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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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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单惟从S城回G城是两个月后。因为他收到了一张请柬。
请柬是邮寄来的。虽然直觉告诉他不是他所害怕的事,但打开那大红的请柬的时候,他还是紧张得双手颤抖。
方思衍,钟砚珍。看见这两个名字的时候,一颗提高的心放下时有一丝劫后般的眩晕。幸好……还不是。
请假的时候,林胜男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你妹妹要结婚?是和那次和她一起送你到车站的那个男人吗?”
“不,不是……只是,一个老乡。”单惟的额际渗出一些密密的汗来。他实在是有些,怕林胜男。这个女人比他聪明,也尖锐,总是会不时地捉弄他。
这两个月来,和林胜男的朝夕相处已经使两个人熟捻和相互了解。他从没和小柔以外的女人如此亲近,林胜男很特别。她懂得怎样拉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即使对象是像单惟这样沉默寡言自闭不擅交际的人。
单惟回到G城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左右。婚宴在晚上七点开始。还有几个小时,他不知该怎样打发。本想到单君柔那里,但他有些迟疑。他不想看到单君柔和丁丰凯在一起。
他走进了一家书店,就在店里耗掉了两小时。走的时候买了一本书,吉本芭娜娜的,《哀愁的预感》。
他迟到了。到了婚宴现场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以他路痴的程度,早该想到的。他有些狼狈地走到只有一个人守在那里的迎宾处,签下名,奉上红包。
原来他也想买份结婚礼物的,但现在都崇尚实惠,只送红包。
婚宴已经进行得热热闹闹。单君柔有些头晕,她喝了不少酒。和她一桌的,丁丰凯,以前的几个比较相熟的姐妹,邝曼婷,当然还有陪同娇太太一同来的绅士先生,尹默涛。
看着姗姗来迟的单惟绕过混乱的酒席朝他们这桌走来,单君柔有些愣了,然后是哭笑不得。明知他是这样的人,早该去接他的。
但丁丰凯早早就把她拉了来。因为这场婚宴也可以看成是一个很大的饭局,可以趁此拉拢到不少的“关系”。丁丰凯的公司,已经到了不得不下大工夫救的地步。尹默涛,是丁丰凯看准了要拉拢的一个“大关系”。
待单惟走近了,走到她面前,单君柔才真正大愣了一下。她这才发现,两个月不见的单惟,看起来变了很多。外表上的变化,黑框眼镜已经摘下了,平板的发型已经变成了显然是经过发廊的发型师修剪的流行的清爽头型,单惟竟然会上发廊打理头型?单君柔觉得不可思议,但无可否认,这个发型很适合他,微翘的清爽发型更显出了他瓜子脸的清秀。以前他怎么也不会穿的新款衣服今天竟然穿上了。至于内在的变化,她可以感觉得到,但说不出来是怎样的变化,总之是和以前不同了。
是什么使古董级的单惟有了变化?单君柔发现自己很在意,很在意这个问题。
单惟有些歉意地笑了笑,打了声招呼,在他们这桌的空位上坐了下来。坐在了邝曼婷身边。当然,邝曼婷另一边坐了尹默涛,尹默涛身边坐着要拉关系的丁丰凯,丁丰凯身边坐了单君柔。有些诡异的四角。
新郎新娘一路敬酒下来,婚宴已经到了高潮。新郎方思衍是他们的同乡,是一同出来的兄弟姐妹中读书最多,也是心眼最多的一位,刚出来的时候搞电脑维修,后来卖电脑,卖出了名堂,在电脑城很是风光。兄弟他今天结婚,当然把一干的哥们姐姐妹妹都召了来。新娘钟砚珍,地道的G城人,华师大毕业的高才生,娘家据说是官家,教育部的某高层。真是书香门第。女方那边请的亲朋好友,也都是很官派很门第的。一场婚宴,像转着的万花筒,各色脸孔,五彩缤纷。
新人敬酒敬到他们这桌,旁边几桌有人起哄,过来大拍丁丰凯的肩膀,说你和君柔的喜酒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吃到啊?都拖了这么久,不会拖到思衍的姜宴都吃了还没吃到你们的喜宴吧?
单君柔头痛,脸色青白,还是僵硬地陪着笑。
单惟一直低着头吃菜,向来滴酒不沾的人,不声不响地竟把面前一大杯白兰地喝完了。
婚宴吃到九点都吃得七七八八了,该吃饱的吃饱,该喝足的喝足,女方那边都散得差不多了,男方这边都是爱玩爱闹的,都留了下来,上了二楼卡拉OK厅继续狂欢。
单惟也被拉着进了卡拉OK包厢里。尹太太尹先生两位本来想走的,也被丁丰凯拉住了,尹默涛像是万年不变的深沉优雅的笑意也显出了一些无奈,看着丁丰凯亲热搭在他肩膀上的手,那笑容里似还有一些,轻蔑。
彩灯明灭的卡拉OK房里一群人热闹欢狂,单君柔的情绪却越来越坏。
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她走出了卡拉OK房。下楼来,走出酒店门外,夏末初秋的夜风凉凉拂过,里面的热闹是另一个世界了。
“小柔,你不舒服吗?”像夜风一样轻柔却又微凉的声音,单君柔不用回头,知道是单惟。她也知道他是一直跟着她出来的。
也许是喝了酒,也许是不适应那种吵闹的场面,单惟的脸有着不自然的红晕和一些疲惫。单君柔看了他一下,说出今晚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这个样子,我差点认不出你来了。”
单惟楞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打量了下自己,才明白单君柔说的是什么。
“以前我给你的那些衣服你怎么都不穿,我还以为你不喜欢,也许到老死都不会穿呢。”单君柔笑着说。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这些话为什么会笑,她本不想理单惟不想笑的,她的心情更坏了。
单惟那没有戴眼镜的双眼眼底明显地闪过一抹阴影。
“小柔,你怎么了?”他整个晚上目光都没离开过单君柔,她的所有他都看进眼里。今晚的单君柔有些不对劲。
“哥,我只是累了。”这不是敷衍,看单惟那一副担忧关切的样子,她突然很想对他把什么都说出来,对这个一直默默为她做所有事情的男人说,把所有烦闷都说出来。
“是……是和丁丰凯,出了什么事吗?”也许这样问小柔会不高兴,但他无法看她这样子还袖手旁观。
“出了什么事?你说能出什么事?”单君柔仍然笑。单惟猜对了,或者说,他一直就往这方向想对了,但这样,她反而不想跟他说什么了。
单惟只能沉默地站在一边,
“单老师——”有个不属于两个人之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刚从酒店门口走出来,一脸惊喜叫住单惟的人,是林胜男。
单惟也一脸惊讶。林胜男为什么会在这里?她就是再怎么神通广大,也不可能“安排”一场婚礼让他们“巧遇”吧?
林胜男走了过来,先很大方地和单君柔打了个招呼,单君柔对这个女人没什么好感,原因清晰得让她自己都震惊:她不喜欢这女人和单惟站在一起的感觉。
“你说要回来参加婚礼,就是参加这里面的?”
“嗯……对,那个,新郎,是我的同乡。”
“新郎?方思衍,小方是你同乡啊?原来……”林胜男眼睛一转,满脸笑意,“天下还真有那么巧的事,你说要回来参加婚礼的时候,我就想,那么巧,今晚我也要回来参加一个婚礼哩,没想到还有更巧的事,原来你的同乡要娶的是我们珍珍……”
原来新娘钟砚珍的娘家和林家是世交,那么林胜男会出现在这场婚礼里也就不奇怪了。虽然说这是天下第一巧事,但单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有一种被摆弄算计的感觉。
“刚才婚宴上怎么看不见你?哦……也难怪,那么多人,而且两方都分开的,也难怪,没特别注意就看不到了……我爸妈也来了,不过他们先走一步了,回去一定要跟他们说说这件巧事……”
看他们聊得起劲,单君柔想抽身走,却被林胜男打量着单惟一身行头说出的下一句话僵住了。
“很不错,这身打扮很适合单老师啊,我自信我的眼光不会错……”
被她这样一说,单惟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转过头去看单君柔。单君柔没什么表情。
单惟送林胜男去打的,单君柔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两人的身影,夜风起,一阵凉意刷身而过。
重新上到二楼来,里面的热闹不休,愈旺盛了。单君柔额穴间一阵抽痛,扭住门把的手又放开了。
干脆这样扔下丁丰凯自己先回家去吧。或者先送单惟回他那破宿舍去。那小学应该还为单惟留着宿舍吧?想到单惟,又想起刚才门口外的事,突然一阵火起,然后无力,干脆把单惟也扔下算了。她真的累了。也许也病了,脑门一阵阵嗡嗡绷紧发烫。
正在单君柔犹豫打不打开门,门突然开了。从里面出来的是丰神俊朗手上搭着西装外套的尹默涛。
差点撞上的两人都有些愕然,然后相视而笑。
“那么巧。”
老套的台词。今晚怎么碰着谁都说那么巧?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不用看着你老婆啊?”
“她呀,都玩疯了,哪还管得了我?”
“不担心啊?那里面的可都是恶狼。”
尹默涛大笑。
卡拉OK房在东厢,另一边,西厢的是雅室。没有谁先提出邀请,但是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一同往西边走去。
单惟看着林胜男上车后赶紧回到酒店来。但是单君柔早已不在酒店门口了。上到二楼来,就看见单君柔和那个男人,应该是邝曼婷的先生,一起走进了西厢的雅室。
单惟站在走廊里,看着地上自己拉长的模糊的阴影,似乎心也慢慢变得模糊漆黑。
卡拉OK房的门喀一声被拉开,出来的是有些醉意朦胧的邝曼婷。看见单惟,醉得两颊潮红却还能一派天真讨喜地笑起来,“呃,阿惟哥啊,你怎么在这里?”
“对了,你有没有,呃,看见,默涛,我老公?”邝曼婷脚步不稳地走过来。
“我……”单惟不知该说什么。他倒宁愿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心就算是再痛也不会像这般坠入未知的黑暗。
“呃,默涛,这个死人,呃,到哪……到哪去了嘛……竟然,竟然……扔下我……”邝曼婷一个不稳栽下来,单惟反射性的接住她。
酒精味道和邝曼婷身上的香水味漫上来,单惟一阵翻搅的眩晕。看着另一边雅室的门,感觉一阵天旋地转。他刚才喝的酒的后劲都上来了。
单君柔和尹默涛回到卡拉OK房的时候,一室的人已经躺倒了一片。有些人扯着大嗓门拍着桌子发酒疯。丁丰凯也醉得疯头疯脑地大叫。
尹默涛的娇太太好好地醉卧在角落的沙发上。单惟也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也或许,他就这么睡着了。但单君柔进来的时候,他却突然抬起头来,看了眼单君柔,然后又低下头去。
那眼里闪过的,是浓浓的忧郁吗?醉酒会使人变得忧郁?那样的眼光刺了单君柔一下,似曾相识的痛,或者是,十几年来清晰记得的痛……
单君柔不再看单惟,转过头来对着尹默涛笑了下,“快点送你老婆回去吧,怜香惜玉的好老公可不是像你这样的。”
尹默涛懒懒地耸了下肩,“我可从没说过我是好老公。你的好老公的标准是这样的?怜香惜玉?呵呵。”
被尹默涛那样深沉地笑着的双眼看着,单君柔不自在地避开那道深沉的目光。
尹默涛走过去,轻轻拍了下邝曼婷的脸,“婷婷,醒醒,我们该回家了。”那样的温柔,是做给谁看还是做给自己看?
单君柔看着这个温柔地哄着娇妻的尹默涛,想起刚才在雅室里跟他诉说着婚姻不幸福的尹默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一瞬即逝的嘲讽。
挤进一帮醉汉中,夺过丁丰凯手中的酒瓶,大叫一声:“别再喝了!喝死你。”丁丰凯睁开醉眼,粗鲁地挥开单君柔的手,“你……我,我他妈的,我……我喝酒……浇愁,也不行吗?他妈的,你管我!”
“对,这世道,这世道……活着太辛苦!只有酒……只有酒是好东西,一醉解千愁,来,喝!大嫂,你也来一起喝!”抓着单君柔的手,拉下来就要往她嘴里灌酒。
“谁是你大嫂?干净点!”单君柔气愤难当,一甩手竟甩了那醉鬼一耳光。那醉鬼摔开去撞上茶几散了一地的酒瓶。
醉了的人都失去理智,那醉鬼红了双眼,扯破喉咙地叫,“竟敢打我!你他妈的——”抄起半个破碎的酒瓶,那样子甚是恐怖。
单君柔怔住了,寒意劈下来,才知道害怕,也来不及躲避了。反射性地闭上眼睛,脑中一片空白,恶鬼一样的醉汉欺过来……
没有破酒瓶扎进身体的痛感,却感觉一个沉沉的重量突然压在她的身上……一道力道圈起她的身体,圈得很紧很紧……烫贴的体温,搏动的心跳……谁……是谁……
睁开眼睛,一手的血。那是从单惟身上流到她手上的血。
“哥——”
十三岁的单君柔和十四岁的单惟站在荷花塘边。荷花的香气和土地的气味、牲畜的气味、农人的气味,幽荡混杂在高温的空气中。灰白的小飞虫一撮撮地飞在一起。单惟眯着眼抬头看看烈烈的太阳。头晕。
十三岁的单君柔啪啪地甩着手中的细竹条,甩在脚边的荷叶上,甩出一条条青淤的痕迹。
“那一朵,那一朵最漂亮,你去把它摘下来!”单君柔指着荷塘的一个方向。
“那个……这,这一朵也很漂亮,我摘这一朵给你吧?”单惟怯怯地指着不远处的一朵,看单君柔的脸色。他弯下腰去,根本够不着,跪趴下去,还差很远,只好整个身体趴在荷塘边上,探出大半个身子去,才勉强够到了那朵荷花。身体探出太多,重心不稳,差点掉入塘中去。
千辛万苦摘到的荷花举到单君柔的面前。单君柔撇了撇嘴,哼一声打掉了。
“我不要这朵!我说的是那朵,那朵最漂亮,你去摘来!那朵——”指着荷塘中央的一朵粉红娇艳,单君柔挑衅地看着单惟。
单惟拖来一条长竹条,想用它把花勾下来,一旁双手叉腰的单君柔轻蔑地哼了一声“胆小鬼”,“没胆去呀?你还是不是男的?没用!我自己去。”
扯高气昂地挽起裤腿就要下塘去。
“不要!小柔,我……我去,我下去就是了。你在这上边等我。”
单君柔开心而奸诈地笑开了。哈哈,还真好骗。
但是,当单惟游向荷塘中央,黑黑的脑袋浮上来,沉下去,浮上来,沉下去——然后,许久再没有浮上来,水面上连气泡也没有的时候,她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喂喂,你可别吓我呀——死阿耕,你快出来!快出来,喂喂!死阿耕——”
“喂!快出来——你——喂——”只有带着哭音的喊叫飘荡在荷塘上空……
单君柔身体颤抖了一下,从梦中惊醒。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双颊,清醒过来,看看躺在病床上的单惟,苍白着脸,但还算睡得安稳。
从病床的床头柜上拿出个塑料水杯,倒了杯水喝。然后坐在病床边怔怔地看着单惟失了血色的脸。
竟然,梦见小时候的事。那时候,她应该是十三岁吧,那么小年纪就已经是那么可怕的性格了吗?单君柔自嘲地想。那时候她哭喊着看着毫无动静的水面,那是她人生第一次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当单惟被救出水的时候,害怕和哭喊已经使她的身体虚软得站不起来了。
十几个小时前,当单惟用身体挡在她的前面,他的血流到她的手上,那时候她知道了人生最大的恐惧——单惟的生命在流失,单惟也许会离她而去——这个恐惧劈得她全身血液都结了冰!
从没像这般的害怕失去一个人。
破碎尖利的酒瓶扎在单惟的左腰。那本来会扎在她身上的尖利玻璃扎在了单惟的左腰。一想到这单君柔的整个心都会痛起来。
塑料水杯里的水已经变凉。单君柔放下水杯,看单惟睡得安稳,她走出病房,放松一下一直绷紧的神经。
坐在医院草坪的石椅上,单君柔抬头看看天,透蓝的天空,没有云。原来天空是这般的广阔。小时侯的单惟喜欢抬头看天,看见像这样的干净的天空的时候,单惟脸上的表情就会变得明朗,明朗得让单君柔嫉妒。小小的嫉妒心忿忿地想着:他凭什么有那样的表情啊?
现在想起来,也许自己的童年比单惟的苍白也不一定,因为她从没有放开心怀地抬头看过天。
单惟一直在发高烧。一直用酒精给他擦身,烧还是不退。单君柔紧张地抓住一个护士询问,因为加夜班而脸色难看的小护士不耐烦地说,这是正常的正常的,你紧张个什么呀?发这点烧又不会死人,人家402都四十度还没你这么紧张呢。
哼哼,四十度人都成炭了还能说什么?
单君柔无奈地睁着眼看着白色的床单,真怀疑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神经衰弱。
单惟嘴唇动了动,喃喃地说胡话。单君柔以为他想喝水,倒了杯水凑过去,也顺势俯下耳朵去听他说什么。
『……』
一直在重复地说一句话。听清楚他说什么的单君柔震惊得差点将手中的水杯掉下来……
一夜,无眠。
波涛翻腾。
第二天,单惟的烧退了。幽幽转醒,虚弱睁开的双眼接收到的是失望——苍白的病房只他一人。
原来那些都是在做梦——梦中有单君柔温柔细心的照顾,那是他从不敢奢望的温柔体贴——这样的梦,如果一直不醒来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他醒来了,空空的病房只有冰冷的空气。
啊——那个,这个,小柔……她没事吧?
失望立刻被对单君柔安危的担忧打压得微不足道,烟消云散。才挣扎着动了下身体,就痛得几乎痉挛起来。
“啊,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天两夜,总算是醒了啊。你知不知道你那妹妹,担心得跟什么似的。”一个慈眉善目的中年护士走进他的病房,边给他换点滴边叨叨地说个不停。一点也没注意刚醒过来的虚弱病人需要的是安静。
“我‘妹妹’……”从护士的口中抓住点蛛丝马迹,单惟有些欣喜,也许,并不完全是在“做梦” ……
那么小柔应该是没事了。单惟总算放下心来
然而,单惟病中虚弱的心只知道追着单君柔的举动讯息,或安心,或欣喜,完全不知道他昨夜一番胡话搅起的汹涌暗潮。
车子要想顺利地到达目的终点,必须要按照轨道行驶。偏离了轨道,车子将必毁无疑,目的将遥不可及。
单君柔以为自己已经是一辆没有退路的车子,不能有任何越轨的可能。她计划的这条道路,只能按轨道走下去,直到到达目的站,因为她花了太多的青春和心血。
她一直以为,他一直跟在她的影子后面,为她做任何事情,这是理所当然,但是当发现这“理所当然”其实是一个幽深的潭上面的一层雾的时候,这“理所当然”就成了毒蛇,一直在偏轨上引诱着她陷入深潭。
她已经不知道该怎样去面对单惟了。
昨晚她一直心情翻涌地坐在单惟的病床边,直到早上看他烧退了,立即就走出病房,走出医院。无法当作什么事没发生就那样坐着等他醒来。
接到那个叫林胜男的女人的电话的时候,她在丁丰凯的公司里。必须得挽救丁丰凯的公司,挽救她计划的程序。
林胜男说单惟醒来后情况一直不太好。你不是他唯一的亲人吗,怎么能这样扔他一个人在医院里?那个女人有些激愤难当地说。
放下电话她不知道自己心里是怎样的滋味。形容不出来,只觉得难受。难受得透不过气来。但她挣扎着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空气太污浊了。
但是为什么,她接到林胜男的电话后就赶到医院来了?
她到医院的时候林胜男已经走了。单惟打了镇静剂睡着了。
阳光从大开的窗照进来,原本苍白的病房有了一些温度。窗外是那种很敏感的阔叶树,一有些秋风吹来就迫不及待地掉叶子了。
单君柔的手上拿了本书,书是从某一个好心人送回来的婚礼那天单惟带的包里发现的。应该是单惟在婚礼那天买的。《哀愁的预感》。单君柔被这书名触动了。嗬,还真是“贴切”。是谁早就有了这种“预感”吗?
单君柔太专注于手上的书,没注意单惟不知什么已醒了。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但是被那样的视线一直注视,即使是再专注于某一件事,也该有所觉了。但单君柔只假装不知,埋首在书中。
她如何能够心平气和地接收单惟那样的眼光?
只好,也只能假装不知。
病房门打开,进来的是林胜男。
来得还真勤,刚刚不是才来过吗?单君柔没有情绪地抬起头看了刚进来的林胜男一眼,才看向单惟,淡淡地说:“什么时候醒了?伤口痛不痛?”
单惟努力地扯开一抹笑,“我没什么。”转向林胜男,“你不是回去了吗?”
“嗯,刚刚回家一趟,我爸妈都很担心你。这是我妈煲的烫,硬是要我带过来给你。”林胜男放下手中的保温煲,坐在病床的另一边,与单君柔对面而坐。
单君柔可受不了这种诡异的气氛,所以找了个借口走出病房。单惟看着她走出去,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终是没有说。他醒过来之后小柔就有些不对劲了。
单君柔在草坪的石凳上坐了将近一小时,才看见林胜男从外科大楼里走出来。
回到病房,护士正给单惟量体温。单君柔坐在一旁,等护士出去之后,病房里沉默了一阵,谁也没有说话。
“小柔,”单惟先开口,“那个……后来,有没有怎么样?”
“……”单君柔楞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后来怎么样”指的是什么。这男人还是这般死脑筋啊,现在躺在病床上的是他,而她好好地坐在他面前,他还问“后来怎么样”?
“那……后来,你有没有伤到?”认真地看着她,就像在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
“你放心好了,我很好,一根头发都没伤到。”单君柔不太自然地说道。
确定单君柔真的是安然无恙毫发无伤,单惟才安心地放松下来。
“那个林小姐,对你很好啊?”单君柔突然说。
“那个,她,她只是我那学校的林校长的女儿,只是朋友而已。”单惟有些紧张。
“只是朋友……她对你好像特别好啊,我做妹妹的都比不上她哩。看她那么细心体贴,我都感到惭愧了。”
“没有……没有的事……”单惟的心绪被单君柔的话搅乱了,小柔为什么这样说?
“其实,她真是很不错啊,条件那么好……你对人家怎么样?要抓住机会,别让机会跑了啊……”单君柔尽量以开玩笑的口吻说。
“不是的,小柔,这……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我和她,没什么的……”
“是吗?你那么紧张干吗?伤口不痛吗?”
“……”
“……”
至此,沉默,无话。
看着单惟苍白着脸躺在床上的样子,单君柔突然感觉自己很残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