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戒》邱蓼

4、第 4 章

　　思安挑了一个午后回了老中学，就是最初将思安与邵远河联系在一起的地方。办公室换了楼层，但大体格局未变。大概因为地处小镇，学校增加的新老师非常少，办公室里都是记得的面孔。邵远河桌前站着两个学生，他在跟他们说些什么。思安歪过头冲他打了个招呼，于是那两个男孩不约而同地想入非非，荷尔蒙分泌过剩的中学生啊。邵远河又说了几句，便打发他们走了。“都回来这么久了，总算想起回学校来看看啦”，他起身，热络地拉着思安去给各个老师打招呼。人与人之间产生的关系，多半是即时的。时刻一过，便抛诸脑后了。即使是师生这种要戴上尊崇冠冕的关系也是如此，谁会特意记着你不忘怀呢。过于放大自己在人群中的价值，多么得一厢情愿啊。多年后再见，不过是一句：哦，是某某某啊，都快不认得咯。旧日同窗、疏离的亲朋、幼时的街坊、前同事……均是如此。让你记忆深刻的人寥寥无几，要知道，你对于别人也是同样的。打招呼和寒暄之类的事情，最让思安感到僵硬。仿佛不需要镜子，就可以看见自己脸上刻意的用力的虚假的笑，一下子看低了自己不少。不放过任何假期开补习班的数学老师，当时就抽烟抽得很凶，如今看脸色便可确认他日渐糟糕的身体状况。总是早早到校的英语老师，发音有些问题，但教书认真负责无人比得过，当时就是年龄较大的老阿姨了，如今快要退休了。他们的岁月，是每日放学前照进教室课桌的西阳。似乎永恒不变的，又似乎很苍老。老师也不过是很普通的人，与路上走的、车里坐的所有人，没有任何差别。思安明白这个道理不早不晚。职业和头衔相互作用生成的距离感，对自己而言是自满或自弃，对他人而言是妒意和冷眼。过于在意，没有好处。这世间懂得自律自持的人太少太少。下一节是邵远河的课，他让思安坐他的位置，可以多玩一会再走，给她倒了一杯水。思安看他夹着语文书，邵远河的桌上，总是堆着几本教学无关的书，是留待夜自修值班时看的，这习惯想来多年未变。他喝茶，桌上摆着不算太糟的红茶绿茶，是本地产的。思安猜想他是那种不易嗜好沉迷的男人，这很难得。爱喝茶，却不会去刁钻地苛求茶品。爱看书，但不会故作清高地净看些艰深的文章。趁着没人注意，思安伏在他的办公桌上。周遭一切喧嚣停止，她可以听见自己作贼般砰砰砰的心跳。努力呼吸着他的气息，他日常的一切琐碎，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不可在办公室逗留，在敲铃之前要尽快跑回教室去。她又可以专心注视着这张办公桌的一角，只是角度不同，澄黄的桌面已经失去光泽。她还记得因为早恋被邵远河叫到办公室来谈话，那半个小时的时光和话语被她完全地保存下来。她低头站在他的桌角，目光停留在那澄黄的角落，起初是不经意的，但随着时间流走，她越来越用力地盯着那个地方，如果眼神和意念有力的作用，那个桌角应该被凿穿了。说是谈话，其实只是单方面的说教，较真地讲也没有说教那么无趣。他措辞谨慎，给我留足了一个少女的尊严，甚至过分地小心翼翼。不是想象中那种喋喋不休的、带着轻视和责备的桥段。他说：“你何不把你的感情当成是酒……陈酿的滋味是你现在无法体会的……”思安后来想来，那是多么烂俗的比喻。但它是温柔的，多么可贵。感情旺盛的少年人，最在意的就是自尊。而很多成年人是不明白的，更不会给。这沟壑越掩越深，夺走任何东西都是不会有回响的。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思安最感谢邵远河的，便是他给了她作为人的尊严与任性。这是父亲的盛怒和母亲的泪水中她无法得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