会生气的。丁丰凯,还是等小柔回来再找吧……”单惟想进去,却只是被关上的门碰到了鼻子额头。
      一阵响动之后,单惟听见了开锁的声音。应该是找到钥匙了。他究竟找的是什么宝贝东西?单君柔会为他收起锁进柜子里?
      丁丰凯走后,单惟走进单君柔房里,把弄乱的东西都照原样摆好。心中一片疑虑的阴影却消散不去。

      “哥,出来一下,有事跟你讲。”晚上吃过晚饭之后,单惟在灯下看书,单君柔绷紧着脸敲响了他的房门。
      “什么事?”
      “今天,你有没有进过我的房间?”
      “怎么了?”单惟疑惑地看着单君柔。
      “有没有进过?”
      愣了一下,点头。单惟也猜到单君柔脸色不好看的原因,但还是点头,他确实是进去过收拾好丁丰凯弄乱的东西。
      “进去干什么?”
      “进去……收拾东西……”
      “我房里的东西好好的,为什么要收拾?”
      “因为丁丰凯……”
      单君柔绿着脸重重地拍了下桌子,“为什么让丁丰凯进去?!单惟,你……你害死我了!”
      单惟惊惶地看着单君柔。单君柔抓起皮包,摔门而去。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单惟无力地坐在沙发上。伤口抽痛起来。

      酒吧中明灭的灯光照在单君柔烦乱的脸上。一口一口地喝着酒,也浇不灭绝境逼来的恐慌。她把杯子推到一边,叫了杯更烈的酒。
      有一只手突兀地把她刚举到嘴边的酒挡了下来。“以为认错人了,没想到真是你。出了什么事?怎么这么……”
      “狼狈?”单君柔接过尹默涛的话,自嘲一笑,又要拿被尹默涛挡下的酒,还没碰到,就被尹默涛拿远了。
      “你知不知道,一个女人独自一人这样喝酒,很危险的?”尹默涛挑了挑眉毛,嘴边浅浅,眼里却远比嘴边更深地笑着,“会招来恶狼。”
      “对,已经在面前坐着了。”单君柔笑,那表情却像是哭,已经连玩笑也开不了了吗?恐慌袭来,怎么挡也挡不住。看着微颤的手,单君柔害怕自己会哭出来。
      尹默涛也发现不对劲了,正了正脸色,问道:“遇到了什么麻烦吗?”
      单君柔低下头,手掩着双眼。看他这样子,尹默涛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说声等我一下,走到靠里面一点的一桌跟几个像是他朋友的人说了些什么,然后折回来,对埋首像是低泣的单君柔说:“好了,君柔,有什么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
      坐进尹默涛的车里,单君柔就靠在他的身上,无法抑制地哭出声音掉下泪来。尹默涛顺势搂紧了她的身体。
      “如果你是为了自己哭,我的肩膀随时给你依靠,如果你是为了丁丰凯那个男人哭,那么很抱歉,我的肩膀不能接受那么廉价的泪水。告诉我,你是为了那个男人哭吗?”尹默涛温柔低沉的嗓音有着让人无法拒绝的诱惑。
      舔了下滑到唇边的咸湿的泪水,单君柔苦笑,“我是为自己哭,哭我自己怎么那么蠢,有眼无珠。”
      “好傻,怎么这么说自己?”尹默涛失笑,诱惑的修长手指触上她的唇。

      夜愈来愈深了。如水凉的夜风掀起窗帘漫漫地灌进屋来。开着灯,是因为害怕黑暗,不敢闭上眼睛,闭上眼睛也是一片黑暗,所以只能睁大着眼躺在床上。伤口隐隐作痛。
      想起单君柔摔门而去时的表情,他就一阵颤栗。意识到自己无意中犯了个无法弥补的过失,他不知道源头是什么,可是结果已经让他痛苦得锥心刺骨。而他仍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让他的痛苦显得悲哀又可笑。
      丁丰凯究竟做了什么事?不管他做了什么事,都成功地把痛彻心扉的感觉扎进他身上了。
      像无辜而无知的病兽,单惟蜷着身体,把手按在伤口上。
      好像听见了门锁转动的声音——单惟敏感地弹跳起来,忍着伤口的痛,出来却看见大门仍然紧闭如斯,根本没有一点有人要开门进来的迹象。
      秋天清爽微凉的晨风让床上蜷着没有盖好被子的身体抖了下,单惟慢慢地爬起床来,打开窗帘,看着阳光一下照进来,有些虚幻。
      在洗手间的镜子上看见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瘦削的轮廓,黯淡的眼,苍白的唇。
      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是真真切切地听见,单惟刷牙的手滞了一下。匆匆漱了两下口,走出来,看见大门是开了,屋里却没有人影。
      单君柔房间的门虚掩地开着。透过半掩的门开见单君柔和衣躺在床上,长头发垂下遮住半张脸,疲倦无神,憔悴如斯。
      犹豫了一下,单惟还是轻轻地推门进去。单君柔仍是那样躺着,好像是睡了。单惟轻轻地走过去想给她盖上被子,单君柔有些低哑的声音让他僵住了动作,“谁让你进来的?”
      “小柔,……你这样睡会着凉的。”
      “我叫你进来了吗?”不悦地说着,单君柔以手肘撑起身体,冷睨了单惟一眼。心蓦然抽痛了一下,单惟低下头,慢慢地走了出去。轻轻地为她带上门。
      单君柔无力地躺回床上。

      忐忑阴翳的日子过了几天,好像暴风雨来之前的沉阴暗涌。单惟对这样阴翳的日子很恐惧。直到那天他听到单君柔和丁丰凯的电话——
      “你终于回G城了?哼,我还以为你携款私逃,再也不会回来了……”
      「……」
      “好了好了,我也不想在电话里跟你吵。既然回来了,就见上一面吧。”
      「……」
      “不,不用出去了。你现在在哪?……那就在你办公室里吧。我一会到。”
      看似很平静的对话。然而越平静得诡异,越让人不安。单君柔出去之后,单惟也打的跟在了她后边。
      丁丰凯的公司冷冷清清的,只有一位前台小姐在面无表情地收拾桌面。单君柔来了之后,那位小姐就挎起包,捧着一纸箱东西出去了。
      进了丁丰凯的办公室,见他颓丧地坐在椅子上,单君柔皱了下眉坐到一边。
      “君柔,我……”
      “怎么搞成这样子?”单君柔冷哼了一声,看丁丰凯支支吾吾地,也没指望着他能自己把事情说清楚。
      “……”
      “那些钱都干什么去了?”
      “君柔,你听我说……我知道我没经你同意就从你存折上拿钱是我不对……但你相信我,这次我是做大的,只、只要这次能成功……我丁丰凯一定能东山再起……”丁丰凯跳起来抓住单君柔的手,信誓旦旦地说。
      单君柔气愤地抽出手,想扬起手给他一耳光,却扬起来又放下了,“做大的?说说看你都做了什么大、事?”
      “我,我进了一批货……”
      刚好桌上的电话响起,丁丰凯抹了下脸抓起电话。
      “啊,是,是我……怎么样?那批货……到了吧?”
      「丁老板,那批货,恐怕有点问题——」
      “啊?有、有什么问题?我昨天问了,不都好好的吗?”
      「是,昨天是‘好好的’,可是今天——那批货,被海关查封了,被扣了——」
      “你说什么?!这——怎么会这样?”
      「我说丁老板,你进的那批破布料可是走私的,你做的时候就该有这个心理准备啊——
      」
      “那……有没有办法从海关弄出来?你能不能帮我——”
      「我说丁大老板,我只是小小一个搞联系的,拿点中介费混口饭吃而已,可没那么神通广大。」
      “……”丁丰凯颓然地放下电话。
      “打水漂了?”单君柔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却禁不住有些颤抖。
      “君柔,君柔,我,我对不起你,我……我,这次真不知道该怎么做了——”丁丰凯哭丧着脸抓住单君柔的双手,“我真想去死了算了……”
      单君柔终于忍不住重重地甩了他一耳光,“好啊,那你为什么不去?去跳珠江啊!去中信的顶楼跳下来啊!去躺在马路上啊!为什么不去?!”
      站在门外的单惟听着单君柔一句句气愤恶毒的话语,心跟着一阵阵地揪痛起来。
      门内响起哐当一声物体破碎的声音。然后门门唰一声打开,在门外的单惟被门板打到一边。
      “小柔——”随着单君柔的身影追出去,单惟捂着身体的伤痛,像捂着心口无法磨灭的伤痛。
      “你别老像个幽灵似地跟着我!”单君柔气急败坏地喝住跟在她身后的单惟。单惟想要拉住单君柔的手顿了一下,垂下来。看着单君柔掉头离去,终于还是跟了上去。
      在吵闹颓废的酒吧里,单惟把喝得一塌糊涂的单君柔架了出来。
      “你干什么?别以为我叫你一声‘哥’你就能把我怎么样!”单君柔甩开单惟的手。
      “小柔,我知道你很难过,但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
      “放屁,你懂什么?!”单君柔冷笑。好像她一有什么事就只有这个男人会在她身后边,她想躲都躲不开。
      几乎是赌气似的,单君柔拿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听着她讲电话也听得懂电话内容讲的是什么的单惟,煞白着脸站在一边。
      单君柔转身想再进酒吧,被单惟拉住,“小柔,你不能这样。”没有眼镜镜片遮掩的双眼黑亮得让人无法躲闪。
      “什么叫‘你不能这样’?单惟,你这是在‘教训’我吗?”眼前的这个男人她不“认识”,那个唯唯诺诺一切依顺她的男人已成了心里的一个影子,越来越模糊。她还不能习惯这样的改变,她想躲,却躲不开。
      “那个丁丰凯不值得你这样糟蹋自己。”单惟抓着单君柔的手,说得认真。真不知道该说这股使人信服的认真劲是眼前这个男人的“本性”还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影子这么多年来积聚的“力量”所在。
      他不是笨蛋,他的眼睛在沉默寡言之下更能看清楚某些东西,所以他知道单君柔和丁丰凯在一起,不是因为“爱”,他也知道她说要和丁丰凯结婚,她要嫁的并不是丁丰凯这个人,而是他背后的东西。她把婚姻当成一个怎样的计划,他也看得清楚,看得透彻,所以,才更让他感到痛心。他在心里装了十几年的这个女人,没有心。
      不甚明亮的灯光下,单君柔看着单惟的脸却特别清晰,她突然笑了,笑得比秋天的风还要透心凉,“哥,或者,你更希望我把你看成‘哥哥’还是只是‘单惟’?告诉我,你对我这么好,想得到什么‘回报’?”就这样笑着,没有温度,没心没肺。
      像有什么劈过,全身僵硬。
      目的达到,单君柔转身,回到酒吧,继续喝酒。等人。留单惟一人僵在当场。
      有什么落入杯底,和酒精混在一起,喝进嘴里,出奇地苦涩。
      二十分钟后,尹默涛的车出现。
      相携离去的两人,亲密毫无遮掩。男人温柔呵护,柔情缱绻的样子,让人没有怀疑,他和她,是多么相衬的一对。如果,那个男人不是已为人夫。

      “你对我这么好,想得到什么‘回报’?”
      呵,回报?他还有说回报的权利?他一直以为自己忘了有这个权利。或者,假装忘了有。
      他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原来是自以为是自欺欺人得可笑又可悲。
      压抑着暗无天日或者是被曝晒于光天化日之下,同样苦不堪言。要它何去何从?不如干脆地就地正法,好让世间少一个见不得光的情魔妖孽,真真是普度众生。
      明知是泥沼,仍是心甘情愿往下跳,一开始就没有退路。
      所以,无论是上演怎样可悲的戏码,都怨不得天怨不得人一切皆自受,这,是你的“回报”,单惟。
      单惟看着玻璃中模糊映出的自己的脸,对里面的那个“自己”说,然后惊异于自己何时学会了如此高明的“金蝉脱壳”的招数?秋风很凉,单惟缩着脖子像只煮熟的虾米,就算是虾米,也怕是一只最难看的虾米,看着自己弓腰缩背的样子,很自嘲(或者是自虐?)地想。
      推开便利店的门,抱出来一袋东西,回到那个久没回过的“宿舍”。
      单君柔今晚会和谁在一起,他当然清楚不过。
      一样都是泥沼,一个还没跳出来又跳进另一个,他们,都一样,怎么都这样蠢得可悲?那个精明深沉的男人也愿意和单君柔一起跳入泥沼吗?
      不知道为什么买了一大瓶的辣椒酱,做菜的时候都拌上了那些四川王阿婆辣酱。吃到一半的时候掉下泪来,擦着眼睛边喃喃自说辣椒太辣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摸着左腰的伤口,倒不觉得痛了。早知道这样的方法可以止住身体的伤痛,倒不用一直压抑着心伤了。
      接到林胜男电话的时候他沙哑着声音告诉她他现在在那里,林胜男倒像是得到了什么意外惊喜,“你不在你那个妹妹那里住了?”
      单惟心下一沉,什么也没说。
      “你的声音怎么了?”
      他说是因为吃了太多辣椒坏了喉咙。
      “你的伤好了吧?什么时候回S城来?”
      握着电话的手一顿,然后说,我想,不回S城了。
      那边静寂了一阵,然后传来林胜男不甚自然笑着的两声,“你暂时不想回来也可以,我帮你安排一下……你还是好好把伤养好吧。”
      “我是想……不想再继续培训了……”
      又一阵的静寂。
      “你想什么我不知道,但你说这样的话,真是太不负责任了,单惟。”
      “单老师”变成了“单惟”,他这才算“证实”了他的名字确实是有随言随色而变的“功效”。只是当“哥”变成“单惟”的时候,他辨不出颜色,什么都是灰暗。
      在宿舍里过了两天。好像浮在死水上,浑浑噩噩地感受不到什么有生气的气息,只觉得冷风吹进来,透骨的尖利。怕是已经到了冬。看看日历原来冬至那天早已翻过。

      单君柔和丁丰凯算是彻底地断了吧?虽说当初如此的精心策划到头来功亏一篑还赔上心血,但事已至此谁还愿抱着个烂摊子不放惹蚁上身?单君柔和丁丰凯摊牌,这是必然的事。
      单君柔头抵在冰凉的沙发背上哈呵哼哼地笑,恍恍然地笑得眼泪掉下来犹无所觉仍笑自己有多么活该。
      门被敲响的时候,正在洗手间的镜子上哼哼冷笑两声看着自己早已看不出痕迹的脸。打开门,看门口站着的人,扯了下嘴角就要狠摔上门,却不料来人侧身顶住门板,倒是有备而来地摆出悲情的决然,“君柔,别这样……你听我说……”
      “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已经两清什么关系也没有了……”
      “你真的这么绝情?……”
      哼哼哼,像冰上蒸腾起来的笑。
      丁丰凯被她笑得心寒也心虚,“我知道我很对不起你……”
      哼、哈、哼,这回是充满嘲笑的讥讽,“我这里不是垃圾回收站。收回你那些垃圾一样不值钱的话。我现在都被拖到这个境地了你也别指望我能帮你善后。我的钱不是都被你拿去泡水了吗?这一点恐怕你比谁都清楚……”
      丁丰凯被单君柔一席话说得恼羞成怒,什么心虚心寒全成泡影,气急了就吐出了狗急咬人的话语,“你!——你,好!哼,你也别只管指着别人的鼻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你不就是勾搭上了那个姓尹的!当二奶有多风光——”
      啪!响彻云霄的一耳光,直直地打下去。
      这边正上演着如此精彩的戏码,在走廊另一边的单惟倒是木然地站着看。
      闹得左邻右舍都出来看好戏。丁丰凯涨红着脸骂骂咧咧地甩手而去。
      保持着最后一点高傲自尊摔上门。哐一声门合上却把什么都击垮,虚软着身体沿着门滑下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蜷在沙发上大开着窗吹着冷风也不开灯。渐渐地额际阵阵抽痛滚烫滚烫。
      门被轻悄地打开。走进来的人也不开灯,就借着窗外进来的一点光走到她身边,站了挺久,慢慢地伸出手来探她的额头。烫手的温度,那人的身体明显地怔得僵了下,又站了挺久,才下定决心地伸出手来抱起高烧中的单君柔。
      然是知道他是谁,单君柔也没有力气挣扎了。倒是惊异于他能那么坚定地抱起她。
      坠入黑暗前听见他轻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想抓住,那轻飘飘的尾音就被侵袭而来的黑暗吞噬了。
      烧稍退,睁开眼睛,躺在自己的床上,额上敷着湿毛巾。
      单惟侧身对着她坐在一边,离床远远,想是猜到这时候她也该醒来了。也许是经过一场病,几天前的那股气也过去了,也不想再拿个难看的脸对他。她那样对他,他都一声不吭,让人有一种唱独戏的无力。
      拿掉额上的毛巾,单君柔支撑着坐起来。单惟过来倒了杯水给她,又坐回去了。
      “下午的那事,你都看到了吧?”
      “……”他也不知道当时怎么可以这样木然地看戏一般。好像那正在争吵的两人都与他无关。
      “不是回宿舍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我……有些东西留在了这里……”
      “什么东西?”虽然明白他不太高明的双关话里话,单君柔倒也难得地配合。
      “重要的东西……”
      呵,到此为止,不能再纠缠下去,捅破了脆弱的一层谁都难堪。
      把杯里的水喝光,单君柔放下杯子。再躺下去,身体触到床就像是被身下的被褥吸去了所有力气,疲累地合上眼。就这样躺了有些时候,意识开始模糊,却又感觉有人轻轻推她。
      “小柔,吃了药再睡吧……”
      爬起来,坐定,单惟就把药放在了她手里。不经意的手手相碰,倒有人像触电般地闪开。想笑,却有东西哽在枯涩干喉,只能猝然干咳起来。刚闪开的那只手却没有犹豫地拍上她的背。
      嗬哼哼,真不知道这男人的神经是用什么做的。
      吃了那些红红绿绿的药,倒清醒了些,也不想睡,就这样坐着。
      静默了一阵。
      “……对了,那个你那个林什么……她打了电话来了。”单君柔突然说。
      单惟有些愕然地抬起目光来,“她……怎么……”
      “她问你怎么不回S城去。呵呵,一劈头就说什么‘单老师竟然说想退出培训,你应该知道什么原因吧?’那口气,倒像是我抓着你不放不让你回去似的。”病得厉害,仍能哼哼两声不损冷笑的效果。
      “小柔——”
      “你为什么不回S城去?”
      “小柔,我,我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扔下你回S城去……”
      哈、哼,哼哼,倒真的是她“抓”着他不让他“回去”了。烂的戏码,倒不知道哪一个讽刺哪一个。

      在厨房里对着烧滚的开水,也不知道意识神游到了哪一层的天外,或者只是呆楞着任某一点把他扯下去,扯下去,直到深不见底的渊。
      直到锅的颈嘴再次喷射如汽笛长鸣,才把这失了神丢了魂的人惊醒。手忙脚乱地关掉瓦斯炉。把开水提上来。开始动手煮粥。
      一碗热气腾腾的鱼子粥端到面前,单君柔却毫无胃口。
      抬眼看了端着粥在她面前的单惟一眼,“很晚了,你回宿舍去吧。”
      单惟端着粥的手有些颤了颤,“那……你还是先把粥吃了吧……”
      “而且,你的烧也没退……”就算再努力多找个理由,又如何?“你把粥吃了,把睡前的药吃了……然后,我就回宿舍去……”
      单君柔笑,只是扯了几下嘴角,笑的形状却没什么笑意,“先把粥放下吧,我不想吃……”
      单惟把粥放到床头的桌面上。单君柔坐着看着他拿着药瓶把药量分好。
      “你是什么时候,不再只是把我当‘妹妹’看的?”单君柔突然开口说道。
      被针蛰般,手中的药几乎要抖落地。
      “……”
      “是从一开始吧?……”
      “……”
      “怎么不说话?”她不看他的脸色,见他仍是那样任劳任怨地为她,她头脑热得只想发泄。从没像这样有什么东西沉重地压在心里的感觉,压得她难受至极,直想逃开。
      突然静寂得让人窒息。然后单君柔叹了口气无力地躺下。单惟捏着药就那样站着,很久。
      出来的时候,下楼梯,迎面有个上楼梯的人。昏昏的灯光下,擦肩而过,单惟看清楚了那人的脸。那人走上几步,也停下来回头看了下他,高高在上丰神俊朗犹如天神降临。心一阵抽痛,铁青着脸几乎是落荒而逃。
      单君柔睡得恍惚,感觉有什么摩挲着她的脸,以为单惟又返回来了,皱了下眉睁开眼,却看见尹默涛笑眯眯满脸温柔地坐在床边对着她。
      “你怎么来了?”这么晚跑出来看她,不怕他老婆疑心?
      “不高兴我来?”尹默涛笑着摩挲着她的脸,温柔得溺了,“真不想看见我那我现在走好了。”一脸哀怨地作势要走。
      单君柔病哼哼地,也不理会他的小把戏,“你,怎么进来的?”难道他堂堂经理曾做过什么“副业”才会这么精到,进别人家门能如此无声无息踏雪无痕?
      尹默涛的眼神敛了下,“你给我的钥匙。”她竟然给忘了?
      无力地笑,他不提起她还真忘了她曾给他钥匙这事,见尹默涛敛下的眼神,白着脸笑说:“我病得糊涂了。”
      尹默涛沉沉地笑,“真是病得糊涂了……不是有人体贴细致地把你照顾得很好?”
      单君柔一震,眼底幽幽地直看着尹默涛,“别告诉我说你吃醋?”单惟的脸在眼底幽幽下闪过,尹默涛隐晦的话语她却明白得很。
      尹默涛呵呵地笑起来,“你这样想的?那么你是不是该感到高兴?”伸出手指磨着她苍白的唇,“不过——那人不是你哥吗?刚才我在楼梯上见到他了。他也病了吗?脸色可真难看啊。他怎么见了我像见了鬼似的?”
      单君柔跟着惨笑两声。尹默涛向她伸出手,她疲累地把手放在尹默涛的手心里。
      在冷风呼啸的空荡荡的公车站,缩着身体的单惟已经站了快一小时。已经感觉不到风的冷,看着黑漆漆的天,一点一点孤单的沉下去,孤单地,沉下去,沉下去。
      没有车来了。也不知道该走哪个方向,哪条路。
      接近午夜的公车站,只有瘦弱的一个男人,在冷风中,看着黑漆漆的天,孤单地,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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