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李戒》邱蓼

2、第 2 章

　　思安每天清晨六点左右醒来，阳光透过薄纱。她要先起来拉开窗帘，打开窗子，放新的一天进来。早晨安静而清新，让人充满希望。仿佛生活就是这样，静静的、安适的、令人愉快的。她通常要倚窗发会呆，或是看看外面油亮的香樟树叶，低矮的灌木丛。大盆大盆的太阳花即将迎着太阳毫无保留地绽放。足够专注的时候，她甚至可以听见植物经脉中汁液的流动，空气中是树脂在热浪中蒸腾的强烈气味。夏天，让人好像短暂地居住在热带。这让思安感到快乐。属于她的两层小楼，她的卧室就在一楼。过不了多久，就会有人陆续从她窗前走过，调笑谈天，将清晨的宁静全然打破。书房在二楼，可以说是整个的二楼。她将她的生活起居与工作写作完全分隔开。可以在吃饭的地方睡觉，不能在工作的地方□□。这是根本原则。在厨房里认真地洗手，洗掉一夜梦的灰尘。然后，淘米，煮粥。她一直都偏爱口味简单的食物。从小爱喝白粥，奶奶说：这样好养的女孩子就没有福气的。她喜欢那纯粹的香暖，连小菜也不用配，就能满足地喝掉一碗。她的喜恶，多年不曾改变。有时会煎一个鸡蛋，在翻身之前撒一点点盐。每次都会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煎鸡蛋。有时一口咬下去，非常咸。盐没有撒开。她就这样，慢腾腾地享受着早餐的时光。冰箱里存放着许多应季水果，她都是整盒整盒地买。没有胃口的时候可以靠水果填饱肚子，一如从前每一个消瘦的暑期。葡萄、桃子、荔枝、芒果……餐后，她挑几个熟透的洗净，切好，放在有着复古花纹的玻璃沙拉碗里。工作时、休憩时，随时可以吃。她需要这种什么都有的丰足感，想要的，随手能拿到。她不爱喝牛奶，但订了一整年的。每天早晨，屋外墙壁上的牛奶箱会被打开，一盒鲜牛奶的分量引起刚刚好敲在心口的声响。像一个永不撤退的诺言，让人安心欢喜。思安都要听着牛奶工走远了，才开门取牛奶。尽力避免试图显得熟络的碰面或是言语的交流。如同保存初恋时节中的羞赧矜持一样。她将牛奶放进冰箱，可能会在下午或睡前加热，喝掉。热牛奶的慰藉，有什么能比得了呢？她内心深处酝酿着一场风暴，厉色的复仇。然而，外表依然如纯净少女般地生活。生活教她成熟。痛苦失望时，不再蜷缩哭泣，而是用力保持微笑。她已懂得静水流深的巨大力量，带有席卷所有的预兆。她上楼，木质的楼梯发出静而闷的声响，仿佛在与不可触及的深处空间进行共振，让人觉得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思安已到了把恐惧压在心底置之不理的年纪。趁着有凉意的早晨，穿堂风过，她可以冷静地处理一些工作事宜。与整个家里调子格格不入的就只有这张大书桌，是思安刻意留下的遗迹。这张非常大的棕黄色书桌，很像以前父亲给她买的那张。木质不好，上漆也非常随意。宽广的桌面显得毫无意义，放什么都觉得不对，简直可以直接躺在上面午睡。但前房主说搬下去扔掉的时候，思安不知怎的阻止了。她说：“我想留着它。” 大概小学五年级生日那天，父母带着思安去城里逛。小女孩有着说也说不完的想要的东西，但一直到了归途，仍然两手空空。父母连一点小小的欢喜也不懂得给她。所以去的路上，她叽叽喳喳兴奋得不得了，回来的路上却异常沉默。她知道她什么也不会有了，将脸转到一边，忍不住流下眼泪。父母问她为何，她无法回答。路过家附近的一个家具店，父亲说：“思安需要一张书桌，我们进去看看吧。”店里像一个废弃仓库，七七八八摆放着许多桌椅，就是那种勉强可用，而毫无装饰价值的东西。父亲指着其中一张桌子，说：“这张好，大。”思安点头，于是这张很大的桌子在后来十多年的时间里始终占着思安房间三分之一的位置。直到后来，抽屉一个个地坏了，滑轮掉落，思安伏在上面写作业的时候可以听见虫蛀的声音。家里的东西，都是这样，一点点变坏，没人修理，没人在意。就像，这不是一个家。思安保留这张书桌的心情，和她时常关注她膝盖上幼年摔倒留下的伤疤是一样的。静静地抚摸，回忆的质感有些粗糙。她害怕它消失，害怕忘了疼。思安占据着书桌很小的部分，开始回复工作邮件，查看待审核的稿件，一一给出意见。她离开社交网络已经很久，觉得这无意义的世上若选出最无意义的东西，那必定是从不同用户端口发出的抱团请求和亲近关联。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非说不可的话和不可或缺的人啊。追求热闹的同时，不正彰显着无法自处的孤独吗？她有不到五个知交好友。偶尔约见，始终保持疏离的亲密。工作告一段落，思安坐到窗边地毯上。深蓝色的棉质地毯，白色的花纹像某种寓意深远的图腾。几年前无意中买到，说不清是来自尼泊尔还是日本。另外配了一个深灰色的蒲团，坐起来非常舒服安宁。虽然常年从事案头工作，但她却竭力从书桌前逃开。通常，坐在地上，她能更长久地专注于阅读或写作。旁边散乱地放着一些书，在读的和预备重读的。她又看起了莫里亚克。这样的法国男人让她着迷。他比女人更了解女人的本质，弱点和长处。对婚姻和爱情怀着无可挽回的清醒的悲观态度。一个女人，就永远无法掌握男人的本质，尽管他们比起女人来简单易懂得多。女人不理解女人，也无法理解男人。就像一种先天的缺陷。男人则要机灵得多。这难道不是悲剧的源头吗？思安想起了邵远河。即使是这个投入罗网的可怜男人，她也不敢说完全掌握。她只是很有胜算地赌。在她回来之前，他们多年保持联系。思安可以通过他发的网络日常，很轻易地了解他的生活。思安还记得她上中学那会，他才刚刚有了女儿。她叫兰心，邵兰心。多么柔情满溢的名字，思安知道定是邵远河起的。女儿渐渐大一点，他便在周末抱着女儿在学校的小池塘钓鱼。这是听来的，思安未曾亲眼见过那样温馨动人的场景，但光是想象，就体会到了无比的温柔。现在，他的女儿也快要上中学了吧，正是一个女孩子自作聪明的岁数。她记得那时的自己。她看他发的图片：与女儿对弈，女儿的国画，女儿练琴，一起种的蔬果已结果可食……在她心中，他是那样完美的一位父亲。若是做他的小女儿，该是怎样的幸福。他也时常发些读书感想：喜欢的书，读不懂的书。思安记忆中那些清凉幽寂的夜自修，她明明知道那是失实的，但教室里吵闹的人群和闷热的夏夜已被她筛除。她凝神便会看见从前还很年轻的他，沉默地坐在讲台上看书。她只记得有一本钱钟书的《围城》，其他都忘却了。从那时起，思安就努力地读《围城》，但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读完，因为不喜。可这有什么关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