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梦令》焚途北路

9、婚约

　　“你起来，抬头给我看看。”说罢，百越起身走到她面前，垂眸细细打量她。

　　之前，虽然在轿子上一眼惊艳，但两人距离太远，加之花车太高，给人一种俯视压迫的感受，如今近在眼前，倒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味道。肤如凝脂，眉目妆容，张扬肆意，回想起巡游时那热辣的红衫舞，此人种种倒像是胡人女子作态。下颔微抬，使面容可以被别人一览无余，但又低眉垂目，避免直视对面恩客的双眼，礼貌不唐突，仪态从容，热情豪放中又多了一份江南女子的温婉可人。看来在燕子楼里规矩学的不错，就不知道是不是个安分的，若此人不是个会来事儿的，倒也不是不能留着解解闷，百越想。

　　百越仔细看完，又慢慢走回桌案后，坐下喝起了茶。

　　“你可有父母？”

　　“回公子，奴有母，早丧，父……父不详。”

　　“父不详？”百越皱眉，放下茶杯疑惑的抬头，“什么意思？”

　　“奴母亲早年便是燕子楼的姑娘，不知何时有了奴，但又不舍得打落亲子，便将奴生了下来。怀胎十月无法接客，虽曾是红牌也无法容于燕子楼这等场所，母亲便用积攒下来的财务替自己赎了身，在外面找了个简陋的庄子将奴养大。但是母亲从不跟我说关于父亲的事情，所以直到今日，奴依旧不知生父是谁。”

　　百越沉默，不知想到什么，又问：“既然当年你母亲已经自赎出奴籍，你又为何会再入风尘之所？”

　　“母亲生奴的时候落下了病根，后来又将奴辛苦养大，身体越发差了，两年前母亲病重，又没钱医治，奴就准备接客赚些药钱。”说着，十 娘声音哽咽起来，“但是楼中妈妈念母亲这些年生养不易，早年又给楼里赚了不少银子，便答应母亲的临终遗愿，将奴寄养在身边，待奴及 就找个好人家嫁了。”一时间，她啜泣地越发厉害了，百越也没有打断她，静静地听她发泄着心中的悲伤和委屈。过了一会，十娘自己擦 了擦眼角的泪水，又自嘲般的笑了笑，说：“本来应是如此，但是奴不愿寥寥一生都默默无闻，生老病死也听天由命，便央求妈妈圆奴一愿 。妈妈看我模样精致，有母亲的风姿，便安排奴参加了今年的花魁大选。如此，便辗转到了公子这里。”

　　听完前因后果，百越心中了然，也不由生出点怜悯之情。“你既然来了我这里，我便会好好待你。我会拨个院子安排人照顾你平日起居，衣食出行都不用操心，自会有人安排。但是你日后若是不守本分，手脚不干不净，到时候你无论什么后果，就不能怪任何人了。”

　　“十娘感谢公子恩德，奴定不会负公子信任。”十娘很开心的样子，笑眼弯弯，声音雀跃，甚是讨喜。

　　其实还是个小姑娘罢了，百越看着面前两只月牙儿眼，有些好笑的想。

　　“你下去吧，莪术，送……”百越一时间卡了壳，十娘这个名字叫起来十分亲切，但是着实不好称呼，于是他想了想，觉得“凝然愁望静相思，一双笑靥嚬香蕊”形容十娘甚是贴切，便取了其中“静思”二字作为她的名字。将这个解释与十娘，见她同意，便又继续顺畅的重新说了一遍：“莪术，送静思姑娘回院吧。”

　　待人离开书房，百越收了平日里温和的样子，指尖叩着桌子，叫出暗处的护院，吩咐人去查探这个十娘的底细。

　　毕竟，耳听是一回事，眼见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就这样，新来的花魁改了名字，百家也多了一位静思姑娘。

　　平日里，百越闲时会叫来十娘，弹弹曲儿，跳跳舞。也会到亭子里面临湖作画，赏雪赋诗。绿水边美人入画，初雪后佳人烹茶，这日子过得甚是风雅。十娘也很听话，在府中安分守己，也与下人关系不错，一时间相安无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坊间的消息也传得越来越远。大家都知道百家那个不近人情的厉害家主最近对一位出身青楼的花魁宠得紧。

　　燕子楼听了觉得特别有面子，连最近出来接客的姑娘们都稍稍挺起了胸脯，谅你再高的岭花不是也得拜倒在我们燕子楼的裙摆之下。来这儿玩耍的恩客也十分好奇，也不知道得是什么样的天仙儿才能入了那位的眼睛，还能得到如此这般的青睐。

　　扬州商贩们的心思也纷纷活络起来，看着自家娇嫩可爱的女儿们就像看见了摇钱树一样。以前那人不近女色，送去的女人送的送退的退，如今老树终于开了花，顽石终于发了芽，这些人仿佛看到了商人的春天，有大把大把的金子滚滚而来。细细想来，可不是么，就算是闭得再紧的蚌壳，只要有一丝丝裂缝，就最终会被人撬开取出内里的珍珠。而送了人去的孙老板最近过的也是顺风顺水意气风发，一口气签下了好几笔大单子，不少人都妄想着通过他来结识百家，好分一杯羹。

　　而这传闻中的男主角，依旧老神在在，每日看帐本赏美景画美人一个不少，完全不管外面已经因为他翻了天了。

　　与此同时，府中也不全是绿水无波，毫无涟漪。老太太可谓是急的脑门儿都要冒火了。

　　当然起初听见这个消息，老太太又是诧异，又是欣慰，毕竟这个榆木疙瘩终于开窍了，愿意成家了，也打消了她从外面听说进之可能是断袖分桃之人之类的风言风语的忧虑。可是时间一长，是个人都看出问题来了。这美人是愿意亲近了，但是一讲到成家结婚，这大孙子就推三阻四，插科打诨，根本就没把这事放心上。老太太一时间又气又急，下定决心，一定要找个时间把这件事情给这浑小子掰扯清楚了！

　　这不，大清早的，百越这边刚请完安就被老太太勒令留下来陪着“喝茶”。百越不由叹了口气，看来今天是跑不掉的了。便也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努力想出些俏皮话，争取能唬住老祖宗一把。

　　事与愿违，老太太在丫鬟的搀扶下坐上床塌，直接开门见山的说：“容家那门婚约你看看什么时候定下来，你们年纪都不小了，早定下来还是好的。”这是就来通知他的意思了，一点不留余地，当然老太太也没准备再让他油嘴滑舌地继续拖下去，拖拖拖，拖到现在都成什么样子了。

　　百越还想垂死挣扎一下：“老祖宗，你明知道我只是拿荣文婷当妹妹的，现在还来难为我！”

　　荣文婷，就是这个婚约的另一个当事人，容家二小姐，容探的嫡亲妹妹。这婚约是百越父亲还在的时候定下的，百母和容探的母亲宋氏在闺中时是手帕交，先后嫁了人依然关系亲密，常常来往，当时两人约定，她们的第一个孩子，若同为男或同为女，则义结金兰，跟她们小时候一样，或为一男一女，则定下婚约，未来成为儿女亲家，也能将幼时这种紧密的关系传承下去。没成想，宋氏第一胎乃是龙凤胎，不仅宋家儿女双全，大喜过望，连这百家才满周岁的奶娃娃都有了自己未来的新娘子和铁哥儿们。

　　百越想继续推拖下去，毕竟因着两家明里暗里的放纵，荣文婷从小到大都是跟在他和容探屁股后头长大的，自己一直和容探一样，把它当作自己的妹妹，实在是一点旖旎的心思都没有。再者他们都是从小野惯了的人，现在这丫头也养成了一个咋咋唬唬的跳脱性子，经常黏在自己和容探后头，有的时候忙起来被她烦的头上的青筋都突突直跳。但是，老太太说的也没有错，他们互相的年纪都不小了，特别是文婷，女子到了十九这个年纪还没有嫁出去的凤毛麟角，风言风语也特别多。早年自己也是想趁着年轻退掉这门亲事，但是双方的长辈都有意撮合，认为他们年纪小还不懂情情爱爱的事情想让他们在磨合磨合，再加上自己后来去了京城，整天在外面忙活商谈，只从容探口中得到一两句文婷的近况，也就慢慢忽视了，这才拖到了现在，成了个这么尴尬的事情。

　　这可怎么办呢？百越头疼的看着老太太手里的蛇头拐杖，着实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