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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秋霜枯水 ...
秋霜枯水
犹记翠竹初黄
一杯未尽
冷风乍起
锈叶几成锋
暗恋是什么感觉。
情愫仿佛是春日的嫩叶,那人的一颦一笑会如暖风一般吹开了芽,这种感觉是新奇而美丽的,从此他的每一寸靠近每一次耳语每一回瞩目都有了语言,一字一句都坠在心湖之上,漾起或深或浅的涟漪,久久无法平复,这种心跳的感觉实在太美好,于是自然而然开始有了期待,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开始渐渐放大自己的情绪,一秒天堂,一秒地狱,食之无味,辗转反侧,只恨自己不能成了那蛔虫,钻进那人的肚里,占据他的身心。
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仿佛一剂最甜美的蛊药,让自己迷了心窍,从此眼里只剩了那人的好,一开始扪心尚能一条条细细罗列他的好,时间长了,这好就变得模糊起来,只能成瘾般习惯性地看着他想着他,这药服地愈久,执念便渗入了五脏六腑,如丝网罩住了心肺,一呼一吸都有压迫感,一发而动全身。
恨不能溺死在那人的深情里,也不愿再沉沦在日日揪心之中。
“秦勉,和我一起离开这里。”
叶枕寒微微仰起头看着秦勉,几缕阳光从老旧的窗格中漏了进来,直直照进叶枕寒的眸子里,将原本墨黑的颜色染成了浅褐色,浓密的睫毛微眨,阴影都沉入那浓化不开的瞳色之中,不见踪迹,背后窗格古老雅致的影子勾勒出一个温柔隽永的背景,他仿佛一只充满防备的刺猬,此刻正将最柔软的肚皮展开在秦勉的面前,他的眼神柔和,眼角微挑,仿若多情,若不是空气中的微尘在这明媚的光线中浮动着,混合着淡淡药味刺激着他的感官,秦勉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离开?”
“对,我们明天就走。”叶枕寒见秦勉呆呆的模样,忍俊不禁,嘴角微微浅笑,不由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这话多好听,若是在去年的此时,哪怕是春寒尚且料峭之时,即便是在过去那些紧紧相拥的夜晚,这话都可以让秦勉忍不住翘起嘴角,心潮起伏,离开这里,去那无边草原,去那巍巍雄山,去那天涯海角,趁少年轻狂,将一切偏见抛之脑内,用尽全力来实现一次悖理的冲动。
秦勉轻颤着反握住叶枕寒的手,道:“你昨日醉得厉害,恐怕还未清醒......”
“阿勉,我是认真的,你要信我......”叶枕寒见秦勉不信,急急打断了他。
“信?信你?”秦勉仿佛被刺痛般皱起了眉头,站起身来,“你离开的时候说喜欢我,要我信你,但是你做了什么,骗我们说你上京赶考,说再也不会与我纠缠,好,我走,我不纠缠,你也应了,而你,而你又骗了我,将我困在这里,现在你说,要一起离开这里,说得多好听,我不是听不懂人话的傻子,更不是块不会痛的石头,你要我怎么信你?你告诉我……我怎么信你这次不是另寻一处地方将我囚禁?!”
叶枕寒也跟着站起身来,起身猛了,一阵头晕眼花,撑着桌子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几日我留你,便是希望你能原谅我,我不善解释,但还是把心事都与你说了,昨夜你等我到深更,我以为......我们的感情尚能如往日一般......”
“枕寒,一切都不一样了,你也明白,不是吗?”秦勉声音微哑。
“阿勉,我从不想把你囚在身边,所以,所以这次就由我来,我不再当什么二皇子,也不去寻什么无谓的真相了,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待在你身边,好不好?”
“秦叔、夫子和柳凝玉那里我会去请罪,所有代价和痛苦都由我来承担…..什么都会解决的。”
“就一次,秦勉,我们从来没有一天真正在一起过,给我一个机会,我们试一次,好不好?”
秦勉只觉自己被拥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的沉稳的心跳声让他紧张的神经完全放松了下来,他仿佛是被毒蛇紧紧地圈住,毒液已经麻痹了他的所有感官,他却渐渐想要沉迷在这种窒息的依靠之中。
秦勉昨夜勉强靠着椅子睡了一会儿,此时两人用完午膳后,他浑浑噩噩地便径直去歇息了,叶枕寒替他掖好被角,瞧了瞧天色后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入宫后,叶枕寒先去了一趟吏部,却得知宁青今日身体抱恙未来当班,他皱了皱眉也没有再多问,便直接去了后殿皇帝寝宫。
“二皇子殿下求见——”太监尖利的嗓门仿佛一把破了刃的钝刀,磨得叶枕寒太阳穴阵阵胀痛。
“宣——”
“咳咳咳咳……”咳嗽声随着叶枕寒越走近越清晰,他不禁顿了顿脚步,才踏进充满了药香味的内室。
“父皇。”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咳咳……晗儿免礼吧,”赵轩命人将他从榻上扶起,“今日,是身体不适吗?怎么早朝上没看见你?”
他声音虽然虚弱,但是透露着关切之意。
叶枕寒静静看了赵轩一会儿,许是距离近了,他才发现他的脸色较之前几日更加苍白,整个人已经瘦的几乎脱了形,眉宇间的皱纹仿佛是砌刻上去的,深而舒展不开,压得眼睛都失去了神采。
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你这是何意?”赵轩心下不安,颤声问道。
“父皇,孩儿有一请求,望父皇答应。”叶枕寒沉声道。
“咳咳,咳咳……”赵轩努力抑制住咳嗽,勉强道,“说!”
“孩儿想离开宫里,再不问庙堂之事。”话说得诚恳,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决绝。
“你!你!”赵轩只觉一股火气直冲心口,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沉默片刻,苦笑道,“好啊,朕明白,今日无论朕答不答应你的请求,你都会去做,纵使你有千百个念头亦或只是一个请求,朕,朕从来拦不住你……咳咳,”他沉默了片刻,仿佛陷入沉思,“晗儿你还记得么,你小时候真的特别不喜欢朕,贵妃走了以后,朕就想,你出去看看也好,也学些本事,你也确实做得很好,朕,朕确实是想给你个机会,后来,你执意要回来,好,回来也好,朕就替你把路铺好,太子擅妒,你又比他成器,既然你有了心思,朕就想,朕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而你政事处理得出色,这天下该是你的,咳咳,你现在和朕说,说你要走,朕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离朕而去呢?难道,难道这宫里的一切就真的这么不值得,怎么就留不住,留不住你娘,也留不住你?!”
叶枕寒一震,双手渐渐握拳,冷声道:“父皇既然知道留不住我娘,那,为何又要将她困到死!”
赵轩愣了愣,身子如风中残叶般发起抖来,呢喃道:“是啊,从来不是这宫留不住她,是,是朕不配留住她……”
“我从来都对你的天下毫无兴趣,回来只是为求一个真相,既然如今这已是父皇心头的一根刺,留之钻心刺骨,拔之,则痛彻心扉……若是离这刺愈近,父皇痛苦,恐怕孩儿也只会承受更大的痛苦……我想了想,这一定不是母亲想看到的,”叶枕寒抬头直视赵轩,“所以今日来只求父皇的一句成全。”
“呵......这成全......究竟是给你的......还是给朕的......”赵轩这话说得近乎叹息,几不可闻,片刻后仿佛明白了什么一般转头看向叶枕寒,颤声问道:“晗儿,你,你是不是知道了?”声音里竟透露着一丝恐惧感。
叶枕寒却不回答,只深深看了赵轩一眼,恭敬地磕了个头。
“儿臣赵晗,祝父皇福寿康宁,长乐永安。”
说罢便大步踏出门去。
朱红色的大门吱吱呀呀地沉沉关上了,床帘随着一阵风轻轻晃动,房间内一时静得可怕。
“……呵呵……哈哈哈哈......”半晌,赵轩才回过神来,低低地笑了起来,竟有些疯癫的模样,眉间的皱纹仿佛触目惊心的疤痕,渐渐爬满整张病容,依稀有水痕浸染,他抬头捂住脸,掩盖了一片无助虚弱之色,渐渐声音便有些哽咽起来,“福寿,咳咳,康宁,长乐永安,我这一辈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日子,涟儿,涟儿,这是我的报应啊,涟儿……”
“咳咳咳咳……”这一阵咳嗽声撕心裂肺,然而在这偌大的宫里,渐渐消散如风,又有多少人听闻,又有多少人会为之在意呢?
将军府门口。
叶枕寒没有马上下轿,今日见完赵轩之后,他把负责的事务大多数都做了简单的交接,脑海里却不知怎地总是出现赵轩有些痛苦的神情,心里烦躁得很,如今正是落日时分,稍后便是晚膳,他不想自己以这般疲惫的姿态出现在秦勉面前。
他静静地闭目养神,然而却有人不愿成全他。
“殿下。”来人却是管家,在轿子外面有些着急地唤他。
“怎么了?”叶枕寒叹了口气从轿子里下来。
“有一位大人说要见您,您说过不见客,小人这也不敢把他请进去,他却执意要等您回来,您看……”
叶枕寒皱了皱眉,心里依稀已经有了眉目,抬眸一看,姜昆一袭便衣正从转角处快步走来。
“姜昆,许久不见了。”叶枕寒怕他要为秦勉来纠缠,又想起那些流言,心里颇有些不快,语气便有些冷淡。
姜昆这几日受尽冷落,早已看淡了,然而当这种神情出现在叶枕寒脸上时,不知怎么,心里却像是被狠狠刺痛了,一时声音也有些颤抖了。
“殿,殿下......”他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下官,下官今日前来不是为了找秦勉的,是,是专程来寻您的。”
叶枕寒有些惊讶,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发现他头冠歪斜,头发也有些凌乱,眼神慌乱,左手紧紧抓着右手,不知是经历了什么,他轻叹一声,道:“外头风大,进来说吧。”
“不,不了,”姜昆苦笑一声,“现下正是多事之秋,殿下还是不要与下官有太多接触了,我就几句话,说完就走,殿下不必多虑。”
“宁相今日来寻我了,我否认了那则流言。”
“听说,听说宁青昨日一直在受罚,这几日他在朝中做事的时候估计也受了不少委屈。”
“我已经求了在藏书阁的差事,不用再与那些人周旋了,也,也挺好的,只是可惜了宁青给我讨的官位。”
“我这人本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但,但宁青是不一样的,今日厚着面皮来找殿下,只,只为求一件事,求殿下能多多照拂宁青,别因着我的缘故耽误了他,他应当是堂堂正正的,不该受这些屈辱。”
“……”叶枕寒看着眼前正恭敬行礼的人,说不出话来,胸口仿佛被棉花闷住了,份量虽然轻,然而一团接着一团的堆积起来,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渴求有一场雨可以洗净这沉珂般的困惑,让他明白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即便这雨水可能是致命的。
他想起秦勉昨夜背着他在他耳边说的话。
“我们怎么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他一直在走自以为正确合理的道路,幼时虽然不满母亲的软弱但仍愿相信母亲的话,对赵轩存有期待,然而母亲过世了,以一种最惨烈的模样,他怎么能接受呢,所以为寻一个真相想尽办法进京,他不想秦勉受伤,便让他彻底死心,然而秦勉却受到了更大的伤害,他以为赵轩从来不在乎他,然而他却以愧疚的姿态痛苦至今,他从来不相信姜昆对宁青有意,更是苦心劝宁青放手,然而姜昆却为他做到这种几近卑微的程度,他的每一个自认为是对大家好的想法和做法却让他和他身边的人都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然而即便回到过去无数次,扪心自问,他也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这就是他的处境和心境啊,无法改变,无法脱身。
但叶枕寒觉得自己此刻无比疲惫,心乱如麻但头脑空空。
他不记得怎么回复姜昆的了,姜昆走之前说:“麻烦殿下告诉秦勉,我已经搬出宁府了,若是要来寻我,城北李院便是。”
待叶枕寒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秦勉床边不知看了他多久了。
秦勉坐起身来,人还有些糊涂,看了一眼窗外道:“竟然已经夕阳了,是要用晚膳了吗?”
叶枕寒道:“是啊,确实......已经不早了。”语气温柔。
晚上,叶枕寒在书房收拾了一会儿,进屋时,秦勉已经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正看着,叶枕寒看了看他,轻声道:“行李已经收拾好了,我在城外有一处自己的宅子,暂时先住一阵子,舅舅这月内会回来,我想和他当面道了别再走……我不会再限你自由,若你想回苏州,我们到时便一同走,好不好?”
“……既然要等将军,又为何非要搬离这里?”秦勉放下书,问道。
“在这里……我从来……也不自由......”叶枕寒的苦笑淡没在话尾处。
秦勉闭了眼,不再言语了。
叶枕寒吹熄了烛火,秦勉感觉身畔一沉,正准备躺下,自己便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那人将额头抵在了他的脖颈处,便没有动作了。
“阿勉,今日姜昆来寻我。”
秦勉猛地推开他,急道:“他现在怎么样?”
叶枕寒深深看了他一眼,才道:“他搬出来了,在城北李院,你若是想寻他,可以去那里。”
“那宫里呢?他定是在朝堂上受了不少委屈......”
“他受了委屈,你就担心成这样……我呢?为什么你从来没有给过我丝毫的关心?”
秦勉说不出话来。
“没事的,呵,他不过是个小人物,谁会费那个劲折磨他呢?”叶枕寒见秦勉迟迟不回答,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语气里有淡淡的委屈意味。
窗外树影晃动,微风带动起一阵落叶沙沙,秦勉就着黑暗望着叶枕寒的脸,这是这段日子以来他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他,然而月光太过昏暗,他只能依稀看见叶枕寒微微闪烁的眸光,叶枕寒执着地要他一个回复,这个回复可以是模糊的,比如恩或是不知道,也可以是具体的,比如......未来,两人共同的未来,他想要他一个表示,只要他一个点头,无论是勉强的还是认真的,秦勉明白叶枕寒就能毫无顾忌地抛弃这里的一切,就像他当初决绝地离开自己。其实对于自己对叶枕寒的感情,秦勉这段时间思考了很多,年少的时候,一点点心动和暧昧在日久天长的陪伴里就可以酝酿成一段自认为刻骨铭心的情爱,但是自从叶枕寒离开以后,他独自承担了许多压力和伤痛,那些过往的风花雪月渐渐褪去,沉重的现实终让他不再做些无望的幻想,他越来越不敢冲动行事,越来越开始深思熟虑,与其说他不信叶枕寒,其实更多的,他是不信自己,他害怕叶枕寒以后会因为放弃了一直以来的执念而怨恨他,害怕他会在自己辜负所有人之后抛下自己,害怕再一次的失望,这些害怕使他更开始怀疑过去自己对于叶枕寒的感情究竟是依赖还是爱。
秦勉犹豫了片刻,伸手抚上了叶枕寒的脸,感到他微微一颤。
“我若是不关心你,又怎么会等你到深夜,就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等把这边的事情了结,我们就回苏州,一起。”
秦勉说完,轻轻地笑了一下,“以后我来养你,二皇子殿下。”
叶枕寒伸手抓着秦勉放在他脸上的手,不让他放下来,拿脸轻蹭他的手,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温情。
“好,一言为定。”
叶枕寒的声音沉稳,秦勉刹那间觉得心一下子安定下来了,这是这么久以来难得的轻松,就仿佛是漂流许久的孤舟终于收帆靠岸。
嘭——嘭——嘭——
似船身撞岸或轻或重,似如鼓的心跳乱了节拍。
两人的嘴唇久久厮磨着,谁都不愿先离开。
秦勉明白,叶枕寒其实与他从来感同身受。
第二日清晨,将军府的众人颇有些依依不舍,秦勉见栀妹眼睛红通通的,知她心里不好受,毕竟一直以来都是她伺候两人,便安抚般摸了摸她的头。
“若是,若是苑里的花开了,公子会和殿下一起回来看看吗?”
“一定会的。”
秦勉看她破涕为笑,也不禁弯了嘴角。
与众人告别后,两人驾着马车离开了。
马车行至城外不远的山脚下,速度便减下来了,渐渐行至竹林间。
不一会儿,一处院落便渐渐出现在眼前。
“到了,这里平日里没有人,但定期会有人来扫除,应当不会太脏乱,将就一下吧。”叶枕寒笑了笑。
“无妨。”秦勉跳下马车往里走去。
两间厢房,一间正厅,一间灶房,寻常人家院子,打理地干干净净。
他转身去取行李,马车上主要是些被褥衣服和一箱子书。
秦勉看了看,本想先扛比较重的书,不想已被叶枕寒拿走了,他抱了被褥往西厢房走,却见叶枕寒已经进了西厢房,便问道:“你要睡这间房?”
叶枕寒放下书,抱起他怀里的被褥便往对面东厢房走。
“还有一床被褥呢,这床就放这边你用就行了。”秦勉疑惑,拉住叶枕寒道。
“……这间作书房。”叶枕寒说罢便出门了。
秦勉只得苦笑,耳后不自觉地有些热。
待收拾完已经中午了,秦勉见叶枕寒还在收拾书册,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子上问道:“午膳吃什么?”
叶枕寒回头,眉头微皱,显然现在才想起这个问题,略作思考后道:“你先去灶房瞧瞧?”
秦勉无奈,跳下桌便往灶房走去。
这里久未有人住过,但灶台倒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秦勉仔细巡视一周,不要说虫鼠,这里竟清爽地连一只碗也没有。
他呆呆地看着锃亮的锅,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有人从身后抱住他,力道却很温柔。
“走吧,今日是中秋,我们去城里瞧个热闹。”
于是,两人在离京四个时辰后又回到了这里。
不比清晨时的寻常街景,此时许多铺子都挂起了红灯笼,路边也摆起了许多铺子,路上行人都纷纷停下脚步,流连于各色小摆件,虽然已经过了饭点,但是早点铺和粉面铺的吆喝声依旧不绝于耳,热闹程度更胜往日。
秦勉已有好几日不曾出来逛逛了,此时更是觉得神清气爽,不由有些兴奋。
叶枕寒始终跟在他身后,距离不远不近,脸上也浮现出久违的浅笑。
两人本计划去一品楼吃饭,但秦勉很快被一家路边的面铺吸引了,这家铺子很小,只五张小桌加十来张长板凳,一个老伙计头顶着一大团揉得十分劲道的面团,一手扶着,另一只手则拿着菜刀在上面挥舞着,速度极快,一根根面条便接连不断地飞入沸腾的大锅之中,食客们不时发出一阵喝彩之声,秦勉不由地凑过去瞧这把戏。
其实叶枕寒也从未见过这等景象,同样觉有趣得紧,见一张桌子旁空了一张板凳,也不计较与人共桌,打了声招呼便拉了秦勉坐下了。
“两位公子是外乡人?”同桌的一位食客笑问道。
“是啊,我们从苏州来。”秦勉回道。
叶枕寒不置可否。
“哈哈,难怪,这呀,名唤刀削面,这面条有嚼劲得很,与你们南方的细面滋味非常不同,既然来了,一定要好好尝尝。”
秦勉连连称是,赶紧要了两碗面。
面很快上来了,秦勉忙了一上午,确实饿得不行,一口下去,烫得话都说不出来。
叶枕寒赶紧把凉在一旁的茶水放在秦勉嘴边给他喂了下去。
“急什么,又没人和你抢。”
秦勉脸涨得通红,也不知是呛的还是怎的。
“呵,你们两兄弟感情可真好。”那食客见状打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秦勉之后再没开口,只急急地吃完面,结了账就拉着叶枕寒走了,也不顾他才吃了两三口面。
两人在街上悠悠地闲逛着,秦勉见叶枕寒总走在自己身后,便刻意放慢了脚步,直至两人并肩。
“你怎么今日总走在我身后?”许是心境不同了,秦勉释了心防,对话也变得轻易起来。
叶枕寒放慢了脚步,想了想道:“从前我总是走在前头,心里头空,步子便迈得快,今日跟在你身后,眼里一直瞧得着你,只觉得安心,脚步就怎么也快不起来,只盼你能频频回头寻我。”
这话说得认真,秦勉心跳如鼓,耳里听到的声音放大了数倍,总觉得身边的路人都该听到叶枕寒的口无遮拦了。
“咳,我这人向来懒散,步子总及不上你……走吧。”
叶枕寒伸出手似乎想牵秦勉的手,然而秦勉一转身,只余了袖子滑溜溜地在叶枕寒手里停留了片刻。
他愣了愣,也觉得自己有些魔怔了,这里人来人往的,自己究竟想干什么。
街上有不少杂耍卖艺的,两人这边看看,那边瞧瞧,人群拥挤吵闹,两个人的距离也逐渐缩小,时不时地碰触都仿佛点点火苗,烧得心跳都失了规律,彼此都变得更在意对方。
好不容易拐进一个小弄堂,人少了许多,秦勉微微喘着气道:“这京城就是不一样,一个中秋庙会竟然有那么多人上街。”
“是啊,我也没想到人会这么多。”叶枕寒笑了笑,见一个老伯摆了个地摊,便走过去瞧。
秦勉看了外面一眼,突然眼睛一亮,回头见叶枕寒正在摊子边细细地选,便说:“枕寒,你在这里等我,我一会儿就回来。”
叶枕寒一听,转身便要追去,步子刚迈了一步,又硬生生地收了回来,看着秦勉跑入了茫茫人海之中。
“公子……你手里这块玉虽然是块璞玉,但是成色绝对上佳,稍加打磨定是良玉啊。”那老伯看叶枕寒始终未放下那块玉,便以为他有心要买。
叶枕寒回过神来,松开紧握的拳头,一块偏菱形的玉石正静静躺在手心里,这模样倒是有几分与纸鸢相似。
秦勉离开了挺久的,待他回来的时候,那位老伯已经不在了,而叶枕寒正背靠着墙,不知在想些什么,神色有些阴沉。
“枕寒。”秦勉唤道。
“……来了?”叶枕寒抬起头冲秦勉笑了笑,缓步向他走来,神情温柔,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秦勉的错觉。
“去了这么久,买了什么?”他问道,眉眼弯弯。
“哦......哦,这个你应该没吃过吧?”秦勉从身后拿出了一串红彤彤的东西,递到叶枕寒面前。
叶枕寒顺势接了过来,闻了闻,酸甜酸甜的,便问道:“山楂?”
“嘿,姜昆说这是京城一大特色,叫糖葫芦,我想这种民间的东西估计你来了以后也没尝过。”秦勉也笑了。
“怎么只买了一串?”叶枕寒递给秦勉,“我不喜甜食,你吃吧。”
“别呀,我上次吃过了,今日人多,我好不容易买到了最后一串,你快吃啊。”秦勉皱了皱眉。
叶枕寒于是便咬了下去,他吃得秀气,一口下去,糖衣裂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便有不少渣子落了下来,秦勉看得有些心疼,便伸手去兜着,等叶枕寒把那第一颗果子吃完,秦勉也把手心里的糖渣都舔了个干净,看得叶枕寒一愣,随后轻笑出声。
“你吃吧,我本就吃得勉强,其实看你吃我得趣更多。”
秦勉一听,便有些窘迫地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道:“你再吃些,剩下的我来吃。”
这回他不敢再兜着了,呆呆看着叶枕寒染得艳红的嘴唇,不禁咽了咽口水,猛地又想起上次姜昆来舔他的糖葫芦,若是......他想着想着不知怎地脸就红了。
天渐渐黑了,叶枕寒带秦勉去一品楼用了晚膳,叶枕寒难得多添了一碗饭,秦勉这才记起中午的面条他没吃几口,心里颇有些愧疚,忍不住给他夹了几筷子菜。
叶枕寒只笑了笑,然后把碗里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砰——”一声远远地巨响。
秦勉抬头往窗外看去,一品楼是京城最高的酒楼,他可以很清楚地看清天空中炸开的烟花。
楼下一片欢呼之声。
“秦勉——”叶枕寒大声唤他。
秦勉回头看他,许多食客都簇拥到窗边去,身子纷纷探出窗外,一时只剩了他们两人还坐在桌边。
“砰——”又是一朵烟花炸开。
“……”他看见叶枕寒嘴唇微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说什么?我听不清!”秦勉喊道。
叶枕寒却不说话了,他站起身来,迅速地向秦勉靠近,嘴唇轻轻挨了一下便离开了,然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淡定地倒茶。
“砰——”
是心跳还是烟火,秦勉已分辨不出了,他不敢去确认是否有人看到了这一幕,只低着头不停扒饭。
秦勉想起过去许多次的庙会,十次里有八次都会拉着叶枕寒一起去,叶枕寒话少不合群,于是庙会往往就变成他们两个人的活动了,他们一起猜字谜,猜到那老板打包了所有奖品送给他们才请走他们这两尊活菩萨,他们一起圈铜人,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铜板也没圈到一样东西,秦勉也会缠着做糖人的大伯,让叶枕寒在那热锅板上涂满了山水画般的糖水,用光了大伯所有的糖浆,然后两个人吃了一晚的糖渣。
这些恶作剧般的事情往往都是秦勉怂恿的,他印象中,那么多小玩意儿中,叶枕寒只对一样有过兴趣。
有一年秋天,那时两人还小,正在庙会上闲逛,叶枕寒突然停了脚步,望着天空,秦勉跟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是几个纸鸢正在天上飞。
“枕寒,你想要?”秦勉问。
叶枕寒没有回答,但眼神透露了一切。
“咳,这种小孩子玩意儿,简单得很,我做给你!”当时也还是小孩的秦勉豪言万丈。
于是两人跑去了竹林里,秦勉掰了许多细竹竿抱回了家里。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然后在天黑的时候秦勉拿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纸鸢冲进书房。
“走吧,我们去放纸鸢!”叶枕寒看着脸上还沾着浆糊的秦勉,又看了看已漆黑的天色,点了点头。
最后,两个人折腾了许久才将纸鸢放了起来,但因为线扎得不牢,那纸鸢歪歪扭扭地就飞走了,再然后,秦父一手一个,抱着哭哭啼啼的秦勉和依旧沉默的叶枕寒走了。
往事想来总是唏嘘的,秦勉笑了笑,抬头看向叶枕寒,道:“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个纸鸢么?”
叶枕寒撑着头想了想,也笑了起来:“当然记得。”
秦勉道:“那时候我哭得可凶了,你知道么,我哭倒不是因为亲手做的纸鸢飞走了,我一直在想,那是给你的礼物啊,飞走了,你居然一点都不难过!”
叶枕寒看着他,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难过呢?”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个小布囊,递给秦勉:“打开看看。”
秦勉伸手接过,打开一看,是块不起眼的玉石,上面穿了一根细细编织的红绳,但这模样,怎么看怎么像当初那个歪歪扭扭的纸鸢。
“今日等你的时候,在那个老伯那里买的,不想居然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真像。”秦勉轻叹。
“送与你,就当……就当是当年的回礼。”叶枕寒柔声道,“以后纸鸢在你那里,绳子……便在我这里。”
秦勉一怔,抬眼一看,叶枕寒袖口露出的手腕上正带着编织地一模一样的红绳。
往事历历在目,这一刻,秦勉感觉这十几年来两人之间那些对于彼此浅浅的在意和关心仿佛千丝万缕般最终编织在了一起,渐渐将两人缠绕在一起。
于是感同身受。
下一章会写一个番外,关于太子、林间和柳凝玉。再次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更新速度比较慢,但绝对不会弃坑,这篇文很快就要完结了,估计还有五万字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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