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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梨花香殆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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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香殆清明
蝉噤荷残寒露
池上碧苔三四点
檐角黑鸦一两声
秦勉是被一声巨响惊醒过来的。
他猛地站了起来,长时间的趴卧让他此时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禁揉了一下眉眼,再仔细看向声音的来处。
只见漆黑的夜幕里,那人推开了上前来搀扶的侍卫,由于没有控制好力气,那侍卫的背狠狠撞在了大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秦勉看着他步伐缓慢地向自己走来,虽然有些踉跄,却看得出坚定得很,然后视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叶枕寒的脸上冉着一片酡红,白皙的面颊上眼角似乎都隐隐被染红了,视线飘忽不定的,看着秦勉又似乎绕开了他,他似乎在寻着什么,直直从他身边走过,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
秦勉愣住了,他太熟悉这种姿态了,这是一种酒憨的姿态,颓废而满足的酒憨的姿态。
但叶枕寒这般模样对他而言却陌生极了。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公子。”身后的侍卫唤了他一声。
秦勉终于将视线从这个正里里外外翻看花瓶,认真地仿佛在批阅奏折的人身上移开了。
“殿下他从太子府出来以后就去了酒楼,一声不吭连着喝了三个时辰的酒,然后突然急急忙忙就回来了,说,说是要找什么东西,您与殿下比较……亲近,看能不能……”
“啪!”花瓶从叶枕寒手中滑落,碎片溅了一地,两人都被吓了一跳。
那侍卫立刻单膝跪了下来:“殿下息怒。”
只见叶枕寒眼神凌冽,一扫先前的醉态,低声道:“滚。”声音暗哑,显然是真的动了气。
很快厅堂里只剩下叶枕寒和秦勉两人。
叶枕寒又开始在屋里扶着桌椅走来走去,眉头紧皱,似乎陷入了极度的烦恼之中。
秦勉不自觉地也皱起了眉头,心里焦急起来,不知今日在太子府叶枕寒到底受了什么样的礼遇,竟然需要这样借酒消愁,弄得自己全然失了风度。
他握了握拳,走上前去,唤了他一声。
“叶枕寒。”
那人猛地停下了步伐,循着声音回过头来,摇摇晃晃地向他走来,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咔擦的声响。
“叶枕寒,”见他没有回话,秦勉只好又开口唤了他一声,“你在找什么?”
叶枕寒歪着头看着秦勉,像是在辨认一般,弯腰前倾些许,眼神迷迷茫茫地,水汪汪的眼里印着他的影子,愣怔片刻后,他却突然笑了,弯弯的眉眼含俏含媚,嘴角微微翘起,一扫前几日的阴郁,全然是一副天真少年的模样。
色如春花。
他从来都是极为律己的人,笑意总是现在眼里,到不了嘴边,哪里有过这般不设防的姿态。
秦勉被他这几番变脸惊地说不出话来。
“我,我在找一个人。”他突然凑到秦勉耳边轻声道,仿佛声音大了就会吓跑他要找的人似的。
浓重的酒气扑鼻而来,秦勉皱了皱眉,这人到底喝了多少酒,明明一直是滴酒不沾的人。
他叹了口气,想必今日也是问不出什么结果来了,罢了,能安然无恙地回来就好,有什么事明日再谈也不迟。
“这……明日再找怎么样?现在天色也晚了,不如早些休息。”
说着秦勉便要去扶他。
叶枕寒却狠狠地抱住了他,力气大地让秦勉有些喘不过气来。
秦勉无奈:“……枕寒,到底怎么了?”
“……我,我找不到他,找不到他啊。”叶枕寒喃喃道。
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喘气声仿佛心跳声一般直传到秦勉的脑中,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隐隐犯疼。
“……哈哈哈哈......”他又低笑起来,嗓音沙哑,“什么父亲,母亲,兄长,这天底下根本没有什么是我的......”
“这天底下有什么能是我的呢?有什么呢?”
秦勉一时语塞,他差点冲动地开口,想说他会永远陪着他,一如既往,然而这句过去的承诺放在此刻注定会变成一个卑劣的谎言。
他们俩人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仿佛较劲一般,谁都没有再开口,只剩下急促的喘气声交织在一起。
“……你,你先松手。”酒醉的叶枕寒份量绝对不轻,他却任由自己放松在秦勉身上,秦勉简直苦不堪言,只好先抱住叶枕寒的腰。
“不,”叶枕寒固执地摇了摇头,嘴唇蹭到秦勉的脖子,那柔软的热度让他一哆嗦,“松开了......你也不是我的了。”
秦勉一愣,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那冲上鼻尖喉头的酸意让他不禁捂住了脸。
两个人的感情仿若一个旋涡般的怪圈,长久的相处让一人有了不可分离的错觉,某天他睁开眼发现身边另一人消失了,惴惴不安间直觉以为这感情终于消磨殆尽,那人到底选择了抛弃,要留他一个人在苦痛里挣扎,待他满身疮痍地翻身而去的时候,却发现那人其实一直在身后,也在一直苦苦煎熬。
此时这人会选择什么呢?是离开?还是继续跳下去继续挣扎?
“阿勉,”叶枕寒唤道,低沉的声音里满含温柔,“阿勉......阿勉......”
“……阿勉,我想你啊……阿勉,你怎么不来寻我呢......”
“……阿勉,我寻不到你……我不能来寻你……”
一声一声的呼唤仿佛一道一道的枷锁慢慢加驻在秦勉的心上,逼着他往那无尽的深渊靠近。
“……阿勉,阿勉......”
秦勉再也撑不住他,慢慢跪了下来,背靠在桌角上,叶枕寒也跟着他慢慢跪了下来。
然而叶枕寒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闷哼,紧锁的臂弯终于有所松动。
秦勉定神一看,才发现叶枕寒跪着的地方正好有花瓶的碎瓷片,他急忙挣脱开来,用力把叶枕寒拉到椅子上坐着,半蹲着看他的伤势,小腿上扎了几片,正细细地渗着血。
“秦勉,”叶枕寒又唤他,秦勉抬头看,只见那人眼里居然满是厉色,道,“你是不是又去喝花酒了,一身的酒味,怎么都不晓得收敛收敛,这都快科举了,你要是落了名次怎么对得起秦叔!”
秦勉呆呆地看着叶枕寒,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
那人却站了起来,背对秦勉蹲了下来,用不容拒绝的语气道:“上来,这么晚了,再不回去,秦叔该生气了,仔细你的皮!”
秦勉当真是哭笑不得,但眼里的笑意却渐渐被一片水雾冲散。
……
“秦勉,你太叫我失望了。”
“你这样整日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好啊。看来秦兄是没有心思赏赏今晚的明月了,要一门心思做功课了。”
“若我赢了,下次检查前你都不可去寻柳凝玉。”
……
往事历历在目,然而早已物是人非,仿佛耳边还能听到沉沉的踩雪声伴着这人稳稳的呼吸声,那是他第一次背他,那是两人第一次紧紧相偎。
怎么能不怀念呢?怎么能不……心痛呢?
眼前的人还在坚持地蹲着,身子却止不住地往一边歪去。
秦勉抹了把脸,走上前去,却见叶枕寒眼睛紧紧地闭着,竟是睡着了。
他苦笑一声,转过身将叶枕寒的手臂放在肩上,两手抱着他的腿弯,人前倾着站了起来。
叶枕寒的头就靠在他的颈窝处,呼吸平稳。
秦勉温柔地看了他一眼,背着他就往房间走去。
下朝后,众臣议论纷纷,摇头的摇头,皱眉的皱眉,调笑的自然也有,总之就是热闹非凡。
“太子殿下,您可知为何今日二殿下未来吗?”
赵晰皱眉,苦恼道:“莫非是病了,唉呀呀,晗儿昨日还与我在席上相谈甚欢呢。”
“但是这小宁大人是怎么了,怎么也没来上朝啊?”
“唔......这恐怕得问宁相了......”
“唉,不知殿下您有没有听闻那则坊间流言?这事闹得,我看宁相今日脸色黑得很。”
赵晰只笑了笑,道:“我还有事,就不陪几位大人聊了,先走一步,抱歉,抱歉。”
“无妨,无妨!”
太子慢慢走出大殿,身后的议论仍未消停。
“……荒唐至极,宁家是多端正的世家,你们怎可这般污蔑,荒谬,荒谬......”
“……听说那姜大人今日也没来上朝,这莫不是心虚了么......”
墨翠的青苔密密织起,霸据着陈旧的灰砖间隙,常年累月的潮湿让地面深浅不一,甚至高低不平,这些苔藓顺着每一条缝隙仔细铺陈着每一片暗处,卑微又倔强。
宁青看着自己的汗水正一滴滴地从额上滑落下来,滚进其中,不见踪影,他却连擦的力气也没有。
日头从身后渐渐升起,跪伏着的身影被发大数倍,愈发显出罪孽深重的姿态,他不禁闭上了眼。
他苦笑一声,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爱竟会是这般屈辱的姿态。
“那个畜生呢?!”宁父的声音传了过来,看来一下朝便赶来收拾他了。
宁青勉强直起了身子,却觉得膝盖针扎似地痛,他皱了皱眉,咬牙忍住了。
“相爷,少爷他都跪了一夜了,这腿该废了呀,老奴劝了许久,他都不肯起来,您就松松口罢......”
转眼,宁父就拿着鞭子进了祠堂。
看着宁青惨白的脸,他顿了顿,压着满腔的怒火,低声道:“……你只要当着列祖列宗的面说你错了,我就许你起来。”
宁青紧抿着没了颜色的嘴就是不开口。
宁父看着他挺得笔直的背脊,不禁眉头皱地死紧,来来回回地踱着步,步伐愈走愈急,几欲开口,最后还是猛地扔鞭子,长叹一声道:“你先起来。”
宁青惊讶地看着宁父,不解其意,但还是撑着地决定站起来,然而膝盖一阵剧痛,他闷哼一声便倒了下来。
视线里宁父背对着宁青,宁青蓦然发现一向健朗的他不知何时已微微有些驼背,背影显出一丝脆弱来。
“我今日去寻了他。”
“爹……”宁青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与你母亲成亲是父母之命,而我们成亲前各自有相爱的人,”宁父缓缓道,“这些事我从未与你提起过,虽然我与你母亲都知道彼此有所隐瞒,成亲时却都未曾拆穿,一直相敬如宾到最后。”
宁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宁父的背影。
“我不曾对你的学业甚至婚事有所置喙,不过希望你能随性而安,不用受太多干涉,毕竟......若是能与自己心爱之人共度一生实乃人生一大幸事。”
“……有你母亲陪伴的日子,我很幸福……其实一时的冲动代表不了什么,你母亲走了以后,我才明白……那个能陪你到最后的人才是真正的爱人。”
“……我也非迂腐之人,若是你们......你们都铁了心要好,我虽不赞成,却也不愿再横加阻挠,我年纪大了,只盼……你能无忧便好。”
宁青垂下了眼睛,两条腿渐渐开始恢复知觉,酸麻感如同万蚁抓挠一般使得小腿微微打颤。
“我今日花了些功夫才找到他,他告诉我他是自愿降级,才去了藏书阁专管文书。”
“……什么?!”宁青不可置信地看着宁相,“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说过……因为这是他为他争取的,便一定会好好做下去。
“这是他亲口所说,说是那里清净,谁也不会来打扰他。”宁相沉声道,语气里有着不小的怒气。
“我并不期冀他能与我据理力争,但也盼他是个敢于承担的君子。”
“但他只是与我说,”他叹了口气,道,“不过闲话两句,还望莫要介怀。”
宁青身形大震,本已惨白的脸显出一点病态的红来,突入而来的羞辱感让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到疼痛的地步,远远甚过双腿的酸胀。
宁父见宁青迟迟没有回话,回头一看,宁青正倒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其中,浑身轻微抽搐着。
他大吃一惊,立刻把他扶起来,只见他嘴唇惨白,脸上汗水淋漓,双眼却是通通红,神色之中尽显痛苦。
“快,快来人!”宁父心痛不已,倾身抱住了他。
叶枕寒醒过来的时候只觉眼前光线刺得很,头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胀痛感,让他半起的身又倒了下去。
“……来人。”他开口,却发现声音沙哑,便不再开口了,挣扎着坐起身来,眯眼看了看外面的天色,似乎已接近正午。
此时门被小心地推开了,秦勉端着个汤碗进来了,见叶枕寒醒了,便也不控制脚步声了,径直走过来坐在他床边。
“喏,我叫厨房做了这个,记得你以前还挺喜欢的。”秦勉毫不客气地放在叶枕寒手里,便起身坐到一边的椅子上去了。
叶枕寒手劲还没缓过来,差点没拿稳,汤汁溅了几滴出来,染湿了被褥。
他一看,嘴角止不住地微微扬了起来。
昨晚太子告诉他的那些事情,即便只是些微线索,但当所有这些看似荒唐的故事连接在一起时,便是残酷的让人不得不面对的现实,喝酒是为了消愁也是为了清醒,如果自己回京苦苦寻求的真相是母亲最不愿意希望他做的,那么在发展到不可收拾之前他愿意就此放手,他依稀记得自己昨晚的胡闹,那些话,那些动作都是他心里埋藏已久的冲动,他想要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想要为两人寻找一个出路,即使孤注一掷,即使抛弃所有,他也想和秦勉在一起,想为彼此准备一个未来。
这一碗浑浊且大小不一的小馄饨,怎么可能是北方这些厨子做得出的呢?
“秦勉。”叶枕寒轻唤。
“……恩。”秦勉的声音透着隐隐的懊恼和不自在。
叶枕寒掀被下床,见自己两个裤管被高高挽起,细小的伤口都上好了药。
“咳,顺便而已,你昨晚喝多了......那什么,你别想太多。”秦勉别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掩饰着尴尬。
“恩,我知道。”
秦勉闻声回头时,却发现叶枕寒正站在自己身前,慢慢半蹲下来,直到两人视线相平。
叶枕寒眼里分明是当初最常看他的神情,温柔又无奈。
“……你酒还没醒?”秦勉显然是怕了他的变脸了。
“秦勉,我们走吧,离开这里,明日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