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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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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2002年夏
单惟来G城已经三个月了。
在这三个月里最令单君柔感到惊讶的是,他真的找到了一份小学教师的工作。
就在两个多月前,他还东西南北上下九北京路都分不清呢,他是如何找到的那份工作?
单惟找到了工作之后就搬进了学校安排的宿舍。搬出她家的时候仍然是只带着他那个蓝色的旧旅行包,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搬出去的那一天他一直低着头,且一直都面无表情,她送他去学校的宿舍的时候,他坐在车上仍然是低着头面无表情,所以她也猜不透他搬走的时候是怎样的一种心情。
他抱着他的包走进那看上去很古董的旧宿舍楼,连单君柔在他后面叫他一声“哥”他也没有回头。单君柔开车离开的时候他却站在他的宿舍的窗前,一直看一直看,看着单君柔离开,直到她的车子离开视线。
从此,他不用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或许就不会这么痛苦了吧?
回头,收拾自己的“新家”,心却突然空空如也。怅然若失地坐在感觉冷硬的床上,心的空洞一下子就盖过了痛苦的感觉。
原来,要减轻痛苦并不难——只需要让自己彻底地“寂寞”。不用相对,刻意地逃开,即使懦弱得毫无骨气。
想起丁丰凯志得意满说“结婚”,想起楼梯间的拥吻,伪装得平静无波的心里其实烈火和冰浪滔天。
直到某一天单君柔不在的间隙,丁丰凯得意洋洋的一句:“我已经向君柔求婚了,她也给了答复。你怎么地,好歹也算是君柔的‘哥’,怎么地这件事也得告诉你一声。君柔的幸福在我手里,你就不用操心了。”让痛跌到无底的深渊,痛到极至万劫不复。
呵,好歹也算是君柔的“哥”,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晚上在“新家”吃过第一顿晚饭,有人敲门。他想大概是同一宿舍楼的左邻右舍来拜访他这个新邻居,正紧张着怎么应酬人家,打开门,却是单君柔。手里两个大大的袋子,提着很吃力的样子。单惟忙接了过来。
“这是带来给你的东西。”就凭他那旅行袋里的东西和他那全副身家的几百块钱,她不知道他怎么生活。这几个月来单惟也没向她要过什么东西,除了向她要求要过一张G城地图。就是那个小要求,她也没答应他。
两个大袋子,都是还在单君柔家住时她给他添置的各种生活用品,从衣服到鞋,洗发水沐浴露,林林总总。这些东西他在她家住时也很少用,她也全给他搬过来了。她愿意给他,很大方地能给他什么就给他买什么,他用不用是一回事。况且在她那里留着也没用。扔了不如给他带过来,
对与他这样一声不吭冷冷淡淡地就搬了出来,她也并不是没有感觉。气闷,当然是有的,却还有一种更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楚,像是失落,但她可不承认。
失落,她为什么要失落?不承认,因为没有理由。只不过是少了一个“男保姆”而已。
在回去给他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她才惊觉几个月来已经习惯了这么一个人的存在。不是习惯一个亲人,而是习惯一个……男人。这个认知很恐怖。抗拒,本能地知道有什么脱离了正轨,所以抗拒正脱离出轨道的触动。她的人生不允许有错乱。
可感觉是很清晰的,越抗拒越清晰,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是失落。
等单惟把那两个大袋子放好,单君柔转身要离开,单惟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那个……小柔,你……你真的打算和……和丁丰凯结婚吗?”他的手竟然在发抖。
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问出这句话,单君柔的心一跳,被什么撞了一下,“谁跟你说的?谁跟你说我要和他结婚?”
“他……他说他已经向你求婚了,你也……”
单君柔皱眉,等着他把话说下去。这么瘦,力道却这么大,把她的手臂抓得生痛。
“你也,你也答应了他……”
单君柔默不作声,继续等着他说下去。他是否会说出“你不能和他结婚”这样的话来?
“小柔,跟他在一起,你觉得快乐吗?”
单君柔愣住。单惟难得用这么坚定不见怯懦的口气问出话来。
快乐吗?她还真答不出来。对她来说恋爱和婚姻都只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一个程序而已。丁丰凯,对这个人,时间早已磨光了对这个人的青涩时的懵懂的悸动,早已成了白开水,尝不出任何感觉。但她需要她和他的婚姻。如此而已。快乐吗?她从未想过。
夏季变天的速度叫人叹为观止,在南方,在G城,你不知道太阳烈烈的天空何时会乌云盖顶,清朗的仲夏夜何时会电闪雷鸣。总之二十四小时你都得做好变天的准备。随时带上一把伞,就像重庆森林里的林青霞穿着雨衣时会戴着墨镜一样。因为不知道何时会下雨,何时会出太阳。
单君柔在停车房停好车,瞪着外面横冲直撞而来的骤雨,习惯性地拿出手机往家里拨电话。响了几声才猛然想起,家里已没有人。没有人,没有了那个一声招呼就立即给她送伞来的人。
从停车房到家里不过百多步路的距离,从来不觉得这段距离会这么“遥远”。“家”,就像是怎么伸手也触不到的一个存在。就算是几年前她单身一人时也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孤单感?
她不想承认这和某一个人有关。她把它归咎为女人一年年芳华不再的忧郁。二十八岁的女人,是该有这种忧郁了吧?
单君柔拿出钥匙打开门。乘着雨势小了一点冲回家来,还是全身湿透。
在浴室里,任水冲刷在身上的时候,她有些恍惚。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零零散散地想起一些过往的事情。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二十岁,都有一个影子一样跟在她身后的身影在晃动,总是用怯怯的却又像藏着什么的轻柔而感觉遥远的声音,叫着小柔小柔。真是奇怪,她第一次叫他哥的时候他那惊喜的表情就像得到世界,但他却从没叫过她一声妹妹,总是小柔小柔,他叫她的名字的时候总是温醇得像深潭里藏了什么。看不透,他那样叫她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看似懦弱的单惟有很多让人看不透的地方。
快乐吗?你快乐吗?最近梦中总是有人抓着她这样追问。梦中那人氤氲着朦胧忧愁的表情,似水般包围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几欲窒息。
从梦中醒来起来喝水。看着那空置的小卧房的门,单君柔轻吐出一口气。真让人烦躁啊,单惟那样一句话就留下了让她每晚做梦的后遗症吗?
如果我说我觉得不快乐你会怎样呢?她很想拿这句话去问问单惟。我快乐又如何我不快乐又如何?你为什么如此在意我快不快乐?
单惟收拾着讲台上的课本和教材,看着他的学生们打闹着涌出教室,他微微弯起嘴角笑了起来。和纯真活泼的小孩子在一起是他忘记某些事情的一个方法,一个出口。
人为什么不能停留在少年不知愁的时候?身体越长大就越来越丢失一些宝贵的东西,就越来越自寻烦恼。人类或许是最会自寻烦恼的生物。
看着纯真的笑脸的时候他更多的是自嘲,生为这样自寻烦恼的生物的自己,于是便压抑了某些痛,就算只是一刻钟,一秒钟也好。
待学生们都走完了,他才最后一个走出教室。刚想往宿舍走去却见迎面走来一个人,便停下来微笑着打招呼,“林校长。”
对这个已过六旬的老校长可以完全撤下心防地微笑,展现这样连他自己都已然有些陌生的“笑”,大概是基于两个单纯的理由,其一,因为他是他的“恩人”,从他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他从他身上就感受到一种属于亲人的亲切的气息,此其二。
换句话说,也许他是把他和记忆中的阿爸的形象重叠了。
“阿惟啊,课上完了吗?”林校长亲热地过来拍他的肩膀。一向不喜欢与人身体接触的他对这老人的这个动作却并不排斥。以前他不排斥的人也只有阿爸和……小柔而已。
“对了,你都来这里快两个星期了,还习惯吗?”
单惟点了下头。老校长表现出来的关心和关切之情让他受宠若惊。毕竟作为养子,从小到大受到的都是排挤和冷落,就算是阿爸,也未曾对他表现过如此明显的关切。
“晚上到我家来吃晚饭吧。我家老太婆整天说想见见你。今天她买了一堆的菜,叫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你请到家里去。煲老火靓汤。”
“可是……林校长,这……”突然受到邀请,单惟显得不知所措。
“别讲这么多,就这么说定了。一定要来,一定要来。”老校长笑着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背着手踱开去了。
单惟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小黄蜂在小花坛中扑扑晃晃地飞着。
傍晚时单惟到外面买了几斤水果。新鲜的红艳艳的荔枝,提在手里沉沉的。
从写满路牌名的本子里找出林校长家的地址,一路问路,磨到天快黑了才总算站在了林校长的家门前。
林校长打开门一见他就哎呀一声,说你怎么这么迟,都以为你不来了呢。
走进屋去单惟才看见饭菜都好端端地扣着放在桌上,单等他来。他一脸愧疚地不自然地笑笑。林校长的老伴赶紧过来迎他进屋,接过他手里的荔枝,一边说着来就来了还带这么多东西客气什么?
两个老人呵呵地和气地一左一右地把他拥进屋里。从没受过如此热情对待的单惟心忽绷忽跳身体却僵硬如木偶,那副不自在的样子畏畏地如怕见生的小猫,让人心生不忍。
终于有人出来解救他了,“爸,妈,你们的热情过度都吓着人家了。这位就是爸说的那位单惟单老师吧?”
有些惊愕地抬眼看向声音来源处。和单惟差不多年纪的一个女人,戴着精致的眼镜,笑起来左颊一个酒窝为本来平凡的相貌增添了光彩。
林校长呵呵地笑着,“这是我女儿,正在读研究生。她叫胜男,胜过男子的胜男。”看得出来,一脸父亲的骄傲。
林胜男举手投足间都很大方得体。一顿饭下来,两位老人把单惟和林胜男两人拉拢撮合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敏感的单惟很快就发觉了这一点,只是他不明白,两个老人为什么会看上他,以林胜男的条件,确实和他这个农村长大的小学教师很不般配。脑袋乱哄哄地单惟僵硬地应付着两位老人,和林胜男的大方坦然比起来,单惟更觉得无地自容。
林胜男递过来一个削好的苹果,单惟犹豫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食不知味,也不敢正对林胜男的脸。
“听说单老师来G城不是很长时间?”林胜男剥着一个柚子说道。两个老人借口说要洗碗,都拥进了厨房里,给两人制造独处机会的意图很明显。
“嗯,也就才几个月。”
“在G城有什么亲人?”
“有……一个,妹妹。”心突跳了一下,说着“妹妹”的时候,小柔……两个星期没见了,不知她现在怎样?在和丁丰凯忙着……结婚的事吗?也许……不会这么快……
极力逃避,却又无时无刻不挂念。矛盾是苦涩的注脚。
“单老师,单老师……”林胜男见他脸色苍白地失神,有些担忧地唤他。单惟回过神来,有些失措地推了推眼镜,他,竟然这样就失神了。
在林校长家呆到十点多。走的时候,竟然是林胜男送他出来,当然,这也是两位老人耍的小小诡计。
“这么晚了,走夜路不方便,而且也没有公车了,打的回去吧。”林胜男替他想得周到。说着走到路边,帮他拦车。盛情难却,而且他也不懂怎么开口拒绝,无法说出口他其实晕车,坐不得车。
林胜男不仅帮他拦了车,还帮他先付了车钱。单惟一连声地说谢谢,只除了说谢谢之外竟无话。林胜男不甚在意地笑笑,挥手道别。
坐上车后,感觉车在路上夜行,霓虹彩色片片从车窗飞过。终于阵阵疲累袭来。林家那一串的冲击对他来说实在很大。原来有人莫名其妙地对你好也是很累的事情。
变相的相亲。他只能这样解释那一晚林校长家发生的事情。但是为什么呢?他实在想不透,自己有什么地方吸引了林家人,被他们看上。
三个星期了,他没有再见过单君柔,也没有通过一次电话。明明要逃开的是他自己,最抑制不住想念的也是他自己。周六的时候他实在忍不住,不管对晕车的恐惧,一大早就出门打的,说了单君柔家的地址。
当然是吃了闭门羹。大门紧锁。他站在门前,自嘲地笑自己做事不想后果。这个时候,小柔应该是在店里吧?如果,一切“正常”……的话。
他拿出一直保存着的钥匙,打开门。
熟悉的气息,在思念中千回百转的气息。这样的气息真实地侵袭而来的时候他竟然抑制不住地颤抖,所以他很快就退了出来,锁上门。
转身要走,看见身后的人,吓一跳。
“哥,你怎……怎么一大早跑来?也不先说一声。”单君柔显然也被吓到,一脸惊讶。
“哦……我,我……”单惟支吾半天也说不出理由来,是呀,他怎么会一大早就跑来?说是因为挂念她吗?
“你,你没有去店里吗?”只好转移话题。
“刚去过。”
单君柔看起来有些疲惫,滑下跨在肩上的手袋,打开门。单惟只好在后边跟了进去。他的心一阵紧缩,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在这样应该是神清气爽的早晨,为什么小柔会看起来那么……憔悴?
走进屋去,单君柔似乎无暇再理会单惟,手袋也没放下,就径往她的卧房。单惟站在外面,透过半掩的门看见单君柔把存折和卡之类的拿出来,放进手袋里。
“哥,你要还想呆在这里,走的时候要锁门。这里的钥匙你应该还有吧?我还有事要办。”说完急急地走了出去。
就这样被扔下的单惟心里惴惴的是失落和忐忑。不好的预感飞闪而过。
既然来了也不想这样就走,定下心来,决定呆一天再回宿舍去。中午,做了一桌的拿手好菜,单君柔没有回来。晚上,熬了一下午的汤也只是他自己喝了两口。看着窗外月明星稀,指针指到九,电视频道调到搞笑节目,不时有渲染节目效果的笑声从电视里飘出,他想跟着笑,扬起的面部肌肉却僵硬而勉强。
锁上门,还是把钥匙好好地放进袋里。
回到宿舍的时候,竟然有个人等在了那里。站在他宿舍门口的人,是林胜男。这么晚了,差不多十点了吧,林胜男在他门口等了有多久?她仍是那么一副大方自若的样子,似乎也没有因为等人而有焦躁不耐之态。单惟忙打开门请他进屋。
“单老师很忙吗?周六也不在家休息。我今天来了三次,都吃闭门羹。”虽是这么说,听得出来也还是玩笑的成分居多,也没有埋怨的意思。
单惟愧疚得不知说什么好。
“找我,有什么事吗?”来了三次,而且还等到这么晚,应该是很急的事吧?单惟沏着茶,动作表情都还是很拘束。他们这也不过是第二次见面而已。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吗?”林胜男转动眼睛,竟闪出些促狭。单惟的样子就是有本事让人大起玩心。林胜男虽然一副知性女学者的样子,这也并不代表她就古板无趣。
单惟低着头,林胜男竟笑出声来。
“我找你确实是有急事。”仍然微笑,但脸色已稍正。是有趣,但不能玩得太过火。“单老师有没有意思要进修?”
“……”进修?单惟呆楞楞地,似乎听不懂林胜男说的是哪国语言。
“我们研究所搞了一个教师培训计划。”
然后呢?林胜男说了这半截的话就停了下来,拿起茶杯,也没有要接着说下去的意思。要玩心灵相通的游戏?但可惜的是,他们毫无可以玩通这个游戏的基础。
见单惟一脸云里雾里,林胜男放下茶杯,把一份材料摊了出来。
看了那份材料,单惟总算明白林胜男玩弄神秘的所谓的“教师培训计划”是何方神物。但是这个计划和他有什么关系吗?需要林大研究生来个“三顾茅庐”?
“单老师有没有意思要进修?”回到最初的问题来了,“这个计划不错,培训完成之后,如果学业优秀,前途无量,也不用屈居在小学校里做个小小的小学老师。”
单惟听得一片模糊。并不是他听不懂林胜男的话,而是他不知道为什么,隐约地知道林胜男的话里有更深层的含义,只是他再怎么想也想不透。
为什么要找上他?帮他计划好他的“前途”、他的未来?
太诡异。也或许是他太多心。真的有人会这样对一个本无关系的人纯粹的好?他何时到了如此幸运的地步?
突如其来的“幸运”让人诚惶诚恐。
捧着林胜男留下来的资料,单惟坐在床上无法入眠。培训报名表放在手边,该不该在那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林胜男给他一天的时间考虑。
单君柔是在一间装潢古朴独特有着二三十年代旧上海气息的咖啡店里遇见那个男人的。当时她正从银行出来不久,想找个地方清净一下排解这几天的烦忧满满。
丁丰凯的公司出了问题,她帮他跑关系跑得两腿累,心更累。不是说他人脉广阔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吗?怎么一到真有问题的时候猴子的齐天气焰就变成了猪八戒只会吹气泡的“无能”?当他湿着眼睛来找她的时候,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她的婚姻要不要重新考虑?但显然她还不够冷情,丁丰凯的公司也还没有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她的婚姻的程序虽然出了差错,但还能走下去。
她坐在咖啡店里,想着自己也许真的是个可怕的女人,不像其他女人一样梦想着、相信着婚姻至高无上的神圣和幸福。她所计划的婚姻只是一道程序,一个筹码。
“诶,你不是君柔吗?”一道甜腻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循着声音看过去,看见站在她旁边的一个女人。嗬,高级的香奈尔套装,化装精致的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曼婷?”单君柔不太确定地求证。
“对呀对呀,就是我。你真的是君柔,真是好久不见了。”穿着高级女装像只高贵蝴蝶一样的邝曼婷兴奋地拉着偶遇的昔日姐妹的手。
“对了,这是我先生。”邝曼婷拉过身边的人。
单君柔抬头,于是,她看见了那个男人。
一双深沉的眼睛看着她笑,高大的身形很具压迫性地把阴影罩在单君柔所坐的位置上,因为他就站在她的身边,站得如此近,近得让单君柔可以感受到那让人心窒的气息。
“对了,默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以前的姐妹君柔,单君柔。君柔,这是我先生,尹默涛。”邝曼婷像宴会中高贵优雅的女主人一样作着介绍。
尹默涛牵动了下嘴角点了下头。像个宴会上举着鸡尾酒的傲慢绅士。
有那么一瞬,单君柔以为自己是置身在某套八点档的拍摄现场。但那个男人的气息如此真实。
邝曼婷拉着男人坐到她的对面。昔日的姐妹邝曼婷,此时是娇贵的尹太太邝曼婷。
很诡异的重逢,绝口不提当年事,只是说你现在如何如何,你看我现在如何如何,有心要把“你现在的如何”和“我现在的如何”作个彻底比较似的。单君柔也很坦然地把她现在的如何报告给娇贵的尹太太听,说她也快要结婚了,对方你也认识的,就是丁丰凯,他现在开着一家服装公司。我现在也正考虑着把我店里的生意扩大做。等等,云云。
当她这样说着的时候,特别是说到丁丰凯的时候,她似乎看见了那个叫尹默涛的男人眼里闪过比气氛还要诡异的笑意。
“哎呀,那么巧,默涛也是开服装公司的。”天真的尹太太诧异道。是呀,那么巧。
单君柔似乎懂了那个男人眼里的诡异。于是她只是牵动嘴角笑了笑,不再说什么。
离开咖啡店的时候,尹默涛把名片留下,说单小姐真是个能干的女强人,是我欣赏的类型,希望有机会合作。
嗬,当着老婆的面这样抬举另一个女人,这个男人不是登徒子就是霸道的惟我独尊型。世上能干的女强人何其多,尹太太是否防得过来?看着挽着男人的手臂一脸别扭的尹太太,单君柔的心里竟闪过一丝快意。
开着车兜了一圈,很快就没了兴致,G城可不是个兜风的好地方,拥挤嘈杂,车堵得比无人清理的下水道还难看。
转了回来,在进小区的那道街上看见单惟提着菜低着头走在前面。看他那走路也一副沉思者的样子,单君柔真担心他一个不小心什么时候就会撞电线杆上。
她知道他昨天等了她一天。她也是今天一大早打开冰箱的时候才发现他做的中午和晚餐两顿的菜都好好地放在冰箱的第二层里。如果她今天也不回来他是否也会这样做好菜空等一天?照单惟那性格她敢肯定会的。
只有单惟会这样没有怨言一声不吭地为她做所有事情吧?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有些心堵,有什么东西卡在了心里放不开来。
把车开到他身边停了下来。看见单君柔,然后又听见她叫自己上车,单惟的表情先是诧异,然后是惊喜。本来他已做好了今天会等到很晚或是空等一场的准备,没想到却可以这样和她一起回家。本来也没有几步路了,但这样的机会很难得,所以单惟没有犹豫地上车了。
很久没有看见单惟这样嘴角上翘的表情了。单君柔边慢慢地开着车边悄悄观察单惟的表情。她想单惟真是个单纯的容易满足的男人。也许是受到那种表情的感染,单君柔阴郁的心情竟也慢慢消散了。
“在那边宿舍住得还习惯吧?课上得怎么样?”吃着单惟精心炮制的菜肴,单君柔不忘关心一下他的工作生活。看他好像比以前更瘦的样子,G城的水土会养瘦人吗?
“还好。”
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单君柔无奈地叹口气也就不多加理会了。
吃完饭单惟洗好碗筷,单君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单惟从厨房出来一脸严肃地坐到她右手边的单张沙发上。
“小柔,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
这是单惟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地说要和她商量事情呢。“商量”,这是他们之间少用得可怜的字眼。这倒真的有个男人的样子了,不像以前那么顺从唯诺了。
单惟把那个“教师培训计划”说了一下,然后用探询惴惴的眼光看着单君柔。
“我,我不知道该不该去。”
“很好啊,这是好事,为什么不去?”
“可是,这要去S城,去……两年……”
“S城啊,我还以为要去太空。S城离G城并不远啊,随时都可以回来的。”单君柔当然看出来他在顾虑什么。
“……”单惟心里一阵失落。她就这么干脆地让他去S城,完全没有一点……不舍吗?
星期一,单惟把报名表交给了林胜男。林胜男接过报名表的时候,扬起了一个欣然的笑容,“单老师果真是个有上进心的人呢。对了,我还没告诉你吧,我是培训的主讲之一。往后的两年,请多多指教。”
单惟有些诧然。林胜男,真的是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哩。
两个星期后,单惟收拾东西准备去S城。那一天早上他却意外地看见一辆红色的轿车停在他的宿舍外。那是丁丰凯的车。
单君柔和丁丰凯从车上走了下来。
“小柔,这……”单惟不看丁丰凯,只是看着单君柔。
“送你去车站啊。东西都收拾好了吧?”
单惟点了下头,然后就进宿舍里提了个旅行包出来。还好,还晓得去买个新的。“就这些?没有什么落下了?”单君柔边帮他把包放进车里,边像个送儿子出门的妈一样唠叨着。她自己没注意,单惟却注意到了,所以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又上翘了。至少小柔对他并不是漠不关心的。
从小到大单君柔都喜欢以一个“照顾者”的姿态对他这个“哥哥”,但即使这样被她当成“弱者”,他还是觉得开心。
“单惟啊,真是越来越本事了。好好培训,会有所作为的。”随着一股让他过敏的古龙水味飘到身边,单惟才看清楚走到他身边拍他肩膀的丁丰凯。
没有了往日意气风发的样子,丁丰凯看起来整个人落了一圈形。直觉的感觉小柔那有些憔悴的样子和丁丰凯这个样子有关,但他不敢多问,这是“他们”两个的事情。
坐上车后,单君柔把一小盒药和一瓶矿泉水递给单惟。
“这是……”
“晕车药。很有效的。知道你吃不下苦的药,所以挑了种有糖衣的。”
单惟有些受宠若惊地楞住,从不敢奢望单君柔会为他想得这么周到。
到了车站,看见林胜男已经等在了车站外。
“单老师,我已经帮你把票买好了。”
单君柔看着这个一身知性气息的女人,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很怪异的感觉。特别是看着她和单惟一起走进车站的时候,这种怪异的感觉更是强烈。
她从没有想过单惟会有和她以外的女人有这么亲密的时候。心里有种不甚舒服的感觉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