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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番外(一) ...
“林大哥,你快收拾一下,我们明日便出发去京城了。”
“……好。”
这个世上,我愿意在任何地方随遇而安,甚至落地生根,哪里都可以是我的归处,独独除了京城。
虽然那里是我的故乡,虽然那里有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
我叫林间,字事细。母亲说她与父亲的第一次见面是在自家后院竹林里,于是开玩笑般说了这个名字,父亲便允了,母亲说自己总是太过健忘,父亲最嫌她这一点,于是起了这个字,便是希望事无巨细我都能记着。
事细,事细,那人第一次听便笑着说,你天生便是来伺候我的。
是啊,事细不就是......侍晰么。
我的名字起得随便,父母待我更是随便,在父亲的眼中,官职是最重要的,他每日不是在宫里就是在外面应酬,而母亲呢,她清楚京城里新来的每一个戏班子,说得出每一出戏的开场时间,却不知道我的鞋穿几码。
在我六岁的那年,突然有一天,母亲亲自来叫我起床,第一次亲手给我穿了衣服,而父亲正站在一旁,对我笑得温和。人在太过惊喜的时候往往会刻意忽略这背后的不合理性。
我在感动中就这么被送进宫去了。 父亲说:从今天开始你就是太子的陪读了,这机会来之不易,你要好好表现,千万别丢我们林家的脸。
待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坐在宫里那冷冰冰的大椅子上了,不合脚的鞋子落在地上。
那人站在我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精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琉璃般的眼睛正斜睨着我,肤白胜雪。
像极了我家后院里的那只大白猫,我只有这么一个玩伴,可惜那猫也从不拿正眼看我。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
“喂,你怎么不向我跪下?”
见我不理他,他伸出食指抬起我的脸,凑近了仔细看了看。
“罢了,我也不和傻子一般计较。”
“咳咳,你听清楚了,做我的伴读便是我的人了,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乖乖的,我便赏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打你,听到没有!”
“……那我爹娘呢?”
“趁早忘了,他们已经把你送给我了,以后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是我的鬼!”
我看了看这华丽却陌生的地方,配合着他恶狠狠的威胁,不知怎地就哭了起来,哭着哭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或许是被我吓到了,缩回了手指,小声道:“诶,你别哭啊,我叫赵晰,我,我给你看好玩儿的好不好?”
我不是在哭自己被抛弃的命运,却是真心在高兴这个世上终于有个人愿意关心我,开心原来他不是那只不肯理我的大白猫咪。
他虽然贵为太子,在我面前却是一点架子也没有,我常常唤他全名,他却喜欢叫我木头,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作弄老师,甚至睡在一张床上,说胡话说到天亮。
与其说是伴读,其实我们更像是朋友,我一直都是这么以为的。
他小小年纪便舞得一手好剑,琴棋书画养养精通,经纶政史说起来也头头是道,但在人前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对什么都不在乎,但我却知道,皇上对他的每一次赏赐他都仔细收着,每一次议政前他都会准备到三更,手上更是斑斑茧子。
我看得到他的所有喜怒哀乐,每一次我被夫子打了手心,他总是皱着眉头帮我擦药,嘴里说着狠话,下手却很温柔。
他说:木头,你以后是要为我受伤的,怎么能这么轻易被其他人欺负。
皇后却总是对他不满意,每次他从皇后那里回来,身上时不时地会带些伤口,脸色总是阴沉,我知道他心里难受,每次想安慰他却总被他推开,我只好站在一旁不说话,手足无措。
他对我这般好,我却帮不了他,这让我很急躁。
其实我很早就知道赵晗的存在了,其实皇上很少来看赵晰,所以两个皇子与其说谁更得宠不如说谁更失宠,六七岁的时候我经常在练武场看见赵晗,我们不是一个老师,只远远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笨拙地挥舞着木剑,他从不来与我们亲近,赵晰更是无视他,再大些就几乎很少看见他了。
皇后很讨厌贵妃,每一次在贵妃那里受了气便会把赵晰叫过去,她总是训他,声音温柔,话语却严厉,有时候气急了便迁怒于他。
“……几日未来看你,我看你剑术还是那样,母后知道你很努力,但是你毕竟长了一岁,和弟弟没有差距,这说得过去吗?对不对?”
皇后从不直接骂赵晰,话却比之难听更伤人。
我偷偷趴在门上偷听,心里难受极了。
“唔......”很快,赵晰的闷哼声隔着厚厚的宫门清晰地传到我耳里。
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木棍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胸口。
当时自己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我冲到了练武场,看见已经十一岁的赵晗正拿着木剑一招一招仔细练着,我握了握我腰间新佩剑的剑柄,上面刻着精细的花纹,我的掌心湿漉漉的,只觉得冰凉刻骨。
“二皇子殿下。”
他停下了动作,转身看向我,微微皱眉后恍然道:“我记得你。”
“老师命我来与你试试,看是否可以换了你手里的木剑。”
“……好。”他微微犹豫后便摆好了姿势。
我把手中的剑扔给他,他一把接过。
“剑给你,我用木剑即可。”
并非是我小看他,这些年我的武功都是在御林军训练的,纵然赵晗他天赋异禀,也绝非我的对手。此时来寻他确实是我一时冲动下的结果,但我明白动手却是这些年来我一直都想做的事情,一次次面对赵晰的痛苦而无法分担的无措,让我直觉想为他出一口气。
然而,真正动手的时候又怎么可能控制的住情绪?饶是我已收了势,他的腿上还是被我划了一剑,血汨汨直流,他沉默地坐在地上,一时没有开口。
回过神来,我冷汗直冒,就算赵晗再怎么失宠,他也是皇子,伤了皇子可是大罪。
我赶紧背起他就往他寝宫跑,满头满脸的汗也不知是急的还是慌的。
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却不禁想:若是,若是再也见不到赵晰了怎么办。
胡思乱想间,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声音。
“……我果然还是没有资格用真剑是吗?”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遗憾。
这仿佛是一句讽刺,炸地我满脸通红,我不敢猜测自己的卑鄙是否已经被识破,只敛了思绪,背着他往前跑。
跑进院中,恰好看到贵妃正迎出来,看到我背上的赵晗脸色苍白,腿上草草包扎的伤口正渗着血,惊呼了一声。
“晗儿这是怎么了?快,快到屋里去,我去叫人来。”
我把赵晗放在床上后便开始帮他清洗伤口,但始终低着头,不敢看他。
贵妃很快也进来了,道:“怎么好端端的伤了腿?”
我满脸羞愧,刚要开口,却被赵晗抢了话。
“是我自己心急,想试试真剑,未曾想刀剑无眼,不小心伤到了腿,林大哥看我走不了路,便送我回来了。”
我惊讶地看着他,他的脸上却是一片平静。
贵妃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相信了他的说辞,对我千恩万谢,更是邀我留下吃了晚饭。
席间她与我说:“晗儿性子冷,没什么朋友,你是个好孩子,若是得了空便多来陪陪他吧,权当给我个面子。”
我心里一阵酸楚,竟下不了口拒绝她。
一路心事重重地回到住处,推开门时屋里一片漆黑,但椅子上却坐了个人,能坐得这般大大方方毫不鬼祟的也只有赵晰了。
“赵晰,你怎么来了也不点灯?”我笑了笑。
“你去哪里了?”他却没有笑,语气里有些质问的意思。
“我难道去趟茅房也需要和你汇报么?”我刻意忽略那一丝不快感,打趣道。
“你去哪里了?”他几乎有些咬牙道。
“啪——”我划亮了火烛,微弱的光线下他的眼里满是怒意。
“……我去练武场了。”
“你撒谎,我没看到你。”他猛地站了起来。
“呵,许是错过了吧。”我淡淡道。
他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那双琉璃般的眼里眸色深得如同望不到尽头的黑夜,烛火微微跳动,我的脸在里面浅浅淡淡,模糊得看不清,我的手痉挛般地轻轻抽动了一下,而后朝他笑了一下。
他见我笑了,便伸出手来,伸到半空中又收了回去。
“木头,这世上谁都可以欺骗我,谁都可以背叛我,唯独你,绝对不可以。”
“呵......”他低头笑了一下,尖削的下巴微微隐在黑暗里,后颈露出一截精致的弧度。
“你还记得么,”他抬头看我,笑容艳丽,却不达眼底,仿佛毒蛇吐信,“小时候我说过,无论生死,你都是我的人。”
他的口气仿佛玩笑,我却再笑不出来。
“母后今日赏了我一块玉佩,我看着挺衬你的,自作了主张送与你了。”
他往屋外走去,临出门前想起了什么似得回头朝我笑道:“哦对了,记得把你的剑取回来。”
那一瞬,我如坠冰窟。
皇家的人多疑,从来都不是好相与的人,我却天真地以为他是我的朋友,可以无话不谈,知无不尽。
原来我从进宫的那一刻就失去了自由,却把主仆关系曲解为了平等的友人关系,以为一颗真心换的来一世陪伴。
他是多么清醒,从来都知道我想要什么,便用那么点仿佛对待小狗的温情便换来了我的忠心耿耿,寸步不愿离开他。
最后我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了他,我只能在他的眼皮下喘息。
他看不到我作为朋友为他付出的义气,他只看到我作为奴仆对他有所隐瞒。
我怎么能不心寒?
我不敢再去招惹赵晗,即便心寒,我却不愿惹赵晰不开心,或许是习惯了吧,一时也改不了这个狗脾气,但是贵妃一次次地派人来请我去吃饭,我总是借故推脱,直到有一天在藏书库里与贵妃碰上了,贵妃不太出门,碰上的时候我有些惊讶。
“林间?”贵妃也看到了我,不太确定地开口换了我一声。
“是,娘娘。”我心中虽然无奈,但也只得恭恭敬敬地回了。
“今日是晗儿的诞辰,我这个娘亲没什么可送的,便来借些他想看的书回去,就当礼物了。”贵妃笑容温暖且带着些少女般的腼腆。
“先前派人请了你好几次,是我考虑地不周到,你也有好多功课在身上,哪有那么容易出来,出不来也是正常的。”贵妃这话说得真诚,丝毫不恼我连续几次的怠慢无礼,我心中羞愧不已,把腰弯得更低。
“娘娘言重了,是小的无礼了。”
“今晚你能不能抽空过来呀?”贵妃伸手扶我起来,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这么多年,我只见他与你亲近些,若是你能来,他定会很高兴的,只是吃个晚饭,用不了多少时间。”
今日宫里请了戏班子,晚上赵晰要和皇后一起看戏,应当不会太早回来。
我为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不知不觉我竟已开始说服自己。
“好,我今晚一定来。”
那日赵晰说背叛时我心里确实猛地一跳,但很快我就可以忽略过去了,然而我不得不承认自从那天起,自己总是会不经意地想起赵晗的伤口,我从未伤过谁,却让一个孩子流了那么多血,无论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我却无法不去想。他像极了曾经的我,看似生活富足,其实却孤独得很,若是,若是能得一个人的关心,受伤又如何?……失去自由又如何?
赵晗看到我来,惊讶过后便露了一丝笑容。
一顿饭吃得安静却温馨,贵妃就像一个普通人家的母亲,不时给我夹菜,还笑我长得太瘦,黑得像个猴子。
赵晗吃着饭便要去翻书,被贵妃用筷子打了手才定心坐着。
这一切就像是我从前一直渴望的,一家人的生活。
即便作为一个宾客,这样的幸福也让我温暖地湿了眼眶,只得低头不停扒碗里的饭,来停了我喉间的哽咽。
我终于明白,赵晗和我是不一样的。
这宫里,孤独的只有自作多情的人。
打开房门前,我有些犹豫,担心赵晰又坐在里边,等着质问我,这次我真的不知该怎么回应他。
幸好,他不在,我便安心地睡了,一觉到天明。
第二天,我照例去他房里伺候他洗漱宽衣,然后一起去用早膳。我推开门时,他已经醒了,只着了单衣坐在床边,神色有些迷糊,看到我来了便露了个笑容,颇无害的模样。
“木头。”他唤了我一声。
我心里一宽,也笑了,“早啊,太子殿下。”
窗外早已是腊月光景,前些日子刚刚下了场小雪,融雪时分寒气最重,我一件件衣服替他套上去。最后临出门前取了白色狐皮大氅刚给他披上,他穿白色总是比寻常人要好看得多,要束领口时他眯了眯眼睛,便抱住了我,拿大氅把我圈进怀里。
“木头,你今日怎的对我这般好?”他半撒娇地开口,“明明好久都不怎么理我了。”
“……殿下多虑了。”
“你从前从不说这种话。”
“以前是小的不懂规矩。”
“……那我许你不守规矩。”
他只有任性起来才像个小孩,我们再过一个月就十三岁了,他越来越有太子的样子,这段时间已开始跟着皇上早朝,渐渐参与议政,藏书阁里的书读了大半,轻功和剑术都已趋于熟练,早已不需要一个陪读了,也不再需要一个口无遮拦的玩伴了,上周我便收到指示,下周便要搬去御林军的军营,跟着军队一起训练,以后便留在宫里做个侍卫。
真的要和他说再见了,才发现心里那些幼稚的所谓兄弟义气的感情原来已经淡了许多,只剩下一点怀念般的喟叹。
“殿下,我下周就要去御林军了。”我从他怀里挣脱开来,神情平静地将这个消息告诉他。
他原本有些眯起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露出浅褐色的清澈眸子,里面写着满满的震惊。
“谁允许了?”他大声质问我。
这一刻我心里一暖,这么多年,我们之间果然多少还是有些超越主仆的感情的。
“我们年纪都大了,殿下不需要一个陪读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或许……以后会在军队里谋个一官半职吧,”我看他脸色不佳,怕他真的恼了,便打趣道,“到时候,逢年过节我定会带了佳礼来感谢殿下这些年的知遇之恩。”
然而他显然不觉得这话说得有趣,只黑着脸抓着我的肩膀问道:“怎么,为了那一官半职你就想走?”
“……”我一阵茫然,这话说得奇怪,我也不知该怎么答。
“哈,”他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这里是你能想来便来,想走就走的么?你以为你还是大理寺卿府的公子么?”
“你看看清楚,从进宫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奴才,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我的唇角尚停留在那个玩笑般的弧度,闭上眼的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心痛的快要喘不过气来。
“赵晰......你……”别说了吧,趁我们之间的关系尚未被明确定义之前,趁我们还能像从前那样真心以待。
“……你到底和你爹一个模样,为了那些名利,进宫又是讨好我,又是背着我去和赵晗接触,怎么,现在觉得我们两个谁都靠不住,要去御林军了?我告诉你,林间,好好做我的狗,哪天我高兴了,赏你个官当当又有何难?你伺候地我高兴了,你爹的仕途也就顺顺利利的不是吗?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么多年,我爹的脸早已在记忆里模糊不堪,这个时候我脑海里浮现起的画面却是那日我房间里的窗户,那时候我贪睡,总是睡到日上三竿,那日母亲是在父亲早朝前叫醒我的,穿衣服的时候我第一次看到清晨的太阳,红彤彤的一个圆球,窗户上一个红色的剪影,却毫不刺眼,看起来温暖而无害,我挣扎着去开窗,打开的那一刻,冷风却灌得我脸颊刀割般的刺痛。
此时此刻,这种感觉又回来了,刺痛感却比之从前更甚,赵晰没有打我,我的脸却仿佛被狠狠掌掴过般的痛楚。
一时房间里安静异常。
他很快冷静下来,有些不知如何收场地站在那里,手无措似地向我伸过来。
“木,木头……”
我缓缓跪了下来,努力抑制住喉咙的颤抖,道:“多谢殿下的教诲,小的还有事,先走一步,望殿下海涵。”
说罢也不看他,便转身走了。
我们曾有过的那些挚友般的回忆终于也就只是回忆了,卑鄙而耻辱的,回忆。
我的更文速度非常慢,谢谢大家越来越多的支持,每次总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两天会继续把番外陆陆续续写完,本来想五千字解决,结果又多了很多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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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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