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戒》邱蓼

3、第 3 章

　　还没搬回小镇，思安就把消息告诉了邵远河。邵远河对别人提起时总称她“得意门生”。他非常高兴，邀她来家里吃饭，定在周六。他说：“我做好菜给你吃。”去之前，思安犹豫了很久要带什么礼物，但她既不想讨好邵远河，也不想讨好他的女儿。最后挎了一篮新鲜夏橙，捧着一盆种了多年的姬胧月去了。完全是思安的风格。邵远河的家在小镇上一个老旧的小区，四楼。思安特意穿了双高跟鞋，清脆地踩上去。她将篮子放到地上，腾出手来按门铃。等待的间隙，她深呼吸，微笑。门打开，一张稚气中带着老成的脸，探出来。听见从厨房传来邵远河的声音：“兰心，是思安姐姐来了吧？快带她进来……”思安说：“你好，我是周思安。”然后把一篮夏橙递给她。兰心说：“你好，欢迎你来。”她给思安拿了双拖鞋，然后提了篮子去餐室。换好鞋，思安快速认识了邵远河的家：有些老旧，装潢已是多年前的样式，是一个小镇上靠工资生活的中学老师的家。然而目光所及之处都很干净。开裂的地板也拖得光亮，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准，置物柜上东西杂乱却没有灰尘堆积。是一个认真生活的家，没有思安成长的家中那令人窒息的亘古不变的颓丧败坏，仿佛所有东西都无人照管，在一刻不停地走向衰败、死亡。她慢慢走到餐室，记住了这个家的一点一滴。邵远河从厨房里出来，还围着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他说：“思安，真是好久不见啊，都要不认得了。饭菜马上就好，先坐一会……”思安有些急促，叫了声：“老师……”然后她什么话也说不出了。他一边还在厨房里说着什么，炒菜声和话语声的交织。思安觉得感动，好热闹，突然找到了家的感觉。当然是她一直向往的那个家，而非她记忆中的家。她坐下来，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邵远河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原来，这就是生活。邵兰心在她对面很漫不经心地坐下。因为，这是她的家。她开口：“我妈妈学校有事，这周不回来。”邵远河的妻子在一所高职做老师，因为离家远，总是周末才能回来。思安早就知道，但她不关心。家里平日都由邵远河照料，他也真算是一个有担当的父亲和丈夫，将日子过得这样规整清白。思安第一次面对这样一个蒙着厨房油腻气味的邵远河，心揪着。在回来之前，她就明白，她将通过邵远河到达什么地方。但那一刻，竟有些不忍。兰心坐在他边上，思安面对着他们，是个外人。可他表现得那么亲热，不断地问思安学校的事、工作的事，向兰心吹捧她。有那么一会，思安觉得她就是他的大女儿，他是在女儿的荣光照耀下走向衰老的男人，幸福而无憾。思安一只手隐蔽地揪着桌布的一角，在陌生和亲密的两极挣扎徘徊。她注意到使劲给她夹菜的那只手，惊人地浮肿。循着记忆的脉络，思安很容易想起她保存在脑海深处的片段。他逆着光站在黑板前，以点起笔的字总写得格外用力。他早年练颜体，后觉太过方正不够俊逸时，已跳脱不出来。那时他的手还瘦削好看，白而有力。时间对人也有着风化作用，在不可察觉的时候，慢慢剥蚀，最终只剩一副驱壳。那些让人心生欢喜的小细节，时间总无情掠夺、粉碎。这顿饭，思安吃得五味杂陈。邵远河过于热情好客，显得疏远。思安自然不会忽略兰心始终保持的警惕护卫姿态，她假装没有收到讯号。永远不要小看孩子敏感的触须，他们总能最早察觉到危险的存在，甚至是预估一场灾难。这是种本能。思安在幼年时也是如此。最早体察到父母情感世界的波折。外来的敌人和情人，当他们在家庭中占据了隐形的位置，思安能清楚地感觉到，而她孤独的战斗从无成果。饭后她急急地告辞，高傲地落荒而逃。她在很多地方建筑了高墙，保护她的理智和漠然，但有一些角落，她容易溃败。她不能留下来参与他们饭后的愉快时光，她不会下棋。夜里的蛙声和蝉噪让人恍惚，思安走路回家。她非常想吃巧克力，坐下来专心一颗接一颗那样地吃。想起记忆中的温情画面，是幼儿园时去一位温柔的女老师家做客。她拿出一盒巧克力，都是象棋的样子。让思安挑选，想吃哪一个。那是思安吃过的最好吃的巧克力。夜里还滞留着白天的热，街道上不再能看见三三两两坐在一块纳凉的人。大家都躲进空调间赌博，或是伴着无趣的电视情节昏昏欲睡。从前夏夜的热闹和亲热已没有了。思安记得幼时的夏夜。许多人家会在白天端一大盆水摆在门口，盆里放金属丝卷成蚊香形状，吸收骄阳的热，晚上便可供一家人洗澡。洗完澡，男人们穿旧而软的背心，被洗得有些透了，有破洞也大喇喇地挂着。女人穿旧的连衣裙，路灯幽暗，没有必要穿新裙。搬了各式藤椅、竹板凳、长凳，几个几个围坐在一起。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开始聊生活中最细枝末节的琐事，传闻中的情事丑事要压低了声音说。时不时有人拍几下蒲扇，发出无情的闷响，驱赶蚊虫。夜很长。回忆里的夜可以无尽延伸下去，一辈子就这样过去了。悠长又寂寞，细碎的话语和若有似无的晚风。思安回到家里，泄气地将高跟鞋甩在一边。她没开灯，在黑暗中摸索、伫立、蹲到地上。变成完全的虚空，与黑暗融为一体。一切都不再具有意义，她为这无意义而奔波求索。如果你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那就是什么都想要。就是这个道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