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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第二十章 热夜焦虫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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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夜焦虫鸣
尾灯暗黑萤
心灼难入眠
忽醒惊秋凉
京夜笙歌。
京城的夜晚不同于苏州,即使没有秦淮河上的画舫绚丽,妓所赌坊的灯笼也足以明亮到照彻黑夜一角,喧嚣欢笑之声更是胜却寻常集市的热闹。
今夜依旧座无虚席的一品楼门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徘徊不定的身影。
此人身着纹路繁复的青色官袍,腰际挂着翠绿的貅样碧玉,一看就是位富贵官爷,却不知为何在这酒楼前晃荡。
这正是刚上任的秘书省校书郎——姜昆。
“诶呦,这位爷,您里面请呀,二楼雅座刚空出一桌来呢!”店小二热情地招呼他,姜昆犹豫了一下,朝身后瞧了瞧,叹了口气跺了跺脚便上楼了。
此事要从今日早朝说起。
却说姜昆自打那日跑回了宁府,宁青便真的说到做到不放他走了,家中衣食住行均由宁青一手包办,出门有人跟着,退朝了一顶小轿总是雷打不动守在宫门外,丞相只当两人交好,呵呵笑着根本不管,连夫子过世时,也是两人同行,只是秦勉定亲之时,宁青才大发慈悲地放他单独多留了一些时日,朝中新晋官员们聊起来,姜昆每每被人问起住在哪里,他只能是想尽了办法躲开这个话题,急得满身冷汗。幸亏姜昆的职位低,并没有资格和身为吏部侍郎的宁青站在同列,只站在最后头缩在众朝臣身后,否则他心虚地简直想要钻进地里去了。
今日在退朝后,姜昆远远地见宁青又和叶枕寒鬼鬼祟祟地不知到哪儿去了,松了口气,正准备朝宫外走去,身旁却多了个人,那人一袭紫色官袍,一看就是官职不低之人,姜昆吓了一跳,抬头一看,这人面色苍白,眉目有些阴沉,似是久病之人,容貌却俊朗得很。他心下叹了口气,感慨果然官场是个吃人的地方,把好好的年轻人被折腾成了这样。
“大人,在下姜昆,是新晋秘书省校书郎,敢问大人是......?”姜昆小心翼翼地询问。
“哦?你不认得我?”那人一愣,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
姜昆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敢情数百朝臣我都得认识?嘴里却道:“小人官位太低,又刚进京不久,认不出大人实在是对不住。”说罢谦恭地鞠了个躬。
“没事,”那人倒也不在意,扶起了姜昆,“在下......在下翰林学士李晌。”
“李大人真是不同凡响,年纪轻轻就官居高位,在下佩服佩服。”姜昆心下一惊,这可是位大人物啊。
“哪里哪里,今日不知怎的看到姜大人就有些一见如故之感,所以想来结交一下,不冒犯吧。”那人笑眯眯道。
“大人言重了,言重了,小人何德何能得大人如此抬举。”这下姜昆真的是冷汗直冒了。
“听你的口音,似乎是南方人?”
“是啊,小人是江苏苏州人。”
“哦?巧了,我弟弟正在致远书院求学,苏州果然多出人才呐。”李晌拿着扇子轻拍手掌,似乎是很高兴。
姜昆一听,心中恐慌之意卸了大半,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关于书院的事情,情绪高涨地很,那人只是静静地听,时不时附和几句,也是深得姜昆之心,他态度谦和,若不是官职差得太多,姜昆简直想和他称兄道弟。
“那姜大人如今是住在哪里?难得我们聊得如此投机,不知可否改日登门拜访?”李晌见姜昆眼神时不时往殿后望,以为他有了离开之意。
“我......”姜昆一听,眼神立刻瞥向了脚边,挠了挠头道,“我现在正住在一个朋友家中......”
“这……这朋友家也不是久居之所啊。”李晌关心道。
“李大人您说得是,”姜昆叹了口气,“可是我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别的住处呀。”
“我倒是有几处闲置的院子,若是姜大人不介意的话,我……”李晌道。
“唉呀,不能和大人您继续说了,有人来了,我,我得先走了。”姜昆似乎是看见了谁,急急忙忙便要拜别李晌离开,李晌见他走得匆忙,也就不拦着了,嘴角慢慢扬起弧度,展扇轻掩笑意。
远处正是宁青慢慢走了过来,这边厢李晌摇了摇头便转身走了。
“姜昆!”宁青看着那慌慌张张便要跑路的身影,几步上前便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我会吃了你吗?跑那么快做什么?”宁青佯怒道。
会!你当然会!姜昆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却不回话。
“你今日怎的这么晚还不走?在等我么?”宁青却不在意,语气里笑意满满。
“等个屁!小爷疯了不成,躲你还来不及呢,等你,我呸!”姜昆恶狠狠的甩开宁青的手。
“哎,我说你这是辱骂朝廷命官啊,小心治你的罪。”宁青低声在他耳边道。
“你!你!你除了会威胁我你还会什么!啊?我要回家,你说我逃官,要治我欺君之罪,我要去喝酒,你说我去烟花之地,要治我懈怠公务之罪,我要出去住,你非说我买房借钱是,是什么贪污枉法之罪,现在好了,我,我连骂你都不成了,我,我还能做什么,啊?”姜昆这些日子的委屈猛地全都爆发出来了。
宁青也没有想到自己的玩笑话这傻子会这么当真,一时之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姜昆气得转身就走,出了宫门便看到那顶熟悉的素色小轿,只觉浑身发抖,这简直是把他从一个牢笼送进另一个牢笼的轿子,他恨不能一把火把它烧了,见宁青还没走过来,他心下一动,转身就跑了。
宁青见他远远地就跑了,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小厮见姜昆走了,便急着跑去问宁青怎么办,宁青看着那慢慢变小的身影,道:“我派人跟紧了他,没关系,今日就让他歇口气吧……”
“那这姜公子会不会不回来了啊?”小厮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会的。”宁青轻声道。
姜昆一开始担心宁青要追过来,只怕自己跑得太慢,一路断了气似地跑到了城中闹市才喘了口气,却见周围的人不停地瞥向自己,心下奇怪,往身上一瞧才发现自己官袍都没换呢,可是这时候回宁府不是自投罗网么,他想了想也就不管了,许久没有上街,此时姜昆心里也乐得自由,这边瞧瞧,那边摸摸,哪里都觉得有趣得很,然而不过两个时辰,不知怎的他便觉得有些厌乏了,在街边随意找了个台阶便坐了下来,看着人群来去。
这路上来来回回行走的人谈笑风生的并不少,姜昆看着看着便有些陷入沉思,这么多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这京城偌大得很,但这里他最熟的人,说白了其实就宁青一个,秦勉不在这里,叶枕寒他也不想见,今日与李晌说得如此投机恐怕也只是因为这么多日子以来真的太久没有人听他唠叨了,他其实是个心肠太直的人,藏不住话,也没什么心眼,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宁青变成今天这个样子,那日宁青对他做了那奇怪的事情后,他便再也没提起过,姜昆简直要怀疑那天夜里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了,然而他也不知怎的没有勇气去质问宁青了,或许是怕从他嘴里会说出什么自己无法承受的话吧。
姜昆就这么呆呆傻傻地想着,直到肚子发出了响亮的叫声,这才发现天都黑了。
在遭受了身旁乞丐五百个白眼后,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有些沾灰的官袍,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再抬头之时,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品楼门前,看了看身上的官袍,他又想起宁青不允许他喝酒的事情,他简直是万蚁挠心,到底为什么这个时候自己还拿那人的话当圣旨啊。
于是当店小二再三招呼他进去时,姜昆狠了狠心便踏进了门,点了一桌的下酒菜,让小二上了两坛子酒。
正当自己迟疑着看着眼前两坛子酒时,却听得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哟,这不是姜大人嘛。”来人正是李晌。
姜昆不想居然遇到了熟人,脸上大窘,手忙脚乱地招呼他坐在了对面。
“李大人。”
“姜大人胆子不小嘛,身着官服便在这里喝酒。”李晌笑道。
“这……这……还请李大人给我保密,我,我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是......但是......”姜昆急得脸红了一片。
“哈哈哈,”李晌不住地笑了起来,从身上解下了披风给姜昆披上了,道,“这不就行了。”
“不过,谁与你说的朝廷命官不得饮酒了?”
姜昆感激地看了一眼李晌,然而听到他的话整个人都呆了:“这……这是我一个友人告诉我的。”
“照这个说法,文武百官都得死上数百回了。你呀,被骗了。”李晌边笑边将两人的酒杯都满上了。
“……我就知道,宁青这个老狐狸......”姜昆咬牙切齿地嘟囔道,说完他自知失言,赶紧看了一眼李晌,好在他似乎并没有听清。
“你这个友人,就是你今日提到借住他家的那位吧?”李晌闭了眼闻了一下酒。
“咳,大人您说对啦。”姜昆一口饮尽了杯子的酒,又倒了一杯。
“看来......你这友人对你还真不错。”李晌看着姜昆再次满上的酒杯,轻轻放下了自己手中的杯子。
“……是啊,应该算是吧......”姜昆犹疑道。
“其实,我家中尚有几处闲置的院子,你看你久居他人之所也非长久之计,我可以借你一处院子住,不知你意下如何?”李晌笑着提议道。
“唉,李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唉......此事......此事下次再议吧,在下先谢过你的好意了。”姜昆捏了捏杯子,欲言又止。
见此情形,李晌也就不多话了,只边闲聊着边看姜昆慢慢喝红了脸,两坛子酒很快便见了底,窗外的弯月也高高挂上了枝头,一阵凉风袭来,吹醒了姜昆的几分醉意,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不知何时李晌已经不在了,若不是身上还披着他的披风,姜昆简直以为自己今日没有遇上过他。
“……来人呐!”姜昆大着舌头叫道。
“哎,官爷,请问您有什么吩咐?”小二殷勤道。
“我要......我要结账。”他胡乱摸索着袖口找银两,却听得小二道:“那位爷已经结过啦。”
姜昆晃着步子走在街上,扶着墙一步一颠地向前走着,秋夜渐凉,许是已经快要三更的缘故,路上少有行人,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醉汉凌乱的步伐声和听不出调调的歌声,让姜昆听着不禁傻傻地开怀大笑,竟是笑得停也停不下来,然而他笑着笑着便觉脸上湿湿凉凉的,控制不住地慢慢捂住了脸靠着墙蹲了下来。
他以为喝醉了便可以忘了那些扰乱思绪的烦心事。
他以为自己只要跑开了就可以逃离宁府。
他以为若是有了朋友便可以尽情倾诉。
可在这深夜里,背靠冰冷的青砖墙面,他突然就明白了,自打他选择踏进京城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进了宁青的圈套,他的枷锁早已不再只是宁府的围墙。
那日在秦勉房中,秦勉明明一脸痛苦却什么都不愿与他说,他其实是有些愤怒的,他以为秦勉是不把他当兄弟看,所以总是强颜欢笑说没事,如今他似乎懂了,感情的事自己都尚且理不清楚,旁人又如何插得了手呢。
他无法否认,今日从离开宁青开始,他心里每时每刻想着的都是宁青,宁青什么时候会追过来,宁青会不会很生气,宁青说过这条街是最热闹的,宁青说喝酒是懈怠公务,是大罪,宁青说,宁青说,甚至是此时此刻,他脑中也是宁青早上给他整理官服时对他说的话:今日我吩咐了厨房晚上做你最爱吃的松鼠鳜鱼。
那人笑起来眼睛亮亮的,漂亮得叫他无法直视。
他早就该明白,他根本逃不开宁青。
他慢慢抬起头,泪眼朦胧间有人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子,那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抹他的脸,动作温柔,然后捧着他的脸,仿佛左右端详般来回摆弄了几下,然后轻笑出声。
“这才放了你半天功夫,怎的就弄得跟个找不着家的小花猫一般,嗯?”
“身上披着的是谁的衣服啊?”
“......算了,看你这么可怜的模样,我就不和你计较了,记住,下次再敢和别人出去喝酒,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姜昆有一肚子的反驳想要说出口,却似乎因为醉酒喉咙哽咽不止,他急得脸都红了,却一句话也说不出,站也站不起来。
那人似乎觉得这模样有趣得紧,也笑着不再开口,只看着他眼泪一颗颗地掉,又轻轻帮他抹掉。
姜昆绝望地以为这般动作要持续到天明了,那人却慢慢靠了过来,直到两人唇齿相依。
即使是满身酒气之间,姜昆只觉得那人身上清淡的墨香味充斥着鼻尖,却仿佛具有攻击性一般让他整个人都动弹不得,任他轻薄。
“……现在消气了吗?”宁青用额头亲昵地顶着他的额头,笑得像个偷了腥的狐狸。
然后背过身,小心地让他趴在了自己的背上,牢牢地抓紧他的腿站起身,在他耳边问道:
“我们回家......好么?”
“……恩。”半晌过后,姜昆几不可闻地回答道。
月色下,脚步踏在青色的石板街上,一步一声,显得格外坚定而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