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焚途北路

8、花魁十娘 “奴，十娘

　　百越刚回到府中，就见着从门房处跑出一个小厮。原来是传百母的话，让他莫再去绕远路回自己院子换衣服，直接去老太太的麟祈院，大家伙都在那里等着了，让他快些去。百越身为他这一辈嫡系的独苗苗，想也知道，老太太对这个孙子宝贝的紧，特别是还年轻有为，经常听到别人赞不绝口地夸自家孙子，就乐得合不拢嘴。百越知道，恐怕自己不去，今天这饭估计也没人吃得上，便加快脚步急匆匆的往主院去了。

　　他刚进院子，众人谈笑的声音立时没有了，动作齐刷刷地向门口看来。老太太眯着眼睛笑着唤了声进之，随即拍拍身旁特意留的空位，让自家孙子快过来坐。他撩袍入座，耳边是祖母在温声细细询问他的近日来的身体情况，末了又叮嘱了一番注意饮食等等的琐碎事情。他一边浅笑点头不紧不慢的汇报着自己近来的情况，一边手不停地帮老太太布菜。

　　作为商贾之家的家主，百越平时里不着家的时候十有八九，一去半年的也不是没有过。因此，他每次难得回来，老太太就特别珍惜他在家的日子，吃穿住行恨不得样样自己上手。这次家人从京城南下，而他则先去苏杭两地查看商铺田地情况，预估一下今年各种商品的产量，才北上回扬州，可以说前前后后和家人差了一月多的时间，昨日才将将赶上落日回来，可把老太太急死了。

　　百越心里明白老人家心里面那点儿念想，他不停安抚着祖母，也说一些路上有趣的见闻，逗得老太太咯咯直笑，大家也纷纷笑着应和，餐桌上的气氛一时间十分融洽。

　　饭毕，大家纷纷散了，百越被老太太拉到内室说话。

　　刚进去，老太太就让丫鬟捧了套从他院子里面拿出来的衣服让他换上。“你瞧瞧你，怎的不换件舒坦点的，就那点时间，我这个老人家还是等得起的。”百越扶着她上榻坐下，接过丫鬟手上的衣服，笑着说：“祖母哪天不等孙儿开饭了，孙儿就放心了。万一孙儿在路上遇到什么事情耽搁了，祖母您还要饿着肚子让孙儿心疼吗？”言毕，就转身进净室换衣服去了，身后传来老太太的笑骂声：“你个小坏东西，还怪起我这个老人家来了，自己心疼你还来不及呢，哪还舍得让你心疼。”

　　百越换了一身软质的外袍，素雅清淡，看起来不像是汲汲营生奸猾狡诈商人，倒像是个白面儒生，俊逸尔雅，见之忘俗。

　　百越坐在床边的陪凳上跟祖母聊自己一路上的情况，蜀地多干旱，今年的江南则雨多，容易引起洪涝，粮食必然会减产，桑蚕茶叶丝绸也会受到影响，现在他都可以预见未来饥民逃荒，满地饿殍，官富民穷的景象了。

　　老太太听了他说的，长叹一声，满目惆怅地拍拍他的手背，说：“我们百家挣的是百姓的钱，为的是百姓的方便。你父亲年纪轻轻就去了，你母亲悲痛之余只能辛辛苦苦将你带大。百家能有现在这样的成就，你一人实在是背负太多，苦了孩子你了。但是不论我们百家未来如何，你一定要记住，我们不求荣华富贵荫庇后辈，但求在人世间求一份平安之所，对得起百姓，对得起祖宗，对得起自己的这条命。无论将来是否有饥荒战乱，我们百家该救得还是救，不官民偏颇，不贪财滥权。作为妇人，见解不如你看的全，我老了，你也长大了，现在的朝廷想必你也心里清楚。”老太太哽咽着抬手抹了抹眼角，“唉，转眼间，日子过得真快，你现在也是个能扛起家里顶梁柱的男子汉了，若是建章能看到，也会感到欣慰吧。”

　　百越默然，祖母的话无不一句句地戳着他的心窝子，对于祖母和母亲，他愧疚，感恩，对于这个家庭，他有沉重的责任，对于那个未见面的父亲，他百感交集，听着母亲一句句地感怀和想念，却也只能叹息，承诺代替他守护百家，守护家人。

　　责任和情感的冲刷，让他内心分外沉重，但又不能表露出来，府里常请的庄老大夫不止一次嘱咐过，老人家不能忧思过重。

　　百越对祖母笑着说：“父亲早逝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现在这世道不平静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我们只要好好的，多做善事，积累下来的阴德没准可以让父亲投个好胎，好好享受下辈子。我们百家现在势头正旺，您不好好享些清福，在这儿瞎操什么心呢，烦恼的事情都有孙子我呢，啊！”说完才发现，老太太已经睡着了，估计是情绪波动大才造成易困，看来要再找庄大夫来看一次了，他想。

　　吩咐完丫鬟好好服侍老太太入睡，百越出了麟祈院，往自己的无鱼院书房走去。

　　进了书房，看到一个人影背对自己，坐在桌案正对的花梨木椅上喝着茶，自斟自酌，好不快活。

　　“荣探，你不去查你自己的账簿子，怎么有工夫来我这儿喝闲茶。”百越说着走过他，坐在案桌前，翻起桌上的书册来。

　　“我也是不想的呀，谁让你这小子桃花运都熏到我那里去了呢。”荣探放下茶盏，懒懒的掀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幸灾乐祸的笑。

　　百越手上翻页不停，不理他的打趣，头也不抬的泼冷水：“再想也不是你的，说罢，什么乱七八糟的桃花运，到底怎么回事？”

　　荣探凑过头来，按着他的书页阻挡他的视线，神秘兮兮的说：“那孙老板今早上是不是惹你不快活了，特意送来一份礼道歉，不过他倒是会做人，怕你生气撞上去反而搞砸了，结果送到我庄子上了，让我转交，是吃定了我不敢扣下来自己用还是怎么的。不过，礼倒是好礼，我看得都眼馋，那燕子楼花魁水灵灵的，是在美得很。反正你不是不近女色嘛，估计对她也没兴趣，不如让给兄弟我怎么样，算我欠你一份人情。”荣探眨眨眼，笑眯眯的样子，十拿九稳得笃定百越会答应他。

　　百越一怔，皱着眉头问：“燕子楼的花魁？今天早上游街的那个？”

　　“是啊，原来你也看到啦，这就好办了，连给你过过眼看看都不需要了，这样的话，这人兄弟我就带走了，改天来我庄子上，我请客哈。”说着荣探起身就要走。

　　“谁说人你可以带走的？”百越终于放下了书册，两手把着太师椅的扶手，挑起眉抬头看着他。

　　“哈？不是，你这是转性了吗，平日里也不少给你送人的啊，也没见你留着啊，凭什么兄弟我好不容易找你要个人你就不给了？”荣探虎着张脸，打定主意百越这是故意的跟他杠上了。

　　“以后再有人都归你，但是这个，你不能带走。”百越望着他听到自己说完这句话后震惊的面容，表情淡淡的赶人，“莪术，送客。”

　　说完，从外面进来了一个小童，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的将目瞪口呆的荣探推出了书房，只剩下百越一人静静仰面坐在书房椅上，眼睛半阖，似睡非睡。

　　不一会，莪术回来了，将书房的茶水收拾好正要端走。突然，百越开口问：“他带来的人呢？”

　　小童端着茶盘，恭敬地立在一边，低着头轻声说：“回公子，人还在会客室的偏房坐着。”

　　静了半晌，百越才说：“把人叫来书房。”想了想，他又补充道，“在我旁边收拾一个院子，顺便拨两个丫鬟给她，让她临时住着吧。”

　　莪术难掩讶异地抬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但是没有多说什么，应了一声后就轻声退下了。

　　没一会儿，只见从书房外面袅袅低头走进一个女子，款款福身，婉语轻啼：

　　“奴，十娘，见过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