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相思》沪爷

23、第二十三章 夜色隐阑珊

　　夜色隐阑珊
　　墨深显灯明
　　怨意掩情初
　　泪渍染欢颜

　　却说秦勉已来京城快一周了，虽然嘴上没有提起，他每日早出晚归四处谈生意姜昆也是看在眼里的，他心里也急得很，上月他与李晌喝酒时与他提起了秦勉的难处，李晌一听欣然同意帮忙，姜昆这才将秦勉叫了过来，如今却迟迟没有音讯，甚至退朝后都逮不到人，姜昆心中又恼又气，却也没人可以诉苦。
　　这日姜昆又借着公务的借口退朝后直接甩开了宁青等在与李晌经常见面的地方，本以为又要失望而归，正欲离开，却见李晌悠哉哉地踱了过来。
　　“李大人！李大人！这里！”虽然这么形容不太贴切，姜昆承认他现在的心情激动地就仿佛见到久违的情人。
　　“姜大人。”李晌风度依旧，笑意盈盈。
　　“哎哎。”姜昆赶忙应道，就怕晚了一点李晌就消失不见了。
　　李晌笑眯眯地看着姜昆，等着他开口。
　　姜昆往四周瞧了瞧，搓了搓手笑道：“上次李大人应承的事情还作数么？”
　　李晌故作沉思，姜昆急得汗都出来了。
　　他莞尔：“不知今晚姜大人可否赏脸，在下有几位朋友对布料生意有些兴趣。”
　　姜昆一听，面露喜色，眸光瞬间亮了。
　　那一刻，李晌心中突然有了那么一丝不忍。
　　“那今晚远东楼，听说新进了一批蟹，味道好得很，李大人帮这么大一个忙，今晚我做东，我做东！”姜昆笑着说，伸手想拍拍李晌的肩，见他眉头浅皱，想起官位等阶，便将放肆了的手悄悄收到了背后。
　　“好，那在下便去知会下那几位朋友。”李晌似乎并不介怀，依旧笑得儒雅。
　　“有劳有劳。”

　　“秦老板是吧，”从里屋出来的伙计笑得抱歉，“不好意思，我们老板说了，最近啊店里生意实在是冷淡，没有余钱跟您进货咯。”
　　秦勉这几日已吃了不少闭门羹，一看伙计空手出来就知道没戏了。
　　“劳烦您了。”他叹了口气，起身便欲离开。
　　那伙计许是看秦勉一脸疲惫，有些可怜他，迟疑道：“秦老板，不是我说，您这布料虽然是苏州的地道货，可是这式样太过气了，我们家也有不少货从苏州来，您看看，这都是最新款式，您呐，得从根本上做个改变才行......”
　　秦勉看伙计取出了两匹布，色泽艳丽，大片牡丹花虽然是苏绣，做工堪称上佳，却少了端庄大方。
　　再看自己手中的布料，全是素色丝绸内绣暗纹，确实单调老气了些，但却是最传统的做法。
　　“......谢谢，那我就先告辞了。”
　　伙计看着秦勉走出店门，摇了摇头，算盘打得劈劈啪啪地响。
　　天色渐晚，秦勉走在街上心中只觉苦楚万分，从前未接触生意时只晓得过着纨绔的日子，如今才明白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轻易的事情，自打接收店开始，生意一天不如一天，他不是没想过要做些改变，只是觉得任何一点小小的变化都会让布庄变得不再是记忆中的那样，这是秦勉最无法接受的。
　　突然耳畔响起急促的马蹄声，秦勉心下一惊，回头看去，便见到有马车正疾驰而来，正欲往旁边跑，失神间被石块绊了一下，摔得站都站不起来，他只觉流年不利，这下真是命都要搭进去了。
　　然而电光火石间，秦勉感到身子一轻，再睁眼自己已站在路边暗巷中了，马车也渐行渐远，很快没了踪影。
　　再看向身边人，别说此人现在用扇子遮着脸，即使这人化成了灰，秦勉也认得出他。
　　二话没说，他掸了掸身上的灰，扭头就走。
　　“秦勉。”他开了口，见没留住秦勉，快走几步，抓住了他的手。
　　“放手！”秦勉努力要甩开叶枕寒的手，那人的手却像冰凉的钳铐，怎么也摆脱不了。
　　“秦勉，我们聊聊。”叶枕寒仿佛没有看到他的挣扎，语气轻柔耐心。
　　“我们之间没什么可聊的......”秦勉固执地想松开叶枕寒的手，直弄得手腕通红。
　　我知道你需要帮忙，我会帮你，所以给我一点时间好吗？”叶枕寒皱眉道。
　　“……帮忙？我不需要！”秦勉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冲叶枕寒吼道，“你不需要我的感情了，于是断地干干净净，决绝地我都要为你拍手叫绝了，如今你说什么，你要帮我？我该拿什么偿还你？还是说你还没玩够我，现在又惦记上了？”
　　叶枕寒松开了手，道：“秦勉，你话说得太难听了。”
　　“哈，你不爱听了是吗？”秦勉嘴角扯出一个笑。
　　“姜昆是帮不了你的，如果你想通了，就来找我吧……伯父对我有恩，是我想要还情，你不需要有什么负担……”叶枕寒看着秦勉的脸，伸出手来想碰，被秦勉避开了，“京城车马多，你往后走路时就别想心事了，这次侥幸救了你，往后你自己小心些。”
　　见秦勉不开口，叶枕寒也沉默了，空中墨色已浓重，只剩残阳拉扯着一丝血红悬在天边，刺目得让人绝望。
　　秦勉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心中情绪太多，堵在胸口沉重地拖住了他的步伐。
　　然而他还是离开了，走得又快又急，几近落荒。

　　刚拐进宁府所在的街口，秦勉就被叫住了。
　　姜昆跑得直咳嗽，但满脸的喜色让秦勉燃起了一丝希望。
　　“走，今晚远东楼，给你开财路！”

　　等两人走到远东楼时，李晌和其他两个人已经都坐定了，正聊着天。
　　“秦勉，这是翰林学士李晌李大人。”
　　“草民秦勉拜见李大人。”秦勉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不必多礼，这两位是专门负责采买内侍官袍的公公，张公公和王公公。”李晌看着秦勉，若有所思地轻笑一声。
　　“张公公，王公公。”
　　“来来来，坐。”李晌笑着将二人请了坐，很快菜就上来了。
　　“咱家听李大人说啦，这秦老板的布料是传统苏绣，样式简单漂亮，真真是好得很，好得很！”张公公笑道。
　　“草民带了些布料款式，还请两位公公看看，是否满意。”说着，秦勉恭恭敬敬地将布料本递给两位公公。
　　见两人正仔细地翻看，李晌便与秦勉聊了起来。
　　“秦老板，你和姜大人是同窗？”
　　“恩，是啊，只是我资质不够，便只得做些小生意糊口了。”
　　“秦老板太谦虚了，虽然我是个外行人，也能瞧出来秦老板是个可靠之人，生意一定能做得长久。”
　　“是啊，阿勉你现在才刚开始做，难免会有些难处，以后一定会好起来的。”姜昆也附和道。
　　这些天以来，遇上了不少冷眼以待，如今姜昆和李大人的一番话让秦勉温暖许多。
　　“那秦老板与二皇子也是同窗咯？”李晌抿了口茶，雾气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秦勉的表情很不自在，道：“是啊，只是不太熟悉。”
　　“哦......如此便好，”李晌笑道，“这事啊，在尘埃落定前可不能公开啊。”
　　姜昆有些疑惑，道：“为什么？”
　　秦勉心下已有了些思量。
　　“哎哟，李大人您还没和他们说呐？”王公公一听，眼里颇有些不快，赶紧看向李晌。
　　“这事......还是您来说比较妥当。”
　　两人之间的推脱让秦勉有些心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唉，想必你也知道，”张公公叹了口气，开口道，“这内侍官袍的布料本是统一从京城一家老字号布庄采买的，谁知道去年老掌柜走了，这小当家的不争气，家里败的差不多了，这料子也做工越来越差了，所以这不李大人一提，我们觉着可以，只是现下这官府许可的招牌还在那家，咱家这不一直在找机会和皇上提呢，这事未定下来前，切不可向旁人说起。”
　　“那这招牌什么时候才可以拿到？”秦勉问道。
　　“估计快的话，一个月左右。”王公公道。
　　“咱家看你这布料确实喜人得很，这样吧，你先送这藏青色和湖蓝色带流云暗纹的布料各一百匹进宫吧。”张公公喝了口茶，就这样敲定了。
　　“这，这招牌还没到位，草民担心，这会不会有风险？”秦勉颇有些为难。
　　“是啊，这搞不好就是欺君之罪啊。”姜昆赶紧附和道。
　　此话一出，两位公公脸色瞬间有些黑。
　　“嘿，这官家的生意大家伙儿可都上赶着要争呢，咱家看在李大人的面儿上才先来看看，你还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王公公把布料本扔在了桌上。
　　“王公公歇歇气，这不姜大人也是好心嘛。”李晌给王公公倒了杯茶，王公公也毕恭毕敬地接了过来。
　　“是啊，是啊，您消消气，瞧我这张嘴，对不住了，对不住。”姜昆自知失言，赶紧向两位公公道歉。
　　“秦勉，别担心了，这生意多好啊，还不赶紧谢谢两位公公啊。”姜昆见李晌对自己点了点头，便轻声在秦勉耳边劝道。
　　“……多谢两位公公。”秦勉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下来。
　　“唉，咱家听说了，秦老板最近生意上遇到些困难，咱家也是有心想与你合作，这里是一百两的定金，一个月之后你送到宫里来，这张单子你收好，到时候给宫门口的侍卫瞧就行，到时候我会来接应你们，把余款一千九百两给你结清，你看可好？”
　　二十两一匹布确实比起在苏州卖价格高出不少，若是这单生意成了，往后有了官字招牌，在苏州的生意也定会有所好转，秦勉仔细一思量，觉着着实可遇不可求，便应承了下来。
　　杯盏交错，席间笑语不断自不必说。

　　回到宁府，秦勉赶紧动笔写信，信上将今日谈生意之事详细说了一遍，但并未提起是官家生意，只额外叮嘱柳凝玉一定要叫工人准时完成任务，尽快将货送到京城。秦勉已在京城待了一段时日了，对家里颇有些思念，放走鸽子的瞬间只恨不能自己也随它归家。

　　隔天清晨。
　　宁府的门外吵吵闹闹的，老管家打开门一看，一询问，这几个人都说要找秦勉秦老板，他便赶紧跑去通报了。
　　宁丞相，宁青和姜昆都去宫里了，家里只剩下秦勉一人，老管家于是将人都请到了大堂里。
　　秦勉昨夜睡得晚了些，今早未起的床来，一听闻有人来找，心下虽然疑惑，也赶紧穿戴整齐去了大堂。
　　“各位抱歉，让你们久等了，请问来找在下有什么事吗？”秦勉礼貌地问道。
　　“没事没事，秦老板，我们都对您的布料特别感兴趣。您看什么时候可以给我们发货？”其中一位态度格外急迫。
　　“是啊是啊，只要是您店里的货，各种样式都给我来五十匹。”另一位也赶紧附和道。
　　“这，你们都不需要看看货色再做决定吗？”秦勉疑惑道。
　　“不用，我们还能不相信您秦老板的货色吗？”有人开口道。
　　秦勉看着那人的脸，总觉着非常眼熟，仔细一想，便记起来了。
　　“您是城西那家曾记布庄的曾掌柜吧？”秦勉问道。
　　“诶，诶，是，秦老板您记性真好。”那人笑道。
　　秦勉一听就笑了，道：“我记得您说过您最看不起苏州产的布料了，因为样式难看而且做工也最粗糙。”
　　那曾掌柜瞬间停下了显得有些勉强的笑容。
　　剩下来的人也都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神情。
　　秦勉见他们这样，叹了口气。
　　“我大概能猜到是谁让你们来的，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我知道最近这些日子，不只是苏州，你们京城的布料生意也不好做，你们回去吧。”
　　“这，这不大好吧，秦老板，你就让我们买吧，这，这……”那曾掌柜露出为难的神情。
　　“你替我转告他，我秦勉不需要他的帮忙，若是他为难你们，我更不会原谅他。”秦勉的语气非常决绝。
　　“唉，这，好吧。那我们就告辞了。”几位掌柜见说不动秦勉，犹豫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秦勉送走他们之后，在门口默默站了许久，终于下定了决心。
　　有些故事，过去了便过去了，有些情绪，不会因为新故事的开篇而重燃，有些决定，不会因为情绪的改变而受到影响。
　　他想，他应该让那人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