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武陵癫》丰心夏葵

58、第56章 惊变一朝昨是非 时间静静的

　　时间静静的在两人之间流淌，须臾，毕虎轻笑一声，扬手在脸前嘶啦一掀，手里便握着一张薄薄的透明面皮。
　　眼前一张俊朗的面容，凤眼微眯，上扬的嘴角，不是无鸾山庄庄主戴一朗还会有谁？
　　“你还是这么厉害，我这身份用了这么久，这是第一次被人揭破。”戴一朗哼了一声，将面皮随手一丢。
　　周凛不紧不慢的将面皮捡起，“南溟会西堂主毕虎、瑞格酒楼赵掌柜、皇都第一神机子、麒麟社震门门主夜影……阁下还有什么身份是我不知道的呢，戴庄主？”
　　戴一朗认真的想了想，补充道：“这你还问对人了，还有待月楼的老鸨子柳妈妈，哦，还有你们轩辕门的王大厨子、门口卖烧饼的张小四……”
　　周凛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我说南溟会怎么对轩辕门的事情事事通晓，我们后脚刚进门，你们前脚就跟上了，想必开膛手雨池一案，也是你用待月楼老鸨子的身份获知的吧？
　　戴一朗不屑道：“真是阴沟里翻船。反正落你手里，我也不怕什么，你尽管将我呈交刑部三司。不过……料想你也是徒劳，我既然进的来，也出得去。”
　　周凛道：“戴庄主无需多言，如果不了解无鸾山庄与朝廷的关系，我又岂敢将你羁押在此，本门现在接的乃是九年前的一件案子，原告冰阳郡主，控告你九年之前，以一黑衣人的身份绑架她。”
　　戴一朗鼻孔出气，道：“切，九年前的事情，谁记得这么清楚，那小辣椒说我绑架他？有证据吗？”
　　周凛道：“戴庄主还记得你腰间是那块圆形的伤疤是从哪来的吗？”
　　戴一朗眼睛微微瞟向左腰，静待周凛的下文。
　　周凛道：“九年前，在南岭大明山上，冰阳郡主跟家丁在林间玩耍，有一群黑衣人突然出现，将郡主和护卫随从们打散，当郡主被一个黑衣人抓住之时，为了逃生，便用计激怒一头公牛引它追赶黑衣人，趁黑衣人不备，在他腰间狠狠咬了一口。”
　　见戴一朗不做声，周凛继续道：“郡主跟我透露过她小时候的一件趣事，郡主从小爱吃糖，曾有两颗牙齿被蛀虫蛀掉了，你说有多巧，庄主身上的疤痕正好是郡主缺的牙齿的位置。你说，世间有多少独一无二的印记？那日在白学士的府邸，郡主碰巧看见你腰间的疤痕，就命我私下调查，真巧，九年前在南岭发生的绑架案，皇都近两年来发生的高官权臣被刺案，一件件，一桩桩，我将它们一一抽丝剥茧，矛头却全都指向你。”
　　戴一朗捏紧拳头，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又听得周凛道：“比起你之前隐藏的身份，有一件事，我想嘉宁王与皇上会更感兴趣。”
　　周凛不急不慢的命人端来座椅，拉过坐下。高达的身躯在稍显狭窄的铜墙铁壁之间，更显拥挤，一股慑人的压迫感迎面而来。
　　局面有些僵持不下，周凛道：“此刻，你的无鸾山庄，正被嘉宁王的赤甲卫队重重包围，你的十二位夫人，也被刑部看押。你的真实身份，还用我一一道破么？”
　　戴一朗暗暗握紧拳头，漆黑的瞳孔定格在铁栏杆外深暗的夜幕。
　　“不要伤害她们，你们要对付的是我。”戴一朗幽幽道。
　　周凛道：“庄主多虑了，我们要对付的不是你，我只是想知道，麒麟社的最高指挥者，也就是你们的上峰，若是供出他，我保你十二位夫人安然无恙，至于你，也可得到从轻发落。这已经是最优厚的条件，没有讨价的余地。你若不说，我自有别的方法，只是稍微耗费些时日而已，机会只有一次。戴庄主可要想清楚了。”
　　戴一朗冷笑一声：“堂堂轩辕门，居然也做些蝇营狗苟的威逼胁迫之事。”
　　周凛道：“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与其跟我在这里浪费口舌，戴庄主不如想想如何才能救你的十二美妾，轩辕门除了我之外，还有很多脾气火爆的兄弟，他们都是粗人，我担心你的夫人们受不了酷刑，日后纵然可以活着出去，再落下什么病根可就不好了。”
　　戴一朗怒气横生腾地站了起来，手脚的镣铐震得咣啷直响，“周凛！我戴一朗昔日还曾以为你是一个刚正不阿的爷们儿，至少有点良心，没想到你也跟那些狗官一样，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你听好了，若是她们少了一根头发，我让你轩辕门，永无宁日！”

　　夜空浩瀚，满幕星辉。
　　皇都渐渐陷入了黑暗的包围，经纬纵横的街道依次点起星星灯火，影影绰绰，一直延伸至正北面中轴线上波澜壮阔的宫殿苑囿。
　　偏殿之外，数级汉白玉石阶将殿门与庭下隔开，队列齐整的内卫排列在大殿左右两侧。偏殿之内灯火通明，不时有人影走动，话语之声从未间断。
　　台阶之上，一个萧瑟的身影孑然独立，衣袂翩起，愁眉紧锁，似有紧急之事。
　　一名蓝衣小太监三步并作两步从殿内跑了出来，道：“白学士，夜深了，皇上正和嘉宁王商议要事，不知何时才能接见，要不您还是明早再来吧。”
　　白凝晖道：“多谢公公，我便在这里等着就是。”
　　“不要白费力气了，你知道你救不了他的。”
　　齐皓雪自台阶快步走了上来，拉着他的手道：“你去了也没用，我已经跟皇上禀明一切，当年绑架我的人就是戴一朗。”
　　白凝晖头也没回，只是轻轻拂开了那双略带冰凉的手。
　　齐皓雪走到他面前，定睛看他，“你救不了他的，他是皇甫家罪臣余孽！无鸾山庄早些年曾被一场大火肆虐，烧死了庄内上下一百五十多人，少主戴一朗被家奴护着捡回一条命，但左脸被烧伤了一大块，从此之后便卧病不起，幸得一云游四方的郎中妙手回春，我派人去西域找回那个郎中，郎中说，当时的小少爷的脸是救回来了，但是痴呆的毛病已是无法医治。你说，这个戴一朗，你所谓的好友究竟是谁？他骗了你多久？亏你一直当他是好朋友。”
　　白凝晖道：“这些都是你的猜测，戴一朗是什么身份，我最了解不过。如果你还要跟我说他的不是，大可不必。”
　　齐皓雪急的直跺脚，“你们这些人怎么搞的，一个个的死脑筋，我都跟你说了几百遍了，他就是皇甫熠，当年那个私通外敌间接害死我母亲的皇甫遥的弟弟，通敌叛国，谋害皇亲，这个罪名任谁都救不了他。”
　　白凝晖道：“你先回去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齐皓雪道：“你说这话什么意思，咱俩都快成亲了，我是担心你再跟皇上求情，皇上迁怒到你身上，你可知道当年正因为皇甫遥私通羌雾国使臣，使得我武陵不仅错过了活捉呼延王的大好时机，还丢掉了西北重镇，皇上一直介怀至今，通敌叛国株连九族，你说他能轻易放过皇甫遥的弟弟吗？”
　　见白凝晖还是无动于衷，神情冷漠，齐皓雪忍不住揪着他的衣领大声道：“白凝晖！你怎么都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呢，我知道，那天去菩提寺我是故意将你从戴一朗身边支开，好让轩辕门去捉拿他，我知道你要是在场，一定会制止他们的，我不想你为难，你也要认清事实啊，你可以怪我，但别不理我！”
　　白凝晖面无表情的凝视齐皓雪那双幽蓝的眸子，淡淡道：“原来郡主这些日子费尽心机的接近我，对我巧笑倩兮，是因为戴一朗吧？利用我，查到他的身份，好将他一举擒获。”

　　齐皓雪愣了神，万万没想到他会这么说，连忙道：“不是不是，你误会了，我以前根本不认识他。接近你是因为你在九年前救过我，你说你不记得，但是我记得一清二楚，南岭，那个落水的小女孩就是我啊！”皓雪急了，不管她说多少次，白凝晖似乎都不记得这段过往，尽管它是如此让她刻骨铭心。
　　白凝晖道：“我确实是想不起来曾经去过南岭。”他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避开皓雪灼热的目光。
　　“齐皓雪没有注意到白凝晖刻意流露出来的冷漠和疏离，仍旧不死心的喃喃道：“好，你不相信戴一朗就是皇甫熠是吧，我分析给你听，戴一朗出现在皇都的时间，正是皇甫熠失踪后半年，从年龄上来说也和皇甫熠差不多，作为皇甫家的后裔，世世代代都会在胸前纹上飞鹰花绣，戴一朗胸前不正好有这个图案吗？这世上哪来这么多巧合，若不是他跟他的那群土匪，我爹怎么会为了救我手臂被箭射伤，落下后遗症，每到湿寒天气便疼痛难忍，雅琦又怎么会出走，吃了那么多苦？这些都是他们害的！我永远都忘不了。”
　　身旁的蓝衣小太监默默的杵在一旁，走也不是站也不是，摸了一把尴尬的汗水，偷偷望向内殿里的人，希望他们早点散场好让这两樽大神打道回府。
　　白凝晖冷淡的态度让皓雪开始不安焦躁起来，“就算你埋怨我这么做，我也不会后悔，在这世上，爹爹是我唯一的亲人，为了我，他几次险些送命，任何威胁他生命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戴一朗不仅仅是皇甫家的余孽，还是麒麟社的杀手，杀害多名朝廷大员，王法不容。”
　　白凝晖道：“说到王法，你可记得高濬曦触犯律法的时候，是谁不惜冒险进死牢探望，一次又一次不惜以身犯险去为他开脱罪名，又何曾想到律法？”
　　皓雪红着脸辩驳道：“当时的情形你不是不知道，我要是不那么做，高濬曦就死定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高濬曦是我朋友，我岂能坐视不理？”
　　白凝晖冷笑一声，“郡主与高公子的情谊如此深厚，也不枉费他对你痴心一片，在北疆若是你答应了他的求婚，只怕世上又多了一堆神仙眷侣吧……”
　　齐皓雪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眼前的男子让她感到陌生，她以为他是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哪怕自己的行为再放肆再无理取闹，他都只会淡然一笑，坊间不是没有关于她跟高濬曦的流言蜚语，她相信他不会相信这些无中生有的八卦，可眼下第一次针锋相对，让她如此心如刀绞。
　　“你后悔了是么？现在悔婚还来得及！”齐皓雪咬着牙，一字一句的念道，她衣衫单薄，本就清瘦的身子极力遏制着颤抖，幽蓝的眸子里，晶莹的珠子几欲夺眶而出，白凝晖见状，有些懊悔自己的言语过激，按捺了几下，伸手去拭她的泪，道：“恕我失言，你先别哭……”
　　蓝衣小太监眼见着打情骂俏的小两口有所缓和，正舒了一口气要往后挪步，这时皇帝身边的随行太监贺公公的声音在大殿上响起：“圣上有旨，戴一朗乃罪臣皇甫遥之弟皇甫熠，叛臣余孽，其罪当诛，七日后押赴午门斩首，以儆效尤……”
　　那双拭泪的手就这么僵在眼前，齐皓雪的蓝瞳里映出一张充满讽刺的脸，分明是在笑，却让人无比心寒。

　　是夜，在宣布完这项御旨后，皇帝便得了急病，从此一蹶不振，太医们纷纷表示束手无策。皇帝下旨，由太子监国，这一决定在朝堂内外引起了轰动。反对派大臣力挺三皇子宫旋取代荒淫无道的太子，保守派主张稳固朝廷，力保太子宫战。两派斗争本就暗潮汹涌，如今皇帝命在旦夕，争夺继承人之位便愈演愈烈。丞相高端一反常态，由原来的支持三皇子宫旋倒戈相向，站到了宫战一边，大有和支持宫旋的嘉宁王一派分庭抗礼之势。
　　随着帝位继承人争夺战愈演愈烈，嘉宁王的宝贝独苗小郡主与白凝晖大学士的婚礼不日将举行。郡王府里乱成一团，前几日还在为小郡主嚷着要退婚吓得鸡犬不宁，嘉宁王好说歹说总算把她稳了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们两个有奸情！为什么那个戴一朗……不对，那个皇甫熠总是随便出入他家，还总跟他勾肩搭背夜不归宿，原来他们早就好上了！哼！赤果果的奸情！奸情！呜呜我不甘心，璎璎，小白被那只狐狸精抢走了。连我故意只穿一件衣服扮可怜他都没注意到……啊、阿嚏！”
　　郡王府内院，侍女林璎璎正在为郡主整理嫁衣，看见镜子里那张怨妇一般的小脸，笑道：“郡主你多想啦，什么狐狸精，那皇甫熠可是个男的，你都快出阁了，别胡思乱想的，乖，再说了，皇甫熠不是今日处斩吗？”
　　齐皓雪的表情写着万念俱灰，幽怨道：“有些人已经死了，但他还活着……皇甫熠会永远活在小白心中的，算了算了，与其被他日后埋怨，不如退婚好了。”皓雪摆摆手，想想还是不妥，又把脱了又穿的嫁衣脱下来。
　　林璎璎连忙制止道：“我的小祖宗你开什么玩笑，婚是皇上赐的，你想抗旨不成？再说了，白学士最近也常来看你呢，看来对于皇上的旨意，他也只能认命了。要陪伴他一辈子的，不是他的哪个知己好友，只有你呀。”
　　齐皓雪撇撇嘴，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张念娇快步走了进来，端起桌上的水杯咕嘟咕嘟的喝了一大口，喘着气道：“打听到了，皇甫熠的牢房昨夜失火，烧死了连他在内的七名死囚。”
　　皓雪连忙问道：“是周大人亲自尸体确认的吗？”
　　念娇道：“周大人在昨日奉皇命将戴一朗押解到刑部大牢，并未参与行刑。所以周大人对情况也不甚了解。”
　　皓雪哼了一声道：“他这么奸诈狡猾，万一狸猫换太子怎么办？不行，我还是得去看看。”
　　林璎璎连忙将她按下，“哎哟我的亲娘，你消停点行不，明天就出阁了，你还要去摸尸体，求你了，好好待着。”
　　齐皓雪想了想，最近她和白凝晖实在是疏远许多，戴一朗被判处死刑之后，虽然他来过郡王府商量大婚事宜，但是对她却一直不冷不热，眼下戴一朗伏法，正是他最难过之际，若是她还去捣乱，只怕这一生，他都不会原谅自己。
　　皓雪静默许久，只淡淡说了句：“璎璎，你说我会幸福的是吗？”
　　少女明艳动人的脸浮起一缕悠然的微笑，像是在对别人说，又像在对自己说。
　　窗外，李雅琪默默的注视着贴满喜字的院子，满目映红。瘦高的身躯伫立在玉兰树旁，面容相照，花颜惨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