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相思》沪爷

3、第三章 有木初长成

　　有木初长成
　　枉知物为何
　　欲窥内其心
　　嫩叶已抽得

　　致远书院是江南一带最负盛名的书院，百年来出了不少状元和举人，最难得的是，凡是致远所出，必不贪不婪，庙堂之上，心系百姓。先祖皇帝曾亲笔题词：致远宁净。此“净”便是如此得来。
　　致远书院一年只收二十名学生，都是过了院试的秀才，几名学富五车的夫子不仅教授学问，且更注重人品的教导，即使未来不能及第，每一名学生出来都是品性上佳的谦谦君子。
　　叶枕寒和秦勉考上致远书院时秦父高兴了好一阵子，连摆了三天的流水酒席，那日酒过三巡，秦父摇摇晃晃地进了隔间，叶枕寒见他迟迟不出来，便起身去看看，却在祠堂寻到了秦父。
　　祠堂未点烛火，厅堂的热闹之声丝丝缕缕般从窗棂门缝处溜进来，似近又远，如真似幻，更显得祠堂安静而孤寂，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得很长，空虚感似乎无限放大着。
　　叶枕寒想点灯，却被秦父抬手制止了，明亮的月光下，点点泪痕清晰可见。
　　“伯父，您... ...”
　　“枕寒，转眼你来我们家也有五年了，秦勉这孩子给你惹了不少麻烦吧。”
　　“...您千万别这么说...”
　　“秦勉这孩子我知道，别看他平日里总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啊是最在意别人感受的。”秦父轻掩着眼睛，缓缓道。
　　“...我明白。”叶枕寒若有所思地答道，眼神温柔。
　　“虽然我不明白你父亲是怎么想的，但我是真心感谢你愿意同我一道回来，秦勉他娘亲走了以后，这孩子就不大爱说话了，我当时心里头也难受，父子两面对面的时候，这种感觉真的... ...”秦父有些哽咽，叹了口气道，“当时我想着，若是他能有个同龄的玩伴，或许多少也能解解闷，所以你父亲一提，我便立时应了下来，呵呵... ...”
　　叶枕寒静静地听着，他想起小时候秦勉老喜欢枕在他腿上睡觉，嘴里念叨着娘啊娘的，往事竟如此历历。
　　“你看你一来，秦勉笑容便多了，我都没想到你竟是这般好的良药，呵呵...现今你们俩都进了这么好的书院，我也算没辜负你父亲，没辜负...没辜负他娘...”秦父静静看着秦母的牌位，眼前尽是那个桃花树下裙裾纷飞，笑容明媚的人儿，清晰得仿佛时光从未走过十个春秋。
　　叶枕寒扶着秦父去了厢房，出来时看到秦勉又醉倒在桌上，他慢慢走过去，同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般，将秦勉两条胳膊搁在自己肩上，小心地背起他，往房间走去，秦勉嘴里还喃喃着，热气呵在叶枕寒颈旁，他扭头看着秦勉近在咫尺的脸庞，眼底的温柔或许连叶枕寒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世人皆憧憬一见钟情的浪漫，仿佛只一眼便死生相许，只一眼便允诺一世，只一眼，只一眼便恨不得白了头。孰不知，从相识到相知乃至相交，时光使激情沉淀，使恋人成熟，使生命完整，如四季见证，在漫漫岁月里开出一朵花来。
　　这何尝不是最好的幸福？

　　今日是去书院的整三年了，秦勉不负众望，因着柳凝玉的事情在书院里算是彻底出名了。
　　书生爱红颜，渴望的往往不是名门深闺的小姐便是才识俱佳的名妓，以满足某种不可言说的私欲和虚荣。
　　一早，两人一道出了门，秦勉热络地上前一把揽住了叶枕寒的肩膀，道：“大才子，昨日怎的没来接我？”
　　叶枕寒停下脚步，清晨的微风湿润而清新，秦勉身上残留着的脂粉香气突兀得让他皱起了眉头，他不着痕迹地推开了秦勉的手，道：“我怎么好意思打扰你醉卧温柔乡的雅兴？”说罢便径自走了。
　　秦勉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快步跟了上去。
　　书院里果然热闹非凡，秦勉一进门就被众人围住便要打趣，只能眼看着叶枕寒冷哼一声直接去了花园。
　　姜昆把秦勉拉到一旁，悄声问：“听说柳凝玉昨日邀你共度良宵了？滋味如何？”眼里的促狭之意让秦勉哭笑不得。
　　简单来讲，姜昆就是秦勉的酒肉兄弟。姜家是苏州城有名的布商，富裕程度自不必说，但从商到底是九流行当，姜家便希望能出个举人老爷来光宗耀祖，姜家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姜珉继承家业，功名之事自然便落到小儿子姜昆身上，然而姜昆生性好玩，空有一副好头脑，家里软硬皆施着好不容易过了院试，进了书院后玩劲反而更疯了，与秦勉结识后更是连带着秦勉也一道耽误了，幸好在叶枕寒的指导下，两人顺利地过了秋闱，就等着今年的春闱最后一搏了。
　　“滋味当然好极了！”秦勉抬眸瞧他。
　　“都不带上兄弟我，真没义气，你看我哪一次不是一有美人就叫上你... ...”姜昆有些哀怨。
　　“好了，好了，我只是听了支曲子就走了，哪敢留宿，要是留了，不得被你们这帮豺狼虎豹打死！”
　　“知趣就好，秦兄你看哪天小弟我能有幸与美人共游啊？”姜昆朝秦勉故作姿态地眨了眨眼睛，他眼睛生得狭长，做这动作就显出些狐狸似的狡猾来。
　　“...改天吧。”看到叶枕寒同宁青有说有笑地走了进来，秦勉口气便有些敷衍起来。
　　“别呀，择日不如撞日，这几日春光正好，正是郊游的好时节呀，不如就由小弟做东，请秦兄与...与美人来赏个脸，如何呀？”姜昆夸张地作了个揖。
　　“...叶枕寒。”你好得很，和宁青就聊得那么投机，我揽你个肩就这么不情愿！
　　“叶枕寒？...也好，郊游嘛，若是只有三人难免一人要落单，叶兄！宁兄！”姜昆显然曲解了秦勉不自觉地喃喃，只觉得兄弟真是够义气，到时候秦勉和叶枕寒，自己不就能和亲亲凝玉姑娘搭队了嘛！
　　叶枕寒和宁青不明所以地看着姜昆笑得像朵花似的朝他们阔步走来。
　　“叶兄，三天后可有空？小弟与秦兄说好一道去三明山郊游，若是叶兄可以一起，那自当不负春光呀。”姜昆期待地看着叶枕寒。
　　叶枕寒挑眉看向秦勉，只见秦勉故作认真地执着笔要写字，纸上却滴了一片墨渍都不见他下笔。
　　“这... ...”叶枕寒语气中透着为难之意，心内却满意地看到秦勉手微微一抖，整张纸都报废了。
　　“好啊。”不想宁青却先开了口，笑眯眯地瞧了眼秦勉。
　　“这个... ...”姜昆看着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冷汗直流，这可如何是好，拒绝吧，这丞相之子哪是他这个小老百姓得罪的起的，答应吧，这心里跟挨了刀似的，疼得慌。
　　秦勉一听这话，猛得抬起头来，却见宁青对他露齿一笑，分明是种挑衅！他看向姜昆，指望他能严辞意绝地回绝掉。
　　“... ...这个...宁兄愿意赏光，那当然荣幸之极，荣幸之极啊。”亏得姜昆是背对着秦勉的，避开了他充满杀气的眼神。
　　“如此，那我也不好辜负姜兄的一番美意了。”叶枕寒看着那只断成两截的上好狼毫，嘴角笑意更盛。
　　秦勉看着姜昆那狗腿的模样，生生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