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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二章 秋临近末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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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临近末时
风吹不到雪融处
春未来时
酒携不去千岩路
“表哥!”
来人的声音活泼而甜美,和今日这晴朗的天气倒是相得益彰。
宁青从房里慢慢走出来,秋日的早风干燥而凉爽,阳光从渐渐稀疏的枝叶中透了进来,折散成道道金黄的光线,他伸出手去,便聚拢了一束温暖在手心里。浑浑噩噩缠绵病榻数日,被这风一吹,整个人都清醒许多,心里头那些压抑着的情绪也似乎是要消融在这秋日的暖阳之中。
“泷儿,你来了。”宁青看向眼前裙袂微扬快步走来的女子,忍不住弯了眼角。
薛泷是宁青的表妹,小了他两岁,宁青母亲还在世的时候就非常疼爱这个妹妹,后来薛家搬离了京城,往来才少了些,许久没见到薛泷,宁青诧异的同时心里也有些高兴。
“表哥,听说你病了好几日,现下好些了吗?”薛泷抬头看他,眸光潋滟间羞意便染红了白皙的面颊。
“好多了,劳你费心了,”宁青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走吧,我们去吃饭。”
两人到了饭厅,却见桌上摆着一碟月饼,走近一看,澄黄的薄皮掩不住内里略深的豆沙馅色,模样制地精细,面上端端正正地刻着吉利二字,繁复的花纹一圈圈地绕满整个饼身,秀色可餐。
宁青有些怔愣,道:“今日已是中秋?”
“是啊,表哥,外头可热闹了。”薛泷笑着取了一只递给他。
“庭荇,你好些了没?”两人正聊着天,转眼宁父也来了,许是薛泷来了的缘故,脸色较之那天可以说是和颜悦色了。
“……好多了,爹。”宁青微微弯腰行了个礼。
“舅舅!”薛泷也跟着行了个礼,撒娇道,“这月饼真好吃,我回去的时候能带些回去吗?”
“当然可以了,舅舅一定帮你各种口味都准备好。”宁父笑道,“好了,我看午膳已经摆好了,先去用膳吧。”
言罢带着薛泷便往厅内走去,宁青看着月饼,一时没有移步。
“庭荇。”宁父回头叫了他一声。
“是,爹。”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跟了上去。
姜昆拎着一篮子的菜略显狼狈地推开了门。
搬出来已有几日了,在烧坏了两口锅以后,他也渐渐习惯起一个人住的日子了。
今日是中秋,姜昆有些后悔昨日才记起来给家里写封信,待他们收到都不晓得是何时了,离开家里越久,他竟越是想念父亲的棍杖和母亲的唠叨。
他今日买了一块猪肉,一条鲫鱼和小半篮的空心菜。
却忘记了最重要的月饼。
磕磕绊绊地收拾了一个上午,总算做出了一桌稍显像样的饭菜。
姜昆把饭菜摆上桌时,发现日头已升的老高,今日是个艳阳天,想必晚上的月亮应该会很明亮吧。
吃完饭,他把库房打扫了一番,意外从库房里找到一些不知品种的种子,他便去借了一把锄头,把院子里的一小块空地翻了翻,参差不齐地埋了些种子,又仔仔细细地浇了水。
等忙完,他累得满头是汗,直接坐在地上,看着这块湿漉漉的泥田,他不由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姜昆吃了些剩菜,换了身衣裳便出门了。
今日果然热闹非凡,大街小巷皆是摩肩擦踵熙熙攘攘的人潮,大大小小玲珑有致的灯笼在这人潮中明明灭灭此起彼伏,宛若一盏盏渔火,停靠在每一个趣意盎然的集市摊头。
而他手里空无一物,恐怕注定只能是个看客了。
姜昆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流走着,四处瞧瞧各种新奇的玩意儿,间或围观小孩子猜猜字谜,倒也觉得有趣得紧。
一个孩子看他没有伴可怜得很,便大方地送了他一个玩意儿。
姜昆接过来一看,哭笑不得,一个巨大的光头娃娃头套,一对细长的眼睛眼角下弯,嘴巴又红又大,那娃娃笑得比哭还难看,就是拿来吓人都不够有威慑力。
也不知这孩子是要解决一个累赘还是真心送他一个礼物。
最后不知不觉还是走到了江畔,这边人少一些,他便坐着歇息会儿。
回过神来发现这里眼熟得很。
他给秦勉在这里买过糖葫芦。
而他没有告诉秦勉的是,第一次这里其实是宁青带他来的。
姜昆一直在很努力压抑住内心里那一丝情绪,他买菜做饭打扫甚至是摆弄那一方泥地,把自己累到精疲力尽还是要出来混在人群里四处乱走,只为了让自己不再有力气去想起某个人。
离开宁青,他第一次这么思念一个人,第一次这么担心一个人,第一次为自己的无能而痛苦。
在一个又一个独自入睡的夜晚,他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辗转反侧。
他不敢也不能想象那一丝可能性,他怕一想,那随之而来的滔天巨浪会让他窒息,让......宁青窒息。
某个醉意已酣的夜晚,宁青说过:“我为你设了赌,却输得最为难看。”
然而,这个赌局,尚未开始,姜昆他就已经输得倾家荡产,分寸全无了。
“难得泷儿来一趟,你今晚负责陪她玩得开心,知道了么?”
宁父一句话便决定了宁青今夜的安排。
许是几日卧床不得空,加之薛泷难得来访,今日宁青本就打算陪她出来好好逛逛,而宁父种种安排下的含义宁青其实也心如明镜。
“表哥,京城比起我小时候好像更加热闹了呢。”薛泷兴奋地指着一整条街满满当当的小铺子道。
“是啊,走,去看看。”宁青为这人潮惊讶了片刻,便带了薛泷也融入了其中。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天,倒也其乐融融,只是......
“表哥,我要那把扇子,你帮我来猜字谜!”许是出了些汗,薛泷的脸颊微红,更是显得娇俏可人。
“小姐这么漂亮,少爷您可真是有福了,若是猜中了,老朽再送上这玉石挂饰给小姐!”
宁青看了看怀里抱得满满的礼盒,又看了看一脸期待的老板和薛泷,只得无奈地答应了。
终于扇子到手,薛泷开心地不停打开又收起。
两人走到桥边,宁青不堪重负,便坐了下来,把东西都放在一边。
薛泷也坐了下来。
“表哥,你好些了吗?”
“恩,我早已无大碍了。”宁青笑了笑。
“不是,我是说你的心里。”薛泷细细摆弄着那编的粗糙的挂件,状若无意道。
宁青一愣,温柔地看了一眼薛泷,轻声道:“恩......会没事的。”
“……表哥,谢谢你今天陪我。”薛泷也笑了笑,眼里微微有些湿润。
“没事,表哥也谢谢你今天陪我。”宁青揉了揉她的头。
两人相视一笑,便一起看着护城河里飘着的油纸船,烛火零星,却将整条河都照地明亮起来。
每一只纸船上都放着一截短短的蜡烛,慢慢往远处飘去。
那人是最受不得委屈的,衣服料子都是顶顶好的丝绸,他们一起看纸船时,他靠在他的肩头,衣料冰凉,他的心里却温暖得不得了。
“啊,表哥,你看他!”耳畔传来薛泷的喊声,宁青回过神看向薛泷指着的方向。
只见一个人带着一个巨大的头套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过来,那头套上的脸模样虽然在笑,那下垂的眼角却像是在哭,看起来可怜又可笑。
他却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响过一声。
那人一步一步走近了,宁青渐渐握紧了拳头。
半晌,他走到了他们面前,却停在了薛泷的面前。
他笨拙地从袖子里取出一支花,递给了薛泷,过程中蹭掉了一些花瓣。
薛泷忍不住笑了,道:“谢谢你。”
那人于是便回过头走了,期间一眼都没有看过宁青。
宁青紧紧盯着那人的背影,直到他渐渐走入人群之中。
“表哥,你说这人怎么回事啊……表哥?表哥!”
薛泷眼睁睁地看着宁青快步往前,似乎……似乎是追着那人去了。
宁青第一次不讲究风度用力地推开眼前每一个阻挡了他步伐的人,他视野里的人潮渐渐变少,那个笨拙的身影充斥了他视线的每一寸,他慢下步子渐渐靠近那个人,那人似乎瘦了些,衣袍上沾了些泥巴,甚至腰带都系反了,他想笑,却发现连牵动嘴角都做不到,他的心已经跳到有些疼痛的地步了。
他慢慢向前,抓住了他的手。
他感受到他一瞬的惊吓,却没有松开手,那人低头,视线却被头套所阻。
人潮渐渐又围拢了,宁青松开了手,那人便被推挤着向前了。
姜昆好不容易把头套拿下来,打开左手,里面正静静躺着一只月饼。
尚带着那人的体温。
纵使城内灯火璀璨,城外依旧是月明星疏的冷清光景。
叶枕寒和秦勉一前一后骑着马慢慢走着,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秦勉却丝毫未觉任何不自在,他控制不住地不时低头去看手腕上的玉石,嘴角微微上扬。
回去的路不是很长,每一步都让秦勉有一种在回家的感觉。
“到家了。”叶枕寒回头道。
“啊,好。”秦勉下马后把两人的马拴好,顺便放了些粮草。
进屋后,见叶枕寒正在煮水,他便搬了张凳子坐在院子里,背靠在石桌上看着天空。
没多久,身边便多了一个人。
“在看什么?”叶枕寒取了巾帕一边擦手一边问道。
“没什么,就瞎看看。”秦勉缓缓坐直了身子。
“恩,”叶枕寒也不深究,只抬眼看了看漆黑的天,“一会儿水开了你先洗澡吧。”
“咳,一个大老爷们,用凉水冲冲不就行了,哪那么讲究。”秦勉嘀嘀咕咕道。
“仔细别着凉了。”
叶枕寒突然凑近,把下巴搁在秦勉的肩膀上,秦勉一下子有点僵硬,但没有推开他。
“阿勉,”他轻声道,“真好。”
他的语调温柔,震颤着秦勉的耳膜,秦勉把头侧到一边道:“……好什么。”
叶枕寒侧身慢慢把他拥在怀里,一只手盖住他的手,紧紧地十指相扣。
“能和你在一起,”他满足地喃喃道,“真好。”
秦勉低头看着叶枕寒白皙的手背,上面有青筋微微隆起,明明是瘦弱的模样,却完全挣不开。
“走吧,我帮你擦背。”叶枕寒顺势便牵着他的手进了屋里。
雾气氲氤中,秦勉慢慢把头没进水里,又猛地抬起头来,水便溅湿了刚走到桶边的叶枕寒。
“枕寒,不如你把巾帕给我吧,我自己擦就行了。”秦勉说着便伸出手来。
叶枕寒眸色暗了暗,只温柔道:“反正身上都已经弄湿了,我就帮你擦个背吧。”
“……可是......算了,行吧,麻烦你。”秦勉挠了挠头便转身趴在边上。
叶枕寒于是浸湿了巾帕便盖上了秦勉的背,然而稍作擦拭便突然停了下来。
雾气微微散开,秦勉背上一道微微凸起的淡色疤痕便显现出来了。
这是去年秦勉为他受的伤。
那时他意气用事,自信地以为所有事情都可以掌控在自己手中。
然而,这是第一个意外,也是所有意外和痛苦的开始。
叶枕寒慢慢抚上这个疤痕。
“枕寒……怎么了?”秦勉见叶枕寒停下了动作,便问道,然而当他的手触到伤口处时他背脊整个都僵了一下,蝴蝶骨微微隆起一个紧张的弧度。
“咳,这个疤还是很明显吗?我以为这么久了,应该看不太出了。”
叶枕寒一时没有回答他,只是手指离开了。
秦勉松了口气,然而另一样物事贴了上来。
冰凉而柔软。
是叶枕寒的嘴唇,沿着伤口,辗转在疤痕处,细细地吻着。
秦勉瞬间伸直了背,转过身来,带起了一串水花,彻底打湿了叶枕寒的上衣,白色的衣料贴在他身上,显出两道刀削般的锁骨。
叶枕寒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枕寒,你……”秦勉的话还没说完,叶枕寒的吻已然堵住了他的下文。
这吻温柔地很,叶枕寒微微咬着他的下唇,眷恋般地与他唇齿厮磨,秦勉不知怎地心里有些发酸,只慢慢加深了这个吻。
深夜,秦勉看着已然熟睡的叶枕寒,忍不住握了他的手,这才舒了口气闭眼睡了。
这个世上对于是非曲直有许多法令条文,轻则惩戒,重则死刑,然而放在感情里却无一适用,你明明知道和他在一起便等于给自己的人生下了死刑,却义无反顾地奔赴刑场,你也知道这场感情里充满了欺骗和利用,却因为那人的温柔而全然放弃追究的权利,爱之一字,上穷碧落下黄泉,便如枷锁般,捆绑住了两个人的一生,你不愿动刑,你怕他伤,更怕自己痛。
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叶枕寒已经起床了,待秦勉洗漱完走进厅堂里时,发现宁青竟来了。
“秦兄,好久不见。”宁青瘦了些,笑得礼貌。
“宁......大人。”秦勉犹豫了一下,恭敬道。
宁青也未再多话,似乎是在等叶枕寒的后话。
两人看起来已经在这里聊了有一会儿了,秦勉犹豫着是不是要离开。
“既然我已经做了决定了,这些事情,我也不想瞒着秦勉了。”叶枕寒示意秦勉坐,给他也倒了一杯热茶。
“那日和太子见面以后,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叶枕寒眼里闪过一丝痛苦,“我不过稍加试探,未曾想父皇反应竟如此激烈。”
宁青看了一眼秦勉,问道:“那真相究竟是什么?”
叶枕寒饮尽了杯中的茶,缓缓道:“那段时间父皇痴迷于开疆拓土,与众多小国势如水火,他们多次派了刺客都入京意欲行刺父皇,几次都没有成功,当时正值新年之际,宫里头侍卫宫人都比较少,那天父皇本应来我娘这里,然而迟迟没有来,我娘便想去寻他,她为了避开皇后的人,乔装成宫女的模样,便往父皇的寝宫跑去,然而刚到门口便有侍卫来追她。”
“于是她便以为是皇后派了人拦她,便想找地方隐藏行踪,不巧在御花园碰上了老师。”宁青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对,然而她没有料到的是,”叶枕寒继续接下去道,“那天晚上来了一个刺客,也乔装成宫女的样子,差点便要得手了,却被父皇发现了,只好落荒而逃,这一切恰恰发生在她到达父皇寝宫之前。”
宁青似乎是猛然想到了一丝可能性,震惊地看着叶枕寒道:“总不会把贵妃当成了刺客吧?”
叶枕寒慢慢握住了拳头,仿佛在极力忍耐,半晌道:“老师看着我娘往后宫跑去,便给侍卫们指了方向,而父皇也很快追了出来,”他停了停才继续道,“拿着他引以为豪的良弓和箭筒。”
“父皇一路追到西宫,眼看着那道身影翻进了宫墙里,便举起了弓。”
一时三人都沉默了下来,秦勉想起了那时那支箭入体的感觉,皮肉撕裂的痛苦并非不能忍受,但他清楚地明白被所爱之人欺骗时的痛苦,那种揪心宛如深入骨髓,远远不是一支箭所及的,他无法想象贵妃当时的感受。
“他杀光了当时身边所有的侍卫和宫女,有宫女跑去皇后那里说了这件事情,然后皇后一剑捅死了这名宫女。”
叶枕寒闭上眼,不再说话了,说这些话仿佛用完了他所有的力气和精神,他的眼角眉梢皆是疲惫。
宁青叹了口气,帮他重新沏了杯茶,秦勉沉默着,只在桌下轻轻拍了拍叶枕寒的手,转而被松松地握住。
太子说:“一个真相,十数条人命,呵,一个疯子……再加一个傻子,晗儿,这世上有比真相更残忍的事物吗?”
这世上,有比情之一字更伤人的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