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相思》沪爷

26、第二十六章 天压云沉欲

　　天压云沉欲喘难
　　言长语短恐难释
　　不若惊雷破雨倾
　　拨云撩雾窥心源

　　天公不作美。
　　浅浅淡淡的云雾晕开了皎洁的月光，瞬间模糊了整片晴朗。
　　然后便有雨落下来了，带了刺骨的寒气。
　　秦勉先是看到地上的枯叶开始缓缓地哆嗦起来，再一抬头便感到一滴雨水进了眼睛，冻得他猛地闭上了眼，身子也抖了一下。
　　叶枕寒却只是怔怔地站着。
　　眼见这雨要下大了，秦勉再装不得哑巴了，皱了皱眉开口道：“雨大了，我们回屋吧。”语气颇为冷淡。
　　“……好。”叶枕寒的声音有些哑，松开了怀抱。
　　秦勉有些诧异，便去看他的脸，却恰恰看到他回过头去，嘴边仿佛有些湿意。
　　这雨……确实下大了，秦勉撇过头便往前走了。

　　宁府。
　　待宁青取了熬好的药汤往回走时，发现廊里已湿了一边，他略停了脚步，瞧了瞧天色。
　　时辰其实并不晚，天却已黑得乌漆了，深秋的雨来得悄无声息的，不知不觉间就已成了淅淅沥沥的大雨了，宁青不知怎的，看着看着心口就有些闷痛。
　　他轻轻推开门，却见姜昆已经醒了，正坐在床头，被子乱乱地堆在身前，也不晓得盖严实，只是愣愣地发着呆。他忙走上前去，将药放一旁，赶紧帮他把被子拢好。
　　“你醒了怎么也不叫我？”宁青有些责怪他。
　　姜昆似是猛地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身前的人，又垂下了眼。
　　“……怎么了？被枕寒打傻啦？瞧你这模样，都烧成这样了怎么也不和我说？”宁青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取了药便要喂他。
　　“我……你，你……”姜昆欲言又止，他紧紧抓着被面，眉头也是皱了又皱，看宁青舀了一勺便要喂他，心急之下直接把药夺了过来，一口闷干净了。
　　“烫！你慢点喝，”宁青见他被烫得通红的脸不忍失笑，“呵，你不想我喂我便不喂就是了，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姜昆把喝尽的碗随手放在床畔的小桌上，放得急了，碗还在溜溜地转。
　　“宁青，有话我一直都想和你说。”姜昆像是鼓足了勇气开了口，然而声音却像漏了气一样慢慢变小。
　　“……说吧，我听着呢。”宁青又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
　　“很多事情我知道都是你帮我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我，我这个人不是当官的料，但我也知道，我现在这个官位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上不了，我也真的很感谢你让我住在你这里，真的，有你这个朋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姜昆，你别多想……”
　　“我知道，你喜欢我，虽然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好，连秦勉也一直嫌弃我这个那个，真不知道你看上我哪里，真的，对你，我这辈子真的无以回报......”
　　“……我从来没有想要你回报我。”宁青叹了口气。
　　“秦勉，我每次一提起秦勉你就生气，呵，我也不知道你生什么气，秦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真的看不得他受苦，我也不是傻子，他从来就不想当官，当时铁了心要来，我就觉得很奇怪，今天，今天听了你和叶枕寒的对话，我算是明白了......这些日子，我都快忘了你和叶枕寒的关系了，叶枕寒与你就如秦勉与我，是一样的......你对我的那些好，我真的无以回报，你总说我眼里看不到你，我怎么会看不到呢？只是......那些你给我的并非就是我想要的......”
　　“我只是想你好……”宁青忍不住握紧了姜昆的手，“你让我查秦勉的下落，我也是才知道他在枕寒那里，你想要的，我都会帮你做到，那个官位，虽然没有实权，但是好在不用拉帮结派地站位，我，我是不想你卷进官场纷争。”
　　“我不想知道叶枕寒和秦勉之间有什么，但我知道秦勉现在并不想和他在一块儿，就凭这点，我就得问他要人，但是，你明明知道，却还是阻止了我。”姜昆终于抬起头看着宁青的眼睛。
　　“我……”宁青从未见过姜昆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睛一直是很清澈的，很容易就看得到他的喜怒哀乐，情绪转换，然而此刻，他看不到他的心思，他就这么看着他，宁青觉得仿佛他自己已经被他看透了，他的自私他的欲望他的嫉恨全都被姜昆看穿了，是他强留的他，还想让姜昆对他感恩戴德，是他默许让叶枕寒拿走的人，还自得地以为自己做了件好事。
　　是他的自私和骄傲让他变得浅薄得如同一个小人。

　　“……你身体不适，早些休息吧，剩下的事......我们明日再说吧。”
　　他无以反驳，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落荒而逃，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

　　秦勉打开了房门，便径直坐到了床边，道：“天色不早，二皇子请回吧，草民要休息了。”
　　叶枕寒看了看他，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取出了一床被子。
　　“今夜寒气重，你从来容易冻脚，我给你加床被子。”说着便开始铺床，手势熟练仿佛做过许多遍。
　　“哈，想不到堂堂二皇子殿下竟为了我一介草民做这些下人做的事情。”秦勉的口气有些僵硬。
　　“你从来就不会说狠话，何必勉强自己……”叶枕寒手上动作一顿，轻声道，“我从来都只想为你好。”
　　直到叶枕寒离开，秦勉都没再开过口。
　　躺在床上，秦勉却如芒在背，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是那人脸上的湿意，冰冰凉的。他预感到了与叶枕寒的重逢，但并没有准备好面对他的所有一反常态，他的卑鄙、卑微甚至脆弱让他完全无法招架。
　　他烦躁地将被子掩在脸上，心乱如麻。
　　幸好信已经寄出去了，柳凝玉收到以后应该就会开始准备布料，虽然两百匹布料不是小数目，但仓库里有不少堆积的存货，工人的活相对会做得快些，有林间在，秦勉心里放心，最多三周，他们应该就会到京城了，在他们到达之前，他必须离开这里。那个李晌看起来文文弱弱，但城府绝对不浅，官家生意可是金字招牌，姜昆与他相识才多久，交情能有多深，这几个月来，秦勉看了不少人情冷暖，秦勉不信他真的别无所求，之前席后秦勉偷偷塞了一小箱金元宝与他，他也只是笑笑，打开后只拿了四个，递给两位公公，剩下的又推了回去，道：“今日公公们只是与我发了个牢骚，而您恰好听闻此事罢了，在下实在承不起这份情，帮忙的是公公们，我哪有什么功劳。”接着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况且秦老板做事我放心。” 他的不肯要更让秦勉明白这生意的风险，毕竟这招牌能不能到得了手里尚不可预知，若是公公擅自拿走了布匹做了衣服，那岂不是欺君之罪，那李晌也明白这一点，才把自己撇了个一干二净，如果这生意确实容易，那他究竟想从他或者姜昆身上得到什么？只怕不是什么轻易的东西。所以他必须在把东西给公公们之前再与他们见一面。这事情危险的很，秦勉不敢也不能让叶枕寒知道，无论是什么缘由，叶枕寒是下了很大决心才走到这里的，他不能毁了他，布匹也绝不能让柳凝玉和林间送进宫去，若是出了事，这便只能是他秦勉一个人的事，所以他必须要在两人到达之前想办法离开这里。
　　辗转反侧间，秦勉迷迷糊糊地也不知何时就睡了过去，醒来已天光大亮了，忙翻身下床，掀开床帘便见一个丫鬟正站在面前，吓了一跳，忙理了理睡乱了的衣裳，道：“姑娘怎么在这里？”
　　那丫鬟失笑道：“殿下走之前让我伺候在公子身边，又不许我打扰了您睡觉，我便只好在这里等着啦。”
　　说着便浸湿了毛巾递给秦勉，秦勉接过擦了擦脸，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公子的话，巳时了。”
　　秦勉一惊：“这么迟了？……殿下呢？”
　　“殿下啊，一早便进宫了，您可不知道，昨夜殿下在书房待了一夜，今日出门时脸色可差了。殿下待您真好，晚上还特意叮嘱我们给您屋里添个暖炉，就怕您冻着。”那丫鬟动作利落地收拾着被褥。
　　“……他怎么不睡房里？”秦勉轻声问。
　　“咦，殿下没和您说吗？这屋就是殿下的房间啊，这里啊，从前是贵妃娘娘的闺房，殿下念旧，回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
　　贵妃走的时候，秦勉年纪还小，只听说也是病死的，现在想来，那时的叶枕寒原来与他一样也是同病相怜。
　　“公子，我去给您把饭菜端上来。”
　　“对了，”秦勉叫住她，“……这几日有没有人来找过我？”
　　“前天深夜里，宁府的管家来过，之后便没有了。”
　　“……你倒是诚实。”秦勉看了看她。
　　“殿下说了，不许我们对公子有所欺瞒。”那丫鬟恭敬道。
　　“……”
　　“公子还有什么吩咐吗？”
　　“没有了，你去吧。”
　　秦勉苦笑一声，取了茶杯，缓缓倒了杯茶。
　　新泡的茶涩得他眼眶一阵发热。

　　尽管身体不适，姜昆还是在宁青出门后不久也从后门偷偷出发进了宫，好不容易捱到早朝结束，赶紧去了老地方等着。
　　不一会儿，李晌便笑呵呵地出现了。
　　“姜大人，不知怎的，每次在这里看到你都让我不由想起新嫁娘盼郎君的殷殷情切。”李晌扇了扇手中的折扇，微掩笑意。
　　“李大人您就别拿下官说笑了。”姜昆苦笑道。
　　“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啊，怎么了？遇上什么麻烦了，或许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忙的地方？”李晌收了扇子，见他确实心事重重地样子，也不由正了脸色。
　　“……李大人，说实话，你是我在这宫里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最讲义气的兄弟，我，我和其他人都搭不上话，不知怎的，就和你特别谈得来，”姜昆说着说着脸都涨得通通红的，“其实，其实也没什么大事情，我问了许多人，他们都不肯告诉我，就只好来问你了。”
　　李晌看着他傻傻的带些讨好的笑容，不由自主就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
　　姜昆搓了搓手，低声道：“这，这二殿下现在住在哪里啊？”
　　李晌猛地回过神来，收回了手，正色道：“你要知道这个做什么？也要像他们一样趋炎附势结帮立派么？……现在时局不定，我劝你尽早打消这个念头……”
　　“不不不，不是的，我是真的有事情要找他，我朋友，唉，此事一言难尽，总之，我是真的有事要找他，真的，你信我！”姜昆哀哀地拉着李晌的袖子，语无伦次地辩解着，急得直跳脚。
　　李晌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才冷冷地开口道：“大将军府。”
　　说完，甩开姜昆的手便转身离开了。
　　姜昆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是说不出的绝望和沮丧，喉咙一痒，转过身便剧烈地咳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