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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凉雨方歇闻 ...

  •   凉雨方歇闻宫漏
      碧瓦红墙遮初阳
      百臣齐呼惊飞鸟
      尊口轻启万民朝

      晨星初熏。
      朱门金沉。
      “众卿平身——”
      叶枕寒慢慢抬起头,轻轻捋平那绣着流云暗纹的衣摆,那是他母亲最爱的花纹。
      “... ...孩儿不孝,如今才来向父皇请安,臣甘愿受罚。”
      “你又... ...何罪之有,回来便好。”那声音淳厚,已带了一丝苍老的意味。
      “圣上,”一个浑厚的声音打断了皇帝的叹息,“晗儿在苏州时被刺客行刺,老臣请求彻查,不然... ...臣真的无颜去见九泉下的妹妹啊!”刚从边疆风尘仆仆归来的大将军一开口便使得举众哗然。
      众臣纷纷议论起来,毕竟这不问朝事的二皇子突然回京已经引起了一些不安,这带着伤回来,矛头不正指... ...
      “二弟受伤,这是大事,儿臣请求父皇彻查。”
      来人身量极高,肤色有些不健康的白,相貌极为出众,然而较深的眉骨使得整张脸都显得阴沉不少。
      正是当今太子赵晰。
      “多谢舅舅和...皇兄的关心。我并无大碍。”叶枕寒言罢便退回队列之中了,并无他言。
      早朝结束,有几个与大将军交好的老臣走来与叶枕寒说了些话,他也都一一礼貌地回应了,这才转身朝宫里走去。
      赵晰把这一切默默地看在眼里,冷哼一声便离开了。

      “父皇。”叶枕寒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这么多年,是不是一定要等到朕病死了你才肯回来?”他眼里深深的愧意叶枕寒却是没有看到。
      “... ...父皇自当万寿无疆。”他顿了顿,轻声道。
      “也罢,回来就好... ...就待在朕身边帮帮朕!”赵轩走向叶枕寒,迟疑片刻,想握住他的手,却被叶枕寒几不可见地避开了。
      “父皇,若不是这支箭,我不会回京。”叶枕寒从怀里掏出了被布巾牢牢裹着的黑箭,双手呈上。
      “... ...此事朕会进行彻查的,你别管了。”赵轩皱起了眉头,随手将箭放在桌上。
      “父皇!当年母亲也是中了此箭,事到如今,您... ...您仍要坐视不管么?”叶枕寒低吼道,总是云淡风轻的脸色如同破裂了的面具,透露出一丝疯狂与决绝。
      “晗儿!”赵轩喝道,“你想怀疑谁?朕?晰儿?还是已经逝去的皇后?贵妃的离开你以为朕不心痛?这些年,朕以为你长大了,怎么还是这么不懂事!若还是这般纠结于往事,你... ...你还是走吧!”他疲态尽显,一直挺得如弓般的背脊也仿佛不堪重负弯了下来。
      “... ...枕寒愚笨,怕是辜负父皇的期望了。”听了这番话,叶枕寒冷笑一声,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凝住了,反而恢复了平静。
      “臣先行告退。”
      我必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
      叶枕寒双手缓缓合上门,一步一步地走向朱红的宫门,满目的血红如同当年母亲死时的情景。

      宫门外,一顶雅致小轿停在道旁。
      “二皇子,将军派小人候在这里等您。”一名小厮恭恭敬敬地行了揖。
      叶枕寒叹了口气,上了轿。
      将军府。
      “外甥不孝... ...”
      “快收起这套有的没的!看了就烦!”叶枕寒刚欲行礼就被叶治年拦下了。
      叶治年握着他的肩仔细瞧了瞧,轻叹了一声,略略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唇角的细纹勾出了一个好看的轮廓,本来严肃的脸色一下子温柔了起来。
      “长大了,是个男子汉了,好,好!”
      “舅舅... ...”这些年不回京,叶枕寒心中最愧对的就是叶治年了,如今见他久违的笑容,心中也是百感交集。
      “圣上怎么说?”叶治年挥却了下人,认真地询问叶枕寒今日的情况。
      “... ...父皇还是不愿查。”叶枕寒轻声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叶治年激动地站起身来,来来回回地在屋里踱步,“姐姐当年真是太傻了!就是不肯听我的话!宫里是什么地方,不比沙场残酷啊,唉,怪我,都怪我!”
      “舅舅,你先别急,”叶枕寒拉住叶治年的手,将他劝着坐了下来,给他斟了一杯茶,才缓缓又开了口,“我这次回来,便是想寻个明白,我等了这么多年都未等来一个答案,母亲去世的不明不白,我也欠她一份交代。”
      茶叶晕染了无颜的热水,舒展出一片饱满的身形,慢慢浮了上来。
      叶治年仿佛陷入了往事的回忆之中,怔怔地望着水雾许久没有出声。
      “... ...晗儿,我知道你心里其实是怨我的。”
      “舅舅... ...”
      “你听我说完,没有作为的并不止你父皇,当时你娘出事后,我整个人浑浑噩噩的,我自然是不相信她是会自尽的人,冲动之下闹出了不少事情,结果就是被发派到了西北,现今十年了,我却一日都未忘了这里的点点滴滴。”
      叶治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叶枕寒。
      叶枕寒接了过来,发现这封信已经旧的发黄,上面赫然写着:吾弟治年亲启。
      即便过去了十数年,叶枕寒依旧清晰地认出了这是母亲的字体,即使字迹已是略显斑驳。
      他痛苦地闭了闭眼。
      “你... ...长大了,我觉得这封信你应该看看。”

      叶枕寒推开房门,这里是原先母亲居住过的房间,她本就是有些男儿性子的女子,房间布局简单雅致,平日里叶治年吩咐过时常打扫,一切就都仿佛是当年的模样,只是主人早已香消玉殆。
      他坐在桌旁,拿起茶杯,刚想沏杯茶,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杯面上绘着一小枝含苞待放的桃花,粉到发白的颜色却在花蕊处瞬间变得浓重起来,这些花瓣如同被风吹起,从杯沿飘进了杯里,最后停留在杯壁。
      信上并未写太多字,准确的说,只有一句诗。
      “昨夜梦回桃色染梅香,缘悟泪干红枫恨错生。”
      杯底被细细地描了一个字:“秦。”
      叶治年说,这是今日早朝后皇上给他的,而他是个粗人,并看不明白。
      呵,若是这世上有那么一件事物,任你是位高权重,抑或是聪慧过人,究其一生都看不透的,那便是情爱了,爱上了,便丧了理智,满心满眼都是那人,别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仿佛世间只余了一种色彩,只能中蛊了一般沦陷进去,傻的很,也痴的恨。

      几日后。

      “小哥!咱们这就进城咯——”

      秦勉愣了愣,掀开帘子,一股湿润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竟瞬间清醒过来。
      记得来的路上风景还稍显几分萧索,如今竟已到处是绿意盎然的姿态了。
      时间总是比想象中过的要快得多。
      就好像他在晃晃悠悠的马车上,尽管睡得不安稳,但那些让他痛彻心扉的事情在醒来的这瞬间也只是在脑中一晃而过,便被掩埋起来了。

      “吁——”
      马车一停稳,秦勉便急急忙忙下了车,毕竟离家已经快两个月,当初又是不告而别,怎么能不心虚呢,匆匆打发了车夫,他便冲到了家门口,然而举起手想敲门时又有些迟疑了。
      老爹一定气坏了。
      秦勉心下有些不安。
      “吱——呀”大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
      秦勉吓了一跳,却见是管家开了门,一见是秦勉,神色竟是变了几变,又惊又喜,又慌又急的,看得秦勉一时也不知要作何表情。
      “少爷——你可回来了!”管家一开口,嗓音颤抖,直带了一丝哽咽。
      秦勉见他这般,心里直发憷。
      “怎... …怎么了?难道爹......爹出什么事了?”他不自禁地便要往家里跑,腿竟软到发酸。
      “唉,不是,不是,”管家摇了摇头,不知怎么开口似得直叹气,秦勉刚想喘口气,却只听他道,“……是,是李家的先生啊!”
      秦勉一听,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少爷,你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已经过去了,我正准备赶过去,你快回家换套衣服,我去叫马车,一会儿我们一道走,唉,你可算回来了,老爷已经被你气坏了身子,这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要有了好歹可怎么办呀......”
      “……夫子,夫子怎么了?!”明明,明明走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会,怎么能……
      “……昨夜,昨夜走啦。”管家见秦勉猛地像被抽走了魂魄,脸色白得吓人,整个人摇摇晃晃地像是要倒了下来,赶忙要扶住他,却见他已站住了。
      “唉,明明已经有所好转了,不知怎么的,突然人就不行了……太可惜啦…”管家的声音忽远忽近地传入秦勉的耳朵。
      “……什么时候的事情?”秦勉轻轻问道。
      “说来也巧,就是你不见了的那天,老爷到处找你,一路找到李家,门却开着,一进门就见柳姑娘跪在地上,先生脸色惨白,见老爷来了,只是叹气,当晚便病倒了……”
      秦勉一听,如遭雷劈,喉咙口猛得噎住了,哽了一下,便咳了起来,直咳得眼泪瞬间糊了满面,咳得心肺揪痛不止,咳着咳着便直直跪了下来。

      李府自夫子身体好转之后好好修整了一番,为了冲喜气,门上仔细地贴了新的对联,秦勉依稀还记得那日还是他给点的鞭炮。
      恍如昨日。
      他定定地立在门口,那白灯笼散出的淡色光芒映着那红色的对联,竟亮得刺目。

      “你个畜生——”秦父洪亮的吼声响起在秦勉耳边。
      他却感觉放松了些许,看来父亲的身体挺好的,嗓门还能那么大。
      “爹......”秦勉轻轻开了口。
      本以为喊出了这一声,那些道歉的话应该会顺理成章地从嘴中说出来,就如同往日那些闯完祸之后的情景一样,父亲会笑着止住自己越说越夸张的话语,那人也会认真地将错揽过来给自己脱罪。
      如今他却突然哽咽了,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些日子的委屈,痛苦,愧疚全部化作无措,在这一刻,这一声里,尽管秦勉不愿承认,但他明白他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然而他却不能说,他也说不出来。
      他明白,这次的祸没有人会帮他解决,而他也没有机会去解决了。

      “唉,罢了,回家以后我再与你算账,先进门吧。”似乎看出了秦勉的痛苦,秦父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秦勉的头顶,让他进了门。
      秦勉一进门便瞧见柳凝玉着一身孝服正招待宾客,忙前忙后,脸色显出满满的疲惫。
      他迟疑了一下,再抬头发现柳凝玉已看到了他,擦了擦手便走过来。
      “秦勉。”即使素面朝天,她依旧美得不可方物。
      “……柳姑娘。”秦勉见了她的微笑,勉强也回了笑容。
      “你能来真是太好啦... … 爹走得太匆忙啦,你看,我都快忙不过来了,还好你来啦,快来帮帮我,你看爹把我累的,我是不是没有以前好看了?”柳凝玉仿佛看不见秦勉脸上的苦痛神色,只拉住了他的袖子絮絮叨叨地说着,似乎夫子真的只是差使了她一件麻烦的事情,似乎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似乎秦勉只是走开了几个时辰而不是两个月,而他的到来真的正好救了急。
      秦勉有很多话想说,他想问问她过得好不好,他想认真地向她道歉,他想好好地关心她,或许只是作为一个不够资格的朋友。
      但他所有的话都被她强作的笑容给噎住了,只任她拉着他忙这忙那,听她小声地抱怨客人,随她与所来之人招呼应答,然而每次他想与她说话时,都被她躲避着转移了话题。
      直至深夜,两人坐在棺木旁静静守夜时,秦勉细细地想了一会儿,刚想开口,只觉肩头一沉,侧目去看,柳凝玉已睡着了,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于是他也就闭了口,轻轻从旁边取了外衣,给柳凝玉披上了。
      他的叹息声掩在浅浅的呼吸间,几不可闻。
      柳凝玉轻轻侧了一下头,那滴刚渗出的泪瞬间浸入了秦勉的衣领,无迹可寻。

      她为他倾了情,第一次觉着自己的不堪,弃了聊以生存的营生,归了平凡,甚至回到毫无感情的父亲身边,无怨无悔伴其左右,不为其他,但求此生非他不嫁,她仍记得那个男人的叹息:
      “... ...原来你竟是随了你娘的性子。”
      秦父却是先提了出来,她怎能不喜出望外,心以为是他的意愿,高兴地手直发抖,但是他却说:
      “对不起。”
      她不明白他眼中的深情是为了谁,她不明白京城里究竟有什么值得他如此挂心,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已为他如飞蛾般扑了火,他却始终看不到她的喜怒哀乐。
      她知道那个男人替她不值,她看到他眼中有泪流出来,他却不顾,只温柔地擦拭她的脸。
      “... ...傻孩子。”

      原来人只有在最爱自己的人身边才能卸下所有坚强和执着,才会显露出所有疲惫和脆弱。
      对于深爱的人,却愿意给予一切,拿出所有坚强和温暖,只怕自己做的还不够多。

      她和他如今静静地依偎在一起,彼此伤痕累累,却再给不出任何温暖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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