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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愁压轻年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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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压轻年岁
锁眉罔顾稚声朗
待得归嫌晚
却作天真尚少年
姜昆见是李晌,脸上立即闪现出欣喜之色,快步向他走去,然而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神色犹疑,手紧紧地攒住了包袱,李晌见状,先是一愣,再然后苦笑一声便向姜昆走去,略强硬地拿过了他手中的包袱,两人手碰在一起的时候,姜昆受惊似的弹开了。
“我,我……”姜昆惊慌又抱歉地和李晌隔开了一人的距离。
“宫里的流言想必,想必你已经听闻了。”姜昆语气羞愧地开口道,不敢看李晌。
“……嗯。”
姜昆感受到了李晌的视线,愈发紧张,他害怕其实他今天来只是因为曾经关系亲近,出于礼仪来关心一下,然后与他彻底划清界限,虽然他这样做也是情理之中,但是姜昆本能地希望,希望至少李晌可以是不一样的。
“咳,李大人,有我这么,这么个不上台面的朋友是不是挺丢脸的,哈哈,其实我自己一直都觉得自己挺丢脸的,难为你总是这么关心我,其实,其实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真的,特别没用,还特别蠢......”
姜昆边说边笑,李晌只静静地听着,渐渐地,姜昆声音就低了下去,“真的,你别和我做朋友了,我只会拖别人下水,谁和我好,谁就遭殃,秦勉是……宁青也是,你,你快走吧,你能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我不想连累你,你走吧......”
姜昆说到后面,声音低得话都有些含糊了,一只手一直捂着脸,只一遍遍地要李晌走。
耳边沉默了许久,久的姜昆就要以为李晌已经离开了。
“……”那人叹了一口气,姜昆感到自己的肩膀一紧,李晌伸手圈住了他的肩,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往前走。
“……我信你。”
这话像是一道雷炸在姜昆耳边,让他眼前瞬间一片模糊。身边这个人虽然官阶高他许多,气度也非他所能比,他姜昆是何德何能可以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即便是他被人踩成烂狗屎的时候,也对他这般不离不弃,他何其有幸。
将军府后花园。
叶枕寒挥退了下人,与秦勉在树林里信步走着。
深秋的寒意没有让这些植物失去生命力,即使是逐渐光秃的树枝也维持着刚劲的姿态,地上的落叶纷纷扬扬,厚厚地铺在干硬的泥地上,每踩一步都发出阵阵咔擦咔擦的声响,脆弱又柔软。
“秦勉,”叶枕寒开了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秦勉停了脚步,道:“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那时我娘,也就是贵妃刚刚过世不久,父皇就把我送到苏州,说是让我散散心,”叶枕寒也停了脚步,却并不回头看秦勉,“我心中苦痛,眼见母亲枉死在我面前,却不知该向谁报仇,我曾多次质问父皇,他却总以我尚不懂事为由拒不肯说,甚至将我送出宫门,我岂能甘心,整整五年,我一直在寻找回京的机会,我用化名通过科举向他证明我已有能力承受真相,他知晓后却严令我不许参加春闱。”
叶枕寒猛地一拳砸向一旁的梧桐,枯黄的落叶飘在他的肩上,他却只闭了眼不管。
秦勉皱了皱眉头,道:“所以你安排了中箭这件事,却不想被我扰乱……”
叶枕寒苦笑一声,道:“现在想来,我还是太天真,若他真的在意我,又岂会放任我在外五年不闻不问呢?甚至在我执意进宫后,他也并未有太多情绪……”
他回头走向秦勉,握着他的肩膀,迟疑片刻道:“我最初怀疑杀害我母亲的人是皇后,而且太子从小就与我不和,此番中箭这件事情我有意嫁祸于他,所以回宫以后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他都定不会放过我。”
秦勉对于丧母之痛深有体会,那段灰暗的日子里他与父亲两人相互扶持才多了些温暖,而叶枕寒眼睁睁看着母亲被害却不知晓死因,一个人承受着痛苦过了五年,他从未想到皇家是这般冷情冷漠的地方,不禁有些心软,抬眼见叶枕寒肩头有落叶,便伸手想把它拂去,然而叶枕寒却话锋一转。
“因而你万不可留在京城。”
秦勉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僵硬地放下了,他并非贪生怕死之人,从来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刀,叶枕寒若是将真相早些与他讲了,让他留在苏州别来添乱,那即便是秦父硬逼着他上京赶考,他也绝不会踏出房门半步。
但叶枕寒却用了最残忍的方式,让他成了对父亲不孝,对柳凝玉不义之人。
叶枕寒见秦勉垂眸,心下大乱,忍不住低头将他抱在怀里。
“阿勉,阿勉,”他轻唤道,“我已经失去了我娘,我不愿,也不能再失去你了……你明白吗?”
“……那如今你又何必强留我?”秦勉闭上眼,问出了他最想问的问题。
“……”叶枕寒沉默良久,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重逢那天吗?你看我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是你眼里的厌恶让我仿佛身处地狱……那一刻我明白,原来我那些美名为为你好的决定才会让我永远失去你……”
“阿勉,”他的语气温柔又缠绵,与他身上的淡淡香味一起将秦勉所有感官都包围起来,他喉咙仿佛窒息般地收紧,酸涩感让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呼吸声变得极为清晰而响亮,“我爱你啊……”
一地的落叶低低飘了起来,如斑斓的蝴蝶在空中打了个转又无力地跌落了下来,灿烂得决绝而凄惨。
起风了,秦勉想。
李晌带着姜昆进了一个小院,这院子位于闹市之中,小小的院里却种了好些樟树,即便是深秋的现在,叶子茂盛而翠绿,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关上门后院里安安静静,倒是个别致的院落。
“你这段时间就先住这里吧,”李晌将包袱放在桌上,从柜子里取出被褥放在床上,“这里闲置了许久了,你可能得好好打扫一番了。”
“姜大人?”
姜昆一路上都心事重重,此时仿佛如梦初醒般地应了,“……啊?哦哦好,李大人真是麻烦你了……”他羞愧不已,语气都有些颤抖,“你的恩惠我真的,真的没齿难忘......”
李晌似乎有些厌烦他这样的客套话,皱了皱眉打断了他:“若是朋友,就别说了。”
姜昆愣了愣,心里顿时倍觉温暖,“朋友啊……”他轻喃着,几不可闻地重复了许多遍。
“……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了。”李晌把钥匙放在桌上便起身准备离开。
“我,我请你吃饭吧!”姜昆拉住他道。
“你那些碎银还是留着好好过日子吧,厨房里我已差人放了些食材。”李晌毫不客气地睨着他道。
姜昆一阵面红耳赤。
李晌跨出门时,姜昆又叫住了他。
“李大人,我们,我们真的是朋友吗?”
李晌只顿了顿脚步,却没有回答他。
“……你说你信我,呵,可我却不信我自己。”姜昆喃喃道,慢慢把脸埋进了臂弯里。
半晌。
“……作为朋友,我尊重你的选择。”
姜昆浑身一颤。
脚步声渐渐远去。
姜昆再抬头的时候已是夕阳了,漆黑的夜色正侵蚀着最后一抹残阳,他抹了把脸,赶紧起身到处找火折子,转了一圈才发现就在桌上,他慌慌忙忙地将屋里的灯都点上了,再看门外时,天已彻底黑了,只院外还透进来些暖光。
于是他又坐下了,心里头毫无由来的空荡荡,好一会儿他突然苦笑一声,原来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待着,第一次感受这可怕的安静。
默默喝完煮的有些糊的白粥,姜昆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叹了口气,撸起袖子开始干活,擦洗完灶头之后,仿佛不觉得累似的渐渐从厨房清扫到厢房,最后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才匆匆洗漱了一番,上床睡觉。
晚膳的时候秦勉没有看到叶枕寒,他有些不安。
“栀妹,殿下去哪里了?”
“奴婢不知。”
今日的叶枕寒话多得不寻常,就好像,就好像要不留什么遗憾似的,他想起他与他说起宁青和姜昆的流言,若是此事闹不成什么气候的话,他定不会说给他听,那今晚叶枕寒究竟去哪里了?恐怕不是宫里便是......太子府邸!
秦勉急急忙忙走向大门口,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殿下可能有危险,我不出去,你们去找找他!”秦勉神情慌张地抓住其中一个侍卫的袖子。
争执许久,一名侍卫终于松了口。
“殿下交代了,要我们保护好您,他说他去去就回。”
秦勉听了也不回屋,只拿了书坐在大堂里等着。
太子府。
叶枕寒进门的时候,只觉肴香满院,厅堂正在摆桌。
“晗儿来得正好,我一个人吃饭正觉得没劲得很呢,来,来,坐着一起吃。”赵晰起身亲自为他摆了碗筷,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动作。
“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叶枕寒也淡淡地回了一个笑容。
“我先前送你的茶味道如何?”赵晰问道。
“皇兄送的,自然都是好东西。”叶枕寒答道。
“哈哈,你喜欢便好,”赵晰喝了口茶,“今日怎的想到要来找我?”
“皇兄今早那般热情邀我,我怎的好拂了皇兄的好意?”叶枕寒笑道。
“你呀,我不过就是顺口提了一下,亏得管家今日多准备了些菜色,不然不就显得我这个当哥哥的言而无信了。”赵晰笑着给叶枕寒布菜。
“你小时候就喜欢吃素,上个月我呀,刚好请了个擅做素斋的师傅,今日倒正好投你所好,多吃些,别客气。”
“皇兄这般记挂我,倒让我这个做弟弟的有些惭愧了。”
“你这般辛苦,哥哥当然得好好犒劳犒劳你了。”
席间两人笑语晏晏,一派兄友弟恭的模样。
膳后,两人去了茶室。
下人将茶沏好后便无声地退下了。
一时间,屋里茶香四溢。
赵晰扬起唇角,状若陶醉地闻了一下,才开口道:“你可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晗儿。”
他语气冷冷的,叶枕寒不禁皱起了眉头,道:“你既然早就知道,又何必让我去查?”
“哈,”赵晰笑了一下,“说说看吧,你查到了什么?”
“……你本就知道,又何苦多加强调,徒增伤痛呢?”叶枕寒淡淡道。
“你不说,我又怎么把我查到的告诉你呢?”赵晰低头轻啜了口茶,慢条斯理道。
叶枕寒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赵晰查到了什么,莫非是......
“皇后在我娘过世不久后就得了疯病,一年后医治无果也过世了。”叶枕寒道。
“你原本是不是以为,父皇把母后囚禁起来,是为了帮她逃避杀了你娘的罪过?”赵晰道。
“我说过,我早已不怀疑皇后了。”叶枕寒皱了皱眉。
“你知道我娘是怎么疯的吗?”赵晰凑近叶枕寒轻声问道,语气里带着隐隐的兴奋。
“听说皇后得了病的那年嘴里总是念着我娘的名字,太医透露过征兆是在我娘走后一段时间渐渐显现出来的,我猜测可能是受了我娘过世的刺激,又或者是因为......木匣子里那封信。”叶枕寒拿起茶杯,缓缓与赵晰拉开距离。
“这是不是你要告诉我的,你查到的线索?”
赵晰却又坐了回去,道:“唉,晗儿你真是聪明,”他似乎没听到叶枕寒的问题,只托着下巴故作沉思道,“其实现在想来,我都觉得我娘真是好管闲事,嫉妒简直就是猪油,蒙了女人的心窍。”
叶枕寒只沉默着等他的后话。
“你娘怀你的时候瘦得很,父皇娶了你娘之后半年便出征了,谁曾想他离开才两个月你便出生了,这宫里呀,什么最可怕?流言最可怕。”赵晰意味深长地看着叶枕寒。
“我娘从来都不信你娘是爱父皇的,她的疯狂和执着在你娘的面前仿佛是一场又一场的笑话,你娘死的那晚,死了十几个宫人,若不是看到那一幕,我也会相信那些都是刺客误杀的,毕竟那段时间正是战争刚结束的时候,时不时就有刺客进宫行刺。”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我娘亲手捅死了一名晚归的贴身宫女,她服侍了我娘整整十年。”
“这样她都没疯,却在看了你娘那封信后疯了,你说这是为什么?”
叶枕寒只垂眸沉默着。
赵晰却又笑了起来,在这静默的环境里显得病态又癫狂。
“晗儿,你我都在寻找真相,说起来,其实我们应该站是在同一战线的人,对不对?”
“……那另一端站着的是谁?”叶枕寒开口道,声音低沉。
赵晰沉默了片刻,却不回答他的话,只幽幽道:
“为何我却只想你不痛快呢?”
第二天姜昆就病倒了,浑浑噩噩醒过来的时候发现已是午时了,急急忙忙地进宫去了,恰逢秘书监张大人来巡视,姜昆一见他冷汗就冒出来了,这张大人是出了名的油米不进,他这番怠慢不知会惹来怎样的折腾,同僚们偷笑的不少,都等着看他笑话。
果然,“姜大人,你随我来!”
“张大人,下官知错,请大人责罚。”姜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头直低到地上。
“……你先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姜昆一阵晕眩,人晃悠悠地往一边歪去。
张大人伸手赶紧扶了他一把,道:“身子不爽利就差人来请个假,何必强撑!”
姜昆有苦难言,只道:“下官知错。”
“我无意为难你,校书郎本就是个不需要什么本事的官位,你若是能一直这般踏踏实实地干下去,就比他们强!”
姜昆明白他一定是听了不少同僚们对他的弹劾,心下感动:“谢大人厚爱,”他迟疑了一下,“不过下官,下官有一事相求,希望大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