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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若是过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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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过客
则见风便是景
若是往客
则见景便是忆
若是归客
则思忆便成风
姜昆快步穿过一条条街道,跌跌撞撞地绕过这些陌生又熟悉的巷子。
他并没有忘记宁青最后对他说的话,相反,午夜梦回时,那些话如芒刺在背,让他醒了就再也无法安睡了。
然而他是宰相之子又是新晋榜眼,京城之中尚有几分权势,定能打听一下秦勉为何落榜,以及,为何叶枕寒也不在皇榜上的原因。
姜昆心里隐隐觉得,这一切宁青早已知晓,甚至有可能与他有关。
行人渐渐少了,青石板路也变得有些陡了,许是昨夜下了一场雨的缘故,宁府依墙种的那些竹子落了不少青葱的叶子在路上,姜昆忍不住抬头去看,却有淅淅沥沥的雨水溅到了脸上。
他苦笑一声,抬手抹了把脸。
再睁开眼时,就见宁青正倚着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站了多久了。
“... ...宁青。”姜昆稍迟疑了片刻,便快步走向他。
“我知道你要问我什么,”宁青看着他慢慢开口,“我会全部告诉你,但是,”他的手轻轻抚过姜昆的脸,然后将他的手握在自己手中,“我说过,你若来找我,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明白吗?”
“... ...我明白。”姜昆低头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只觉得可笑至极,明白又怎样,总要分开的,谁有勇气反抗世人的偏见呢?
宁青推开了门,眼底的温柔与决绝姜昆却是再没机会见到了。
秦勉失魂落魄地坐在床上,直到刺目的阳光照到了脸上,他眯了眯眼终于有些清醒过来了,才发现已是午后了。
他叹了口气,不过是考场失意罢了,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父亲到底对自己了解甚深,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秦勉苦笑一声,叫了一声:“姜昆!快出来陪老子喝一杯!姜昆!”
然而并没有人回应他,秦勉想起姜昆拼了命抓报榜官员衣领的模样,不禁莞尔,不晓得的还以为是他落榜了呢,哪里有个进士的样子。
他敲了敲门,道:“你有什么好羞的,真的丢脸丢大了的在这里!快出来陪老子喝一杯,喝完我就打道回府啦!你个浑小子!”
房间内静悄悄的,秦勉推开门一看竟没有人。
去哪儿了?秦勉心里有些不安,急匆匆地下了楼。
“小二!给我拿个馒头。”秦勉叫住了正上菜的小二。
“哎,客官您稍等哈。”秦勉便寻了张凳子坐着。
“哎你听说了吗?二皇子回宫了... ...”
“...这都多少年啦,我还以为老皇帝早忘了这个儿子啦... ...”
“嘘,别瞎说,我听说啊,这二皇子啊,是冲着皇位回来的... ...”
“哎呀,这可不能乱说... ...”
不过是些市井消息,却能在众人口中传成一个传奇故事,秦勉听着只觉可笑至极,宫门竖的再高也不过是增加人们窥视的兴趣罢了。
“客官您的馒头,拿好!”秦勉取了便疾步往外走去。
雨后初阳。
秦勉四处询问了人,便寻到皇榜的位置了,许是下午了,所以围观的人并不是特别多,他定了定神,小心地挤到前头试图看清那些人名,然而越看他的眉头越发紧锁起来。
里面没有叶枕寒。
这么说来,考试那天也确实并没有看到他。
到底发生什么了,难道是赶考路上出了意外?不可能,毕竟宁青好好地出现在他面前了,那人究竟去哪儿了呢。
秦勉越想越觉得不安,姜昆,姜昆肯定是去找宁青了,他也一定察觉到了。
这么一想,秦勉咬了口馒头便转身往宰相府走去。
走到宁府门口,秦勉刚想敲门,门却被推开了,出来的人却是姜昆。
还没等秦勉开口,姜昆便拉着他的手朝外走去,秦勉只来得及往门里看了一眼门便关上了。
屋里宁青只是背对着他们站着。
“姜昆,这是怎么了,你等等,我还有事情要问宁青呢... …”秦勉试图让姜昆停下来。
“秦勉,等回了客栈,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叶枕寒的下落。”姜昆的语气有些急促,嗓音却是沙哑而颤抖。
“… …你声音怎么了... …”秦勉隐约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姜昆却没有回答他的话,只径直一路往客栈走去,手也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客栈,姜昆仔细把门关紧了,颤抖着手给秦勉倒了杯热茶。
“现在可以说了吧?叶枕寒… …在哪里?”秦勉看着姜昆这幅大惊小怪的模样也不禁紧张起来。
“… ...秦勉,你有想过为什么当初射中你的箭那么古怪吗?据说那是皇家的东西... …宁青贵为宰相府公子,为何会愿意和叶枕寒深交至此?… …你…你有想过吗?”
秦勉不禁站起了身,他想起自叶枕寒来了他家,全家都对他的身份来历闭口不谈,想起秦父前段时间来了京城一趟,想起秦父不让他来赶考,而叶枕寒也不希望他来,想起... …之前那些人的无聊八卦。
这一切仿佛轻轻揭开了真相的一个角,秦勉只觉得脑中轰轰的,他慢慢握紧了拳头。
“… ...叶枕寒是当今圣上的二皇子。”姜昆轻轻开口道。
是啊,他怎么会没有想到呢,难怪… …杏榜上自然不会有他的名字了,秦勉轻笑了一声。
“… ...姜昆,”秦勉慢慢坐了下来。
“秦勉... …你…你别这样,叶枕寒太不是个东西了,这种事情… …这种事情怎么可以瞒着你呢,等我见了他,不揍他一顿我,我就不姓姜!”姜昆语无伦次地不晓得怎么安慰秦勉,秦勉的眼里一片死灰。
原来你喜欢我是真的,只是不能和我在一起也是真的。
“姜昆,我要走啦,收拾收拾就走了,爹说的对,我不该来的。”秦勉却没有任何动作。
“… …秦勉,我有办法让你们再见一面,至少,至少见一面再走。”姜昆说着把今日拿到的文书塞进了秦勉的手中。
“你这是... …”秦勉震惊地抬头看他。
“明晚宫中有一场为贡生摆的酒宴,二皇子会随圣上一起出席,你拿我的名字去吧。”姜昆用力握着秦勉的手,不容他拒绝。
“他欠你一个解释,秦勉,你不能白受那一箭啊!更何况,更何况……我这功名来得太过不堪,不要也罢……” 姜昆说到最后声音也轻了下去。
秦勉惊讶地看着他,皱了皱眉道:“莫胡说!”
姜昆却狠狠道:“我再傻,却也是有自知之明,我却不晓得宁青究竟捣了什么鬼!”
秦勉却晓得,姜昆父亲一直以来对他期盼过深,几成执念,这功名,姜昆是无法拒绝的。
秦勉握了握姜昆的手再没有说话,姜昆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地关门回房了。
或许,今晚对于谁而言都是难捱的一晚。
秦勉收拾好了包袱,静静地往窗外看了一会儿,今日天阴的很,恐怕又要下雨。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捏皱了的信细细捋平了,和文书一起放在桌上。姜昆从一早就不见了踪影,这一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再见,不能亲口道别总是有些遗憾。这宴是去不得的,若是顶着姜昆的名去赴到底是犯欺君之罪,姜昆个榆木脑袋竟想不到么。
与叶枕寒相识相知,秦勉并不后悔,然而他始终想不明白,既然最后离开地这么决绝,当初又为何要接受自己的感情呢?既然彼此都说了喜欢,为什么只有自己那么痛?那怀抱的温暖以及贴身的气息仿佛仍在咫尺,他却只觉得冷的彻骨。
走出门去,秦勉望着远处那高高的宫墙,那朱红色的漆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明亮又气派。
“... ...这位小哥,差不多该出发啦。”车夫的催促让秦勉一下清醒过来。
上了车,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响起。
“嘿,这可真不赶巧,看来这京城和小哥你还挺结缘的!”
“驾——”
“吁——”
马踢踢踏踏地停了下来,秦勉掀开了帘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希望车前的那个人是叶枕寒。
“秦勉,和我聊聊。”来人一身竹色长衫,不是宁青又能是谁。
一品楼。
踏进门时秦勉才发现这正是姜昆那日带他来的酒楼,不由轻轻一笑。
“两位客官喝点什么?”小二依旧热情。
“一壶普洱。”宁青道。
秦勉静静地看着窗外,天阴蒙蒙的,有些起雾了,他伸出手去。
“这楼屋檐长,伸手也碰不着雨的。”宁青将茶杯摆正。
“啊,这样啊。”秦勉尴尬地收回手。
“... ...他很想你。”宁青手指沿着杯沿慢慢划了一圈。
“... ...”秦勉眼中闪过一丝伤痛,却不开口。
“客官,茶来了,请慢用!”小二把茶壶放下便走了。
宁青提起茶壶起身给秦勉沏了一杯。
“是我叫他别来见你的。”
“... ...”
“他的身份想必姜昆已经告诉你了。”
“... ...”
“既然他选择回来,就应当明白那是他最后一个可以自己做的决定。”
“你说的我都明白,”秦勉想拿起茶杯,却被烫了一下,手便紧紧握了起来,“他没给过我什么承诺,我也不是女人,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说法。”
“你们俩,是不可能的。”宁青看着秦勉,目光中流露着深深的怜悯意味。
“你和他说,我会等他的。一年,两年,三年我都会等,他说过的,他也... ...他说过的... ...”宁青的眼神仿佛一根针扎破了秦勉所有的伪装,他的愤怒,他的委屈,他的脆弱都倾泻而出,他的手颤抖着举起茶杯喝下了滚烫的茶,喉咙却因为哽咽被呛得直咳嗽。
“他不爱你,秦勉。”宁青却不放过秦勉。
“... ...咳咳,你什么都不晓得!”秦勉难以置信地看着宁青,宁青怎么会明白他和叶枕寒的感情,那么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怎么会有假呢。
“... ...”宁青不再开口,他动作优雅地拿起茶杯,闭眼轻轻嗅了一下,才慢慢饮了下去。
“秦勉,”他看着秦勉慢慢又颤抖起来的身体,仿佛雨夜里找不到家的猫慢慢竖起了全身的毛以为可以吓唬到别人,其实不过是暴露了自己的脆弱。
“伯父为什么不让你来你没想过原因吗?... ...只有你不知道而已,你还不愿意承认吗?”
秦勉浑身一震,不可能的,这是最不可能的原因,怎么可能呢?他明明也说过喜欢他的啊,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不,不会的,我这就回去了,宁青你别说了,我... ...会回去的,我再也不来了,我会... ...一直等着他的,不来... ...不来烦他了... ...”秦勉跌跌撞撞地起身往外走去。
“没用的,秦勉,是他把你从榜上划去的,是他。”
秦勉猛地站住了,他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背却僵硬地挺得笔直。
“那支箭,是他叫人射的,”宁青别过眼,掩去了一丝不忍,“只是未曾料到,伤到了你。”
呵,好一个未曾料到。
自己的一厢情愿竟不想坏了他的好事,是啊,一只被流放了的野兽怎么可能养着养着就成了窝居一隅的家猫了呢,他到底是有野心的,谁能想到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会对自己那么狠,最终被怀疑的只能是宫里的那位了吧,哈,真狠。
“… …哈。”秦勉仿佛不堪重负般慢慢弯下了腰,脊骨在略显宽大的衣衫下渐渐突了起来。
他原来也不过还是个少年,没经历过那些勾心斗角,没受过那些笑面冷枪,只不过是个故作成熟的孩子罢了。
宁青看着秦勉的背影,心想自己何时竟将他错以为是和他们一类的人了。
“秦勉... …我,我只是想让你看清楚些。”别再抱些无谓的幻想了,他却到底没把这话说出口。
“… …替我转告他,我秦勉,”秦勉站起身,拍了拍衣衫,勉强止了哽咽,压低了嗓音道,“… …不曾后悔认识他,只是,往后各自珍重吧。”
不待宁青回话,他便快步下楼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不知何时已漏进了窗内,打湿了桌面。
宁青呆站了一会儿,坐回了原位,看着雨水溅进了杯内,无奈地一笑。
“可惜了这茶了。”他轻叹。
“… …可以出来了吧。”
脚步声伴随着老旧的木板吱呀声,一道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来人依旧一身玉白色的衣衫,然而腰间系了一条明黄色的缎带,垂着长长的涤丝,显得低调却不失尊贵。
“多谢了。”他轻轻开口,语调低沉沙哑,仿佛隐忍已久。
“… ...谢什么,只求你日后莫后悔。”宁青低着头沏茶。
“他死心了,我便... …不会后悔。”叶枕寒默默接过宁青递过来的茶杯。
“是啊,这豺狼虎豹之地,他若是伤了死了,不得要了你的命!”宁青语气略带讽刺。
“… …”叶枕寒不说话,手却收紧了,指尖挣得发白。
“… …反正我是不会放阿昆走的,富贵荣华我都会给他,但即使身处阿鼻地狱,他也一定得伴我身边,若是他抱了其他人,呵,我大概会疯吧。”宁青嘴角噙起一抹艳丽的笑容,仿若春光。
叶枕寒展开手心,看着那深深的伤痕,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轱辘轱辘地驶出了古老的城门,小贩们的吆喝声也渐渐远去,耳畔突然安静了下来,那一瞬间秦勉突然有些释然,似乎一切心痛烦恼都被抛在了那座城,被那高高地红墙圈了起来,那些自以为是的天崩地裂和海枯石烂都不过是些年少时的悸动罢了,或许三杯酒下肚,这些情啊愁啊的都会作为酒资来谈笑了,日后年岁久了,或许也可以骄傲地与邻人说起:喏,那皇帝老二是我竹马之交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谁知道呢?
他笑着笑着轻轻闭上了眼睛,那滑落的一滴泪却烫得他又颤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