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相思》沪爷

13、第十三章 悲如水溢之

　　悲如水溢之以泪
　　怆似天仰之以鼻
　　若问悦乐等之以何物
　　却不过如人之冷暖自知
　　一笑会心

　　却说这边厢，姜昆不顾周围人的白眼，一路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头，看到美人的那瞬间他不禁咂了咂舌。
　　这京城到底不一样，柳凝玉与眼前的女子比起来只能说是小家碧玉了，这头牌静静地坐在台上，头上虽有薄纱罩着，却挡不住流露出来的气质，依稀可见白皙的面庞上眉似远山，眸似珠玉，指剥春葱腕似雪，弹着琵琶低声吟唱着什么。
　　人声鼎沸，自然没有人注意她弹了些什么。
　　美人看见姜昆涨红了一张脸呆呆地看着她，忍不住扑哧一笑，看得姜昆眼都直了。
　　“… …好曲！好曲！”姜昆急于引起她的注意，便大声喊道。
　　美人一听，反倒放下了琵琶，一边的妈妈一见便立刻花枝招展地跑到台前示意大家安静下来，清了清嗓门道：“想必各位公子都已经对我家女儿有所了解啦，没错，今日我家女儿清雪要在在座的状元公里选一位心仪之人，大家静一静，清雪好看清楚各位，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人！”说罢，妈妈看了一眼姜昆，捂着血盆大口一扭一扭地走到一边去了。
　　姜昆一听，只恨不能挤到台上去。
　　眼见美人离自己越走越近，他的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瞧好了，干脆展了扇子故作潇洒地一扇一扇。
　　“这位公子，”裙摆停在了自己的面前，姜昆清了清嗓故作镇静地抬头看她，只见美人悠悠开了口：“你说我谈的是好曲，那… …敢问公子可知奴家弹的是何首曲子？”
　　“这… …这美人弹的自然是... …自然是好曲... …”姜昆此时只想钻进地里。
　　周围一片哄笑声。
　　“若是... …若是能单独听得姑娘弹首曲子，在下定能听出来！”见清雪转身要离开的样子，姜昆赶紧喊道。
　　然而清雪的脚步只是一顿，便走向了另一边。
　　姜昆心下懊恼不已，只恨自己嘴拙，心想若是秦勉在就好了，以他的风流功夫定能帮他拿下美人。
　　清雪摆出了一副认真又苦恼的模样，急煞了台下一众书生，最后她莞尔一笑，突然伸手一指，道：“便是这位公子了。”
　　姜昆抬头，就见清雪冲着他笑靥如花。
　　他浑浑噩噩地被妈妈带进了一间上房，直到坐了下来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竟会如此好运。
　　直到清雪走了进来，他才又恢复成了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公子对我如此错爱，清雪在这里先敬公子一杯。”清雪给姜昆满上了一杯酒。
　　“姑娘才是，对在下如此关照，在下实在是受宠若惊，受宠若惊。”说着，一口饮尽了杯中酒。
　　“公子爱听奴家弹琴，那… …奴家就再献丑几首。”说罢，清雪拿来了琵琶，慢慢地弹了起来。
　　这次姜昆不再粗心，细细地听了起来，手指跟着节奏轻轻在桌上敲。
　　“这首是阳春白雪，姑娘想必练了许久，即使是我这个外行人也能听得出姑娘的用心。”曲罢，姜昆认真道，“我嘴拙，说不来那些好听的赞美之辞，我… …我敬姑娘一杯，就当为今晚的无礼陪个罪罢。”
　　清雪看着姜昆又涨红了的脸，不禁扑哧一笑，轻声道：“你这么天真纯朴，难怪会讨那人的喜欢呢，可惜… …”
　　“那人？清雪姑娘你在说谁？”姜昆疑惑地看着清雪，只眼见清雪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却不回他的话，“你… …”
　　“公子再喝一杯吧，这酒的来历可不小，你可不能浪费了。喝了我就都告诉你… …”说着，便把酒递给了姜昆。
　　佳人亲手递来的酒哪有拒绝的道理，他就着清雪的手一饮而尽。
　　“现在可以说了吧，还有谁… …能比清雪姑娘你… …你更漂亮啊… …”说着，姜昆只觉得眼前一花，所有物事都有了重影，他摇了摇头想保持清醒却是做不到，心下暗道不好，四肢却也动弹不得了。
　　“… …你看我是不是更好看啊，姜大少爷？”眼前的人竟与记忆中的某人重合起来了。
　　宁青，是宁青。
　　然后他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宁青见他倒在了桌上，一把把人捞了起来，冷着眼看清雪，道：“别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
　　清雪手指轻轻摆弄着琴弦，却不回话。
　　“碰——”门关上了，带进了一阵冷风。

　　睡梦中，姜昆觉得自己似乎被一条巨蟒缠住了，它冰凉的身体紧紧箍着自己，越来越紧，紧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了，想要呼救，嗓子里却烫地说不出话来。
　　在这种窒息感中，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发现依然动弹不得。
　　惊恐未定中，他发现自己正被人抱在怀里，而这手臂的力度绝不属于一个姑娘。
　　姜昆扭头一看，不是宁青这座瘟神又能是谁。
　　“喂，你醒醒，我... …我怎么会和你睡在一起！”姜昆试图挣开宁青的怀抱，然而宁青却干脆把头搁在了他的颈窝里。
　　“... ...难道我还会放你在那个清雪的温柔乡里吗？嗯？”宁青的声音还带着惺忪的沙哑，温热的气息一阵阵地喷在姜昆的脖子上，让他不自然起了鸡皮疙瘩。
　　“干你… …干你屁事！”姜昆一把推开宁青，就要下床去，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只剩了一件单衣，难怪梦里那么冷，他打了个寒颤。
　　“天还没亮，你要去哪里？”宁青也坐起了身，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冷意，“要去找你的美人？”
　　“是，是啊，要不是你从中作梗，她现在就是我的人了！”姜昆四处翻找着衣物。
　　“哼，你的人，你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宁青不知何时下了床，一把把姜昆掀翻在床上。
　　“你干嘛！你少瞧不起人了！我... …”姜昆被吓了一跳，大声吼道。
　　“你什么你，我让你一到了京城就来找我，你忘了吗？若不是用清雪诱你，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出现我面前了？”宁青用力攥紧了姜昆的手腕，疼痛感让姜昆眼底有了些许泪光。
　　“疼，疼，你干什么！”姜昆听到宁青的话，只觉得一阵寒意刺得脊梁骨发疼，“… …你刚刚说，你用清雪诱我？”
　　“是，看到你看着她的眼神我就恨不能杀了她… …再杀了你。”宁青低头在他耳边亲昵道。
　　“… …你放开我，放开我！”姜昆拼命挣扎起来，他从未感到过如此害怕一个人。
　　“乖，天还没亮，我们睡醒了再说，”宁青用力把姜昆抱在了怀里，“忘了告诉你，这里是宁府，你出不去的。”
　　姜昆似绝望般地放弃了抵抗，过了一会儿又挣扎起来。
　　“姜昆你别逼我。”宁青咬着牙道。
　　“我晚上不回去，秦勉肯定会担心，我一定得回去，不然他要出来找我的。”姜昆着急道。
　　“… ...秦勉，秦勉，你若是对我有对他一半好便好了。”宁青却是不撒手，“我不许。”
　　“啪——”趁宁青有些愣神的功夫，姜昆给了他狠狠的一巴掌，打完他也有些不可置信地颤抖。
　　“… …秦勉，秦勉怎么会和你这个变态一样！”姜昆跳下床指着宁青骂道。
　　“… …哈，”宁青一声自嘲般地冷笑，默默地走下床，超姜昆一步步走来，姜昆见他走来便往后一步步地退。
　　直到背撞上了门，宁青手也撑在了门上，将姜昆困在双臂之间。
　　“打了你是，是我不对，我，我向你赔礼道歉，”见宁青还在靠近，他闭了眼大叫，“打人不打脸… …”
　　话还没说完，一件温暖的物事贴上了姜昆的唇，将他的话彻底堵死了。
　　宁青在吻他。
　　这个事实瞬间炸翻了姜昆脑中的一切想法。
　　宁青的舌探进了他的嘴，顺着他的上颚温柔的描绘着，唇却用力地辗着他的唇，好像缠绵不尽似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理智慢慢回炉的过程中，姜昆最先想起的却是课堂上宁青一身竹青色的长衫站得挺直，认真诵书的模样。
　　特别好看。
　　姜昆始终没有推开宁青。
　　“姜昆，”宁青抵着他的额头，轻声道：“我只是喜欢你，所以希望你的眼里只有我。你明白吗？”
　　宁青往后退了几步，语气里有些苦涩：“今日若是你走出了这扇门，我不会拦着你，只是若有一天你回来找我，我… …我便再也不会放你走了，你… …明白吗？”
　　即使是黑暗中，姜昆也能感受到宁青与往常戏弄他时的模样很不一样，但他此刻心乱如麻，他也明白宁青是认真的，这份认真让他的心莫名地痛，胸口有莫名的窒息感，摸到门把手的那一瞬间，本能替他做了决定。
　　姜昆拉开了门，不顾自己尚着单衣，跑了出去，仿佛逃离一个华丽的囚笼。

　　他一路狂奔，一直跑到秦勉的房门口，疯狂地捶门。
　　“… …姜昆你个混小子！大半夜的让不让人睡觉了！”秦勉骂骂咧咧地开了门。
　　姜昆一溜烟钻了进去，盖上了秦勉的被子，嘻嘻哈哈道：“就是不让你睡！”脸朝里便闭上了眼。
　　“… …有病。”秦勉打了个哈欠也睡下了。
　　待心跳渐渐平静下来，姜昆觉得脸上一阵冰凉，一摸，原来不知何时自己竟流了一脸的泪。
　　他记起小时候哥哥送给过他一只小狗，他给他起了个名字叫阿七，虽然老是被它挠，却格外喜欢和它在一起的时候，然而终于有一天他爹把狗给送走了，因为怕姜昆被咬伤，那时姜昆虽然心里不舍，却觉得他老爹也没做错，直到阿七真的走了，他却哭得停都停不下来。
　　哥哥说：“他挠你却不咬你，是喜欢你是想与你亲近啊。”

　　嘿，姜昆抹了抹停不下来的泪水，心想，怎么又想起阿七了。
　　怎么会，怎么会想起宁青心就那么疼呢？

　　然而那夜之后，宁青再也没有出现过。
　　秦勉也一直恍恍惚惚的，姜昆才发现原来叶枕寒至今也都没有出现过。
　　于是两人各自烦恼着等到了杏榜发榜日。
　　一大清早，街市上热闹非凡，锣鼓升天中，报榜人走过一家家的客栈，仿佛是在节日里一般，到处都是人，甚至有小孩子放起了爆竹，喜庆的声响掩去了光鲜里那些绝望的身影。
　　很快锣鼓声也到了运来客栈，客栈里的书生们都焦急地翘首以盼着。
　　姜昆陪着秦勉坐在屋里等着，看着秦勉紧张地来回走动，便安抚地给他倒了杯茶。
　　锣鼓声渐渐近了，秦勉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
　　那官员见秦勉走出来，便问道：“不知这位小兄弟认识姜昆考生吗？”
　　秦勉心下一紧，作了个揖便回了屋。
　　“怎么样，怎么样？”姜昆着急地拉着他的袖子问。
　　“… …你出去吧。”秦勉失魂落魄道。
　　姜昆皱了皱眉走了出去。
　　“在下便是姜昆... …”
　　“恭喜恭喜… …”姜昆耳畔似乎一阵响雷，或许是爆竹炸得高了，震的他耳朵生疼，他突然有些没明白眼前这人在说的话，他回头看了看秦勉的模样，心里却在想着：秦勉不应该是这幅模样的，他怎么变成这样了？接下来的记忆都有些混乱了，他似乎用力拽着那官员的衣领大声地问他是不是搞错了，最后被一把推翻在地上，有许多或艳羡或怨恨的眼神扎在他的身上，然而他就这么坐在地上愣愣看着报榜人离去，手中象征着皇权的明黄色文书刺目得很，重得他抬不起手来。

　　姜昆突然觉得秦父的话一点没错，他和秦勉就不该来京城，不过短短一个月，似乎什么都开始有了变化，他心目中的世界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一个小小的转折点，从这个点开始一切都慢慢变得扭曲了，时间让一切都变了，他想要执着地站在原地，心却被勒的生疼生疼的，宁青的吻，秦勉的伤心，叶枕寒的不见踪影，姜昆苦笑，自己还能在原地徘徊吗？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了身，至少，至少他要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