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番外（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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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之后，整个京城下了三天的雪。
我已经一周没有见到赵晰了，而赵晗，我没有去找过他。
师傅说，他很快就要离开了，跟着部队去西北的边疆。
那地方听说在千里之外，气候与京城完全不同，风土人情也会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宫里的白布终于撤下来了，看着宫女们忙忙碌碌，我的心里竟格外平静。
练了一下午的剑后我回到房里，却看到了赵晰竟趴在我的桌子上，似乎连我推门的声音也没听见。
我走近一看，原来他已经睡着了，眉宇间皆是疲乏。
这段时间听说皇上不闻政事，事情都推给了他来做，恐怕是太过劳神了。
我坐在他旁边，静静地看着日头缓缓落下，直至星辰满天。
“……怎么回来了也不叫醒我……”赵晰醒了，但仍趴在桌上没动，声音沙哑而懒散。
“……”
“怎么都不点灯？”他见我不回话倒也不恼，语气很是轻松。
“……赵晰，”我勉强辨认出黑暗中他脸的轮廓，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认真唤了他的名字，“我想离开了。”
他一时没有说话，但却直起身来。
“我这几日想了许多，我的父母，到底于我有养育之恩，我应当与他们一同受罚。”我说得努力，希望显得足够诚恳。
“……呵，”他却一声冷哼，我猛地攒紧了拳头，“你该明白，我让你回去一趟，不是为了成全你这出父慈子孝的戏。”
“你林间冷心冷情，我到底养了你这么多年，还看不明白你肚子里那点心思么。”
“什么养育之恩，为了走，你还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我惨然一笑，低声道：“我们都长大了，你早已能独当一面了，我也该有我自己的人生了。”
“呵，你的人生，”他笑了，“我是不是该感谢你这些年对我事无巨细的照顾啊。”
“我累了，今日不想和你吵架。”他不等我反应便站起身来，人却猛地一个踉跄。
我伸手去扶他，他却推开了我，自己扶着桌子走到门口。
“……明日开始，你就跟在我身边做事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血腥味，我点了灯，暗色的旧桌面上有个急不可见的血渍印。
门外的脚步声早已远去，我却只愣愣地看着这个痕迹，直到烛油滴到了手背上。
烫得我鼻头微酸，那红色的蜡如同一滴凝固了的血泪。
赵晰说得对，我从来冷心冷情，自私自利，我承认离开并不单纯是为了那所谓的养育之恩。
我承认我恨赵晰冷眼旁观，看我为他两肋插刀却将我的尊严踩在脚下，瞒我父母被贬荒地，禁我去送贵妃最后一程。
我承认我对他失望透顶，但我不得不也承认，自己也是个人渣。
我没有办法怪罪赵晰，即便他伤我至斯，我没有办法，所以我不敢去看赵晗，我不敢回应父母的悲伤，这近乎奴性的感情让我变得胆小而卑鄙。
皇后这段时间几乎每日都宣赵晰去她那里，每次一待便是两三个时辰，我知道他会受罚，皇后会拿细细的银针棒一下下地抽他，伤痕细而深，往往只是微惩，伤害不是太严重。我这几日总是近乎自虐地会不由想象这个画面，竟会产生一丝痛快之感，而后便是再不愿想了。
我想我是疯了，当初那个颤颤巍巍举着剑要去为挚友报仇的少年已经死在了我的遗忘里。
他今日得是有多痛，才会来这里寻我，寻一丝纯粹的温暖。
可惜我给不了了。
呵，赵晰说得对。
不是他不需要我了，而是我不需要他了。
其实，我也根本不需要我自己了。
我被他逼成了一个胆小而卑鄙的伪君子，早已失了自我，这辈子只能做一个奴才，唯他是从。
而温暖和安慰，任何人都可以给他，独独除了奴才。
日子开始过得很快，我再也没有提过离开。事实上，我的话越来越少。
我的上级只有赵晰一人，每日我几乎只和他在一起，然而独处的时候，我们之间几乎只剩了沉默。
一种自然而然形成的沉默。
师傅一个月后离开了，走之前他对我说：“你已经是个标准的侍卫了，有殿下的赏识，你会有一个很好的开始，一定要好好把握。”
一个好的开始？呵，这恐怕已经是结局了。
赵晗被送走了，贵妃之死最终成了一个谜。
皇后病了，我随赵晰从宫里搬了出来。
一年以后，皇后病逝。
这一日早膳前，我如同往常一样在院子里练剑，天气有些阴，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
我一回身，一柄剑就破风迎了过来，我尚未看清来人，便本能地使了个剑花卸了对方的攻势。
拉开距离才发现是赵晰。
心下一惊，一年了，他从未有过这般举动。
我赶紧扔了剑，便跪了下来：“求殿下赐罪。”
剑尖冰凉刺骨，愈发逼近我的咽喉，我不得不抬起头来：“求殿下赐罪。”
“木头。”他唤了我一声。
这一声甚是温柔，却像一只手把我摁进了冰冷的水中，清醒地窒息着。
我忍不住浑身发抖，剑便划破了我颈边的皮肤。
他收回了剑，轻笑一声道：“呵，许久没有这么叫你了，不过是想看看你还记不记得，你这么激动做甚么。”
他的手伸了过来，轻触我的伤口，渐渐加重力道，我皱起了眉。
“这么久以来，哪怕我满身伤口，倒也没见你皱过眉头，怎么，这点小伤就这么难忍？”
“林间，你可真让人寒心。”
“你知道么，这一年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有没有心，”他低声在我耳边说，“我就算养只狗，这么多年它也会叫唤两声，怎么你连叫都不会呢？”
说完他便扔了剑走了。
我只沉默着，等他走远了，拿起剑继续练习招式。
这一年，再恶毒的话我也听过，恐怕他这几日又在宫里受了气了，要拿我来撒气，刚开始的时候，他说完还会看我的脸色，到后来，便无所谓了，甚至骂的越来越肆意，试探我的底线成了他最大的快乐。
我的心早已包上了厚厚的一层茧子，茧子上的痛哪里及得上皮肉之苦呢？
用过早膳后，他又像没事人一样带着我去上早朝了。
早朝后赵晰便直接随皇上去上书房了，我正准备过去却被一位大人叫住了。
他的官服老旧，面色也是蜡黄，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大人，冒昧问一下，请问您是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大人吗？”那人迟疑地问道。
“是，大人，请问有什么事吗？”
“哦哦，”他松了口气，又急急道，“我姓宋，从峰州过来，有急事想求见殿下，可是，可是，殿下不肯见我，想请大人帮帮忙，我，我这是要寻人，真的特别着急。”
峰州，我心里一紧，便拉他到一边，问：“大人您要寻谁？”
“这，这，我受人之托，这事，这事得先与殿下商量呀。”他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可是林大人，峰州知府林大人托您找人？”我有些控制不住地大声问道。
“这，您怎么知道？莫非......”那大人一把握住了我的手，“大人您认识林家公子？”
“……在下，在下正是那不孝子林间，大人，寻我何事？”
“唉，唉……”他未回答我，只不停地叹气，渐渐有泪从眼角的褶子里渗出，“太晚了，太晚了啊......”
“砰——”我的房门被大力地踢开。
“林间，你好大的胆子！”赵晰这几年练就了一身不显山露水的本事，此时满脸的怒气倒显得他有些可笑。
“呵，你还知道回来，我还道你眼里早没了我这个主子了。”他微微敛了表情，坐了下来。
我看着他的脸，明明熟悉得不得了，然而又好像陌生极了。
“怎么不说话？”他看着我，冷哼道，“我倒忘了，你装哑巴的本事无人能及。”
“……为什么不告诉我？”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久了，我居然还存有质问他的勇气。
他却垂了眸，自顾自地倒了杯茶，热气慢慢氲上来，再抬起头来又是一副讥讽的表情。
“……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冷静的模样丝毫没有谎言被揭穿的心虚。
“为什么？”我慢慢握紧了身畔的配剑。
“……这一年，我一直在想，”他把茶杯转了个方向，又转了回来，“该如何给我们之间的关系做个定论。”
“但是，你知道么，”他朝我露了个笑，唇角勾勒出一个迷人的角度，“我还是没有想明白。”
“所以，我只好一直让你待在我身边，直到我想明白为止。”他笑得无奈又无赖。
“为什么，”我闭上眼不去看他刺眼的笑容，“不告诉我，我父母的死讯？”
“为什么！”我忍不住大吼道，嗓子有种撕裂般的疼痛感。
“林间，你敢动剑试试看！”赵晰的脸在我视线里渐渐变得模糊起来，我的手无措地从剑柄上松开。
“为什么……”我伸手捂住脸，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了。
我没有为贵妃的死流过泪，没有为父母的离开流过泪，这一刻，我却因为赵晰的欺骗而痛的生不如死。
这把剑我伤过赵晗，我难道真的能伤赵晰吗？我不敢，我不能……
这些年，我几乎从未快乐过，那些可数的温暖都是赵晰带给我的，然而漫长的时间已经把这些感觉稀释到几乎未零了，我以为逃避便可以不再难受了，然而此刻过去那些赵晰羞辱我的话语和行为放大了一般充斥着我的脑海，我竟觉得他说得多么正确，我作为一个人已经太不堪了，这份不堪早已大白于天下，而我却还在掩耳盗铃。
“太晚了......”那位大人说，“林夫人在大人病重的时候写了很多信过来，希望你能来看大人最后一面，可惜一直到最后你都没来，夫人没过多久也离开了......你就算，就算不愿回去见他们，至少，至少也得带他们落叶归根呐......唉，唉......”
“你说得对......”我对赵晰说，“我确实冷心冷情，自私自利，不仅辜负了贵妃对我的关照，更是连替我的生身父母收尸都做不到。”
“但是，但是，赵晰你记住，我现今的卑鄙与无耻都是你造成的！都是因为你！”
剑已出鞘，银光一闪，我的眼前血色一片。
“滴——答，滴——答。”
空气里充斥着血腥味。
“殿下！殿下！”
“快！快去找大夫！”
“木头，木头……”
我醒来的时候，眼皮重地睁不开眼。
我动了动手，碰到了一片温热。
那人起身，碰了碰我的额头，便下了床，点了烛灯。
我努力辨认了一下，才意识到这人是赵晰。
“你醒了？”他披了件大氅，搬了椅子坐在床边，把水递给我。
我想伸手接过，却全然没有力气，只得就着他的手把水喝了。
“你想死，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得逞。”他轻笑一声，靠在椅背上，俯视我的狼狈。
“……我有什么办法，”我轻声道，“在你身边，我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他一时没有开口。
我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发现伤口却在左肩。
“普天之下，皆是皇土，”赵晰道，“我贵为太子，要什么没有，你不也是送上门来的么。”
话说得肆意，语气却平缓得……有些悲伤的意味。
“呵，我却留不住你。”
“小时候一把弓便能哄得你陪我玩一个月，长大些，我们谈天说地，日子也便相安无事地一起过下去了......再后来，我突然再找不到什么能吸引你了，”椅子发出吱呀的声响，他顿了顿，便做了总结，“林间，你太贪心了。”
“所以我只好把你从那些诱惑中拉回来了，”他道，“我真的没有办法。”
“……但那是我的父母啊，赵晰，至少，至少我得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对不起，”这一句道歉仿佛一声叹息，“我不知道，我真的没有办法，木头，我怕你离开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他的头低低地埋了下来，隐在一片黑暗之中。
“……赵晰，你究竟为什么非要留住我，”我靠在床头，只觉浑身无力，“你也看到了，我们都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们了，这一年来我们都在彼此折磨……何苦呢？”
“我不知道，木头，”他抬起头来看向我，眼里流露出一丝脆弱，“我只想你留在我身边，要我做什么都可以，你告诉我，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住你？”
“赵晰，”我看向他，“你究竟把我当成什么？”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更多地却是茫然。
“我不知道，”他低声道，“……你知道吗？”
后来我便再没见过赵晰，伤口好了以后，我把父母的坟迁回了京城，再之后他便把我派去了苏州，说是让我监视赵晗的一举一动，从此便是三年。
我对赵晗很快坦白了我的身份，他也不介意，只说有需要时会来找我，于是我便在镇上找了些零工做，日子过得倒也轻松。
赵晗一直想进京调查贵妃之死的真相，这里有我欠他的一份情，即便违抗赵晰的命令我也是要帮他的，好在赵晰也没太为难我，这几年他过得倒也挺好的，只是不知为何身体好像大不如前了。
秦家人待人宽厚，秦父走后，我也不忍看他家从此家道中落，赵晗让我去送秦父一程，我便顺势讨了份工想帮些忙。
柳凝玉是个好姑娘，可惜秦勉眼里却看不到她。
秦勉总是算不好账，她便夜夜挑灯帮他整理账目，秦勉嘴馋，她便学了菜式烧给他吃，秦勉说要去京城找些生意，她便帮他收拾好行装，只痴痴地等他回来。
我做不了什么，只能给她些安慰，虽然笨拙得一眼便能看穿。
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到她的笑容，我的心里便有些开心起来。
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温暖了。
无意间听说她会骑马，她日日忙碌在店面和库房里，没什么放松的时候，正好遇上中秋节，大家伙都难得放了一天的假，我便去借了两匹温顺的好马。
那一天，我们一路策马，跑在山林峡谷之间，最后疲惫地坐在草坪上看落日。
她说：“林大哥，你知道么，今日是中秋。”
“这么多年以来，我以为今日我可以过我人生第一个团圆的中秋。”
“可惜，我爹走了......秦勉，也走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安慰她，却见她嘴角露了一丝浅笑，道：“谢谢你，我今日想通了许多。”
“这么久以来，我总是觉得很多东西攒在手里的才会永远是自己的。”
“但其实，是自己的才会出现自己的手心里。”
我看着夕阳下两匹马慢慢地嚼着草，远处是连绵不断的山，嘴角也不禁露出笑容来。
“柳姑娘，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番外（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