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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五章 ...

  •   奈何桥畔花
      人间蒂落瓜
      阴阳两相隔
      共看情痴怨

      翌日。
      席间下人正忙着布菜,一碟碟小菜摆放精致,虽只是些萝卜咸菜、小笼汤包等寻常菜色,但在雾气蒙蒙的春日早晨显得格外诱人。
      看到秦勉与叶枕寒同时从书房出来,老管家欣慰地抚了抚胡子,赶紧差下人晚上炖碗燕窝汤给两位少爷补补。
      困倦不已的秦勉看到热气腾腾的小笼,不由食指大开,精神了不少,叶枕寒虽未睡好,到底也饿得慌,便也拾箸吃了起来。
      叶枕寒平时忌口良多,对小馄饨却是情有独钟,馄饨虽小,却皮薄馅足,只只晶莹剔透,淋上鲜美的鸡汤,加以青葱作缀,可谓人间极品。
      秦勉看着叶枕寒吃得那么香,便问下人:“这小馄饨怎么做的?”
      下人道:“不过是擀面切皮,佐以猪肉包馅的寻常做法罢了。”
      秦勉从叶枕寒碗里舀了一只,细细打量作学究状夸张道:“想不到只面粉与猪肉两样寻常物事竟能造出美味来。”
      叶枕寒轻笑道:“又不是第一日吃了,哪里来的这么多感慨!”

      晨光渐耀,人声碌碌。
      为了避开姜昆,秦勉磨磨蹭蹭直到早课开始了才进了门,然而背后那炽热的目光烧得他心虚不已。
      今日却出了件大事。
      课已开始,夫子却迟迟未出现,直到一名童子急急忙忙冲进来,道:“李先生病重,今日来不了了!”说罢,又急急地跑了。
      书院里炸开了锅,直到院长举着戒尺悠悠地走到众人面前,才勉强维持了秩序。
      说起来,这位李先生与秦家是有些渊源的。秦勉刚出世不久,隔壁空置的院子里突然有一天搬来了新住户,秦母好客,邀了人来家中做客,本以为那亦是一家三口,不想只来了一名男子,身形瘦长,眉目清秀,年约三十,人端的是温文儒雅,有些拘束地立在秦宅门口,见秦母出来,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那时的他还只是名秀才,于此处租住了房子,待来年春闱便进京赶考。
      夫子,噢不,那年还该被称为李秀才,便在这置于闹市的宁静之地安定了下来,每日或诵读经书,或习字作画,倦时便去林中散步,兴起时便登高赏景,虽常常独行,却甚是潇洒。
      在李秀才记忆里,那年中秋的月亮格外的圆,格外的美,连同那画舫、那红裙、还有影影绰绰的那人都深深镌刻在了心里。

      课毕,秦勉决定随叶枕寒一道去看望夫子。
      夫子仍是一人独居,本该冷清的院落中此时却来了不少人,大夫带着徒弟其间来来回回走着,听闻到消息的亲朋也匆匆赶来,彼此脸上都显露着焦急的神色。
      叶枕寒进门一看,心下担忧,快步走向正向徒弟吩咐的大夫,道:“夫子现下如何?可有性命之忧?”
      大夫也不理,差徒弟离开后才回头,道:“瘾字头上便是病,他嗜酒已久,此次正逢换季之际,易感风寒,不幸着道,兼之体虚,终成痨病呐。”
      秦勉赶来,刚巧听闻最后一句,只觉晴天霹雳,不顾阻拦,冲进了卧房,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伴在一旁,心下震惊,不知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只得愣愣地看着她慢慢回过头来。

      中秋的庙会热闹非凡,人声鼎沸,灯火如昼,李秀才孤身一人,在这样的团圆日子里,心情难免有些落寞,便去了庙会,想着换换心境。
      庙会之中多是些逗乐的小玩意,格外的受着欢迎,看着稚童围拥一团猜着字谜却迟迟不解,李秀才便上前去帮了一把,得了不少奖品,孩子们腼腆,塞了一把素面扇子给他便跑了。
      扇子是木柄的,做工却不算差,李秀才思量了一下,借了笔墨,顺着扇面写了些字句,待墨干后,拢了扇便又向前走了。
      不知不觉顺着人潮到了河边,这日的画舫前却热闹地不得了,李秀才一问之下得知今日是一名艺妓出师的日子,按照惯例,若是大家觉得她琴弹得好,便可向画舫的船沿投掷花枝,若是觉得演奏的一般,也就权当瞧个热闹了。
      李秀才被人群推搡着到了河岸,中秋的月色明亮,一切都变得不甚模糊,画舫中央是个精致的小阁子,木质的顶棚镂空着些许图案,内里有光线隐隐透出来,四周以纱质的屏风作遮掩,屏风边缘绘着青竹伴以柳叶,只寥寥几笔水墨,却栩栩如生,似无风而动,阁内坐着一位姑娘,身姿绰约,小桌上摆着一张琴,昏黄的烛光将影子映照在屏风上,非画却胜似画。
      阁中人拨起琴弦,四周慢慢安静下来,曲调悠扬回味,时而急促,时而又轻捻着低吟,让人赞叹。
      即使是多年后,这首《凤求凰》仍被人们所津津乐道,可惜的是,这位艺妓直到离开都从未露过脸,众人的好奇心也就在时光的打磨中渐渐消散,空留遗憾了。
      渐渐开始有人向船沿上轻掷花枝,便是没有花枝在手的亦不乏直接投掷银两的,人群又开始热闹起来,纷纷好奇起姑娘的长相,好事者渐渐推搡起人流,这可苦了已逼近河边的李秀才了,最终敌不过这汹涌,脚下不稳,狠狠地撞在了正停在岸边的画舫船板上,一阵摇晃带起一片惊叫,琴声也戛然而止,屏风也摇摆着险些要压将下来,李秀才急忙爬了上去,冲进阁中,屏风便彻底倒在了他身上。
      很快屏风被人抬了起来,李秀才也晃晃悠悠地爬了起来,拍了拍衣袍刚想请罪,便听得一声:“多谢公子搭救。”声音清丽,毫不矫揉。
      李秀才脸颊一热,更不敢抬头,弯腰作揖道:“不敢不敢,在下给姑娘赔罪了。”
      船身尚未平稳,眼见古琴便要落地,李秀才赶紧上前抱住了琴身,却与姑娘撞在了一起,两人这才对上了视线。
      正应了诗经所云: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从此心中再容不下他人。

      秦勉怔愣得看着一身书生打扮的柳凝玉站了起来向他走来。
      “你... ...怎么...”
      “家父病重,小女自当伴其左右。”只见柳凝玉徐徐行了个礼,眼中的忧愁一闪而过。
      家父?!
      秦勉不敢相信,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柳凝玉从腰间取出了一把老旧的扇子,递与秦勉看,扇柄是木质的,木料并不好,颜色已深浅不一,显然是时常开阖所致,秦勉将扇子打开,只见扇子一面写着:
      “明月不负相思忆。”字迹刚劲有力,一看便知是夫子所书。
      展看另一面,写着:
      “不负相思不负卿。”这边却是名女子所书,字体娟秀。
      扇子的两面不过书了十来个字,却不知笔墨间百转千回了多少情思。
      “这是父亲第一次见面时送给我母亲的信物,也是母亲留给我唯一的遗物。”柳凝玉给秦勉沏了一杯茶,小心地收起了扇子。
      “夫子一直为没有寻回妻儿愧疚至今,醒来若是见到你,一定会很高兴的。当年... ...究竟发生了什么?”秦勉迟疑着问道

      有人说,人生如戏,何尝不是呢?才子佳人亦可从书里走进现实。三年说长不长,不过树根添了三道轮回,春夏了秋冬。又到一年柳絮纷飞时,一顶红色的轿子在喇叭鞭炮声中摇进了李宅,从此世间便少了一个风华绝代的柳小小,多了一个笨拙的新嫁娘。原本稍显冷清的院子变得温暖起来,天气晴的时候,小庭内置了张桌子,一人作画一人抚琴,若是遇上阴雨的日子,便坐在屋里,一人读书一人磨墨,两人一起学着过柴米油盐的日子,学着包容彼此,学着分享所有的喜怒哀乐。
      直至春闱临近,李秀才承诺一旦考取便来接她去京城,柳小小虽然不舍,但也盼着丈夫能成就功名,李秀才心中放不下,临走前去寻了秦父,拜托他帮忙照顾妻子,秦母是看着俩人好的,心内不舍,也一道出门送了他离开。
      谁知竟从此聊无音讯了。
      三年,说短不短,树根的三道轮回里亦能镌刻出所有撕心裂肺。
      等待是如此绝望的事,当两个人的家再次只剩一个人,从此永远空置了一副碗筷,永远少了一个声音说着体己的话,望着院门成了习惯再也改不过来。
      三年后,秦父亲手锁上了小院的门,锁上了里面的所有爱恨情痴,锁上了所有生死别离。

      “父亲走后三年,母亲便去世了,她把我托付给了老师,给了我这把扇子,老师告诉我母亲从未恨过父亲,只恨没来得及去寻他,叫我若是将来寻到了父亲,便和他一起好好生活,毕竟能在一起不容易,要珍惜。”柳凝玉牵起嘴角勉强地笑了一下。
      “夫子他并非要辜负你母亲!”秦勉想起父亲当年与他所说,急急道。

      李秀才赶考途中遇上不少考生,聊天间尽显才华,不懂遮掩,又无甚背景,终遭嫉恨,身上衣物被一考生偷偷做了手脚,一进考场便因作弊锒铛入狱。整整三年,拼着一口气终于平反昭雪,赶上了又一年的春闱,一举拿了状元,领了封赏便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家,却不想早已物是人非。
      乡里乡亲纷纷赶来祝贺,他却统统避而不见,锁在家中三天后,赶去了京城,公然在朝堂上拒了这份天子俸禄,天子自然勃然大怒,他却不言不语,以死相逼,天子到底惜才,人人都有难言之苦,便放他走了,只是命他办个书院,不要荒废了这满腹经纶。
      于是便有了致远书院。
      于是便有了夫子。
      而世间再没有了李秀才。

      柳凝玉终于落下泪来,多少年的委屈、愤恨在这无声的哭泣中仿佛有了震耳欲聋的吼声,秦勉无言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安慰。
      所有人都不曾错,他们只是相信了命运,而美丽的缘分下却无法掩盖命运的不公。
      所以每一个当下都值得珍惜。

      叶枕寒进门时看到柳凝玉眼中不掩惊讶之色,柳凝玉见有人来了赶紧抹了眼泪,行了礼便给叶枕寒也沏了一杯茶。
      “家父的汤药似乎煎好了,我去取,两位慢聊。”说罢,柳凝玉便匆匆出去了,秦勉看到她眼中泪涟不止,便也就没有同去。
      “世事难料,命运弄人。”叶枕寒轻轻道。
      “你偷听?!”秦勉并未向他提过这些陈年旧事,口气有些恼怒。
      “我在京城略有耳闻,我只是不知柳凝玉竟是夫子失散的女儿。”叶枕寒见秦勉这般看他,心里也有些不适,言罢便不再开口,径自走向病榻旁看夫子去了。
      秦勉这才明白自己小人之心,摸了摸鼻子便也走向床边。
      夫子脸色有些潮红,这一病将原先的精气神都带走了,看着像是突然老了十岁,秦勉眼眶一热,险险就要落下泪来。
      青春苦短,悔恨最痛。
      秦勉心中突然燃起了一股勇气,想抛开一切世俗观念,抛开一切顾忌,告诉叶枕寒自己喜欢他,他不想十年后让自己后悔,不想未来想起如今的自己时徒留遗憾。
      “叶枕寒... ...”秦勉刚开口,叶枕寒却突然道:“你快看!”
      秦勉闻言看向夫子,只见他眉头皱起,似乎快要睁开眼睛。
      “夫子醒了!我去叫大夫,你先守着!”秦勉激动不已,冲出了门便去叫大夫。
      一切忙罢已深夜,秦勉躺在床上,明明感觉很累,却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最终他还是没有开口,勇气还未散,他却不希望变成难以挽回的冲动。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但叶枕寒这个例外他却很快接受了,没有理由或许就是最正确的理由。
      秦勉觉得,爱若是注定成为一场持久战,那么自己就算弹尽粮绝也要走一趟!

      第二天清晨,叶枕寒照例坐在前厅等着早点上桌,却迟迟不见秦勉进来,见下人先上了一碗小馄饨,便问:“少爷起床了吗?”
      下人似乎有些窘促,道:“起,起啦。”便匆匆离开。
      叶枕寒心下不安,拿起调羹舀了一只就往嘴里送,却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今日怎的连小馄饨的味道都变了,他往碗里一看,一只只小馄饨大小不一,面皮擀得太湿太厚,连汤都有些浑了。
      秦勉施施然得走进饭厅,便见叶枕寒皱着眉头看着碗,不禁老脸一红,轻咳了一声坐到了对面。
      “那个,枕寒呐,今日...这个馄饨味道如何?”秦勉不敢看他,只拿手指顺着桌沿来回划着。
      “...莫非...是你做的?”叶枕寒看着他一副心虚的模样,只觉头皮发麻,提出了最不可能的可能。
      “咳咳...你...他们说了?”秦勉震惊地看着他,差点站起身来,沉重的红木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我猜的。”说着叶枕寒又送了一只到嘴边,故作嫌弃地观察了一番,害得秦勉有些局促,磕磕巴巴地说:“我看你之前吃得那么香,便去厨房看了看做法,一不当心就做得那么好,便拿来与你尝尝!你别多想!”
      “我能多想什么?”叶枕寒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道:“虽然样子丑了点,这味道嘛...”
      秦勉觉得自己的心像不着地的水桶,七上八下得难受,一大早忙活到现在,小爷还不伺候了!于是恶声道:“爱吃不吃!”
      “还不错。”叶枕寒轻笑着把它吃了下去。
      那笑容虽浅,却如春日般明媚得不得了,秦勉突然觉得所有烦躁都随着这个笑容消失了,他第一次追求一个人,手段笨拙得自己都觉得可笑,那人喜欢什么,自己便亲手做给他,就算那人的未来可能没有他,也深深希望这份温暖能一直存成记忆,难以忘怀。
      毕竟相伴不易,当下最需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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