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家国》疲惫的候鸟

27、过年6

　　三美不得已抱着孩子回去，就看到于龙彪大马金刀的坐在家里，跟杨大新对着吞云吐雾。两个弟弟小心翼翼的在旁边作陪，看到她进门脸上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走近了看，人打扮的还挺精神，但脸上好几个地方抹着的紫药水，跟染了色的一元硬币似的，张嘴说话的时候外人看着牙疼。一美抢着接过豆包，“老三，客人都来老半天了，可能找你有急事儿，要不你们俩去楼上单独说话？”
　　“不用，大姐，”于龙彪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说，“我和三美去外面说事儿吧，正好出去吃点东西。”
　　“那你不早说，好不容易来一趟，还让你空着肚子，”一美假惺惺的，一点都不实在。
　　“哪能跟你们添麻烦呢，”于龙彪笑笑先去卫生间，看来茶水真喝的不少。三美不满意一美的态度，现在到哪儿都不缺那口吃的，何必这样呢。
　　两人上了车，于龙彪开始发牢骚，“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你大姐了，这么看不惯我。”
　　“长得跟个流氓似的，看得惯你才怪。我说大过年的，哪有饭馆开张啊，你赶紧自个儿回家吃得了。”三美裹紧了衣服，觉得于龙彪是自己上门找不自在。
　　“一个人在家太冷清，吃着没意思，所以才一大早过来找你，有个人对着喘气也热闹不是，”于龙彪打着方向盘，开车上了高速，“昨晚上闲的没事儿，我去通州的小院儿看了看，整的够利索啊。”
　　“那时候我正好有空，就照着心意收拾了一下，后来也没怎么住，”于龙彪不提，三美都快把那小院给忘了。
　　“收拾的不错，我昨晚在那睡得挺舒服，”于龙彪笑的很安稳，“陪着我去那儿弄点吃的吧，昨天在那儿放了点菜。咱俩也安安静静的说会儿话，一年到头也就这两天合适。”
　　三美翻眼皮看了他一眼，没反对。于龙彪奇怪的歪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摸她的头，结果换来三美的一巴掌，“要说话就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的，我和你又不熟。”于龙彪乐不可支，哼起了三项纪律八项注意。
　　把于龙彪这尊大神送出门，一美拿出空气清新剂对着家里一阵猛喷，她现在很注重生活细节，最受不了男人在她的地盘上吸烟吐痰。杨大新多少年吸烟的老习惯，现在也只有过年这两天管的松点。
　　后妈李玉在北京待够了，这么大的院子，里里外外收拾打扫全是她一个人。一美上班忙的时候还好说，即使回家也就吃饭睡觉的功夫，忍忍就过去了。但春节这几天实在是累得她够呛，北方人过冬天，粉尘肯定少不了，但这姑娘就跟得了强迫症似的，看不得家里有一点脏，然后她就得拿抹布擦了又擦，这不是折腾人么。
　　李玉躲在房间叹气，感叹人在屋檐下的生活，但又不得不受着。大儿子眼看就大学毕业，她想借着一美的关系，帮儿子在北京落下脚。三美从小跟她不对付，脾气又大，别说她这个后妈了，就是杨大新现在跟三丫头说话，都得掂量了又掂量。所以她也没指望三美这头，只盼望了好说话的一美能使上劲儿，照顾一下弟弟。
　　李玉的两个儿子仍然跟着前夫姓武，这是当年她跟杨大新结婚的时候说好的，武志飞是老大，手里拿着些点心打开门，“妈，看你早上吃的不多，给你带点零嘴过来。”
　　李玉笑了，拍着床让大儿子坐身边，起身倒了两杯水，“我不饿，过年顿顿大鱼大肉的，停一顿还空空肠胃。”虽然这样说，但还是接过来吃了。
　　“妈，今早上来的客人是不是对三姐有意思？”武志飞八卦的打听。
　　李玉吃着东西摇头，具体情况她也糊里糊涂的，“看着不像，可能是真找你三姐有事儿，要不怎么大早上的堵门呢，没看你大姐脸拉那么长。”
　　“不能吧，三姐的公司名头可不小，我还想跟她商量商量，毕了业去她那儿上班呢。”
　　李玉摇摇头，她这么大年纪，自有一套评判世间百态的标准，“都是表面的光鲜，要是开公司真挣大钱，自己早买大别墅住了，尤其是在这北京城，更得要打肿了脸充胖子，不然让人看不起。看看你大姐，再看看柳家表哥，哪儿个不是这样。”
　　“是么，”武志飞心里很失望，“不过再没钱，也不会短了我的几千块吧，三姐那公司还挺有名的。”
　　“你这孩子就是眼皮子浅，公司有名又怎么着，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李玉白了儿子一眼，拉近他悄悄说话，“你大姐专门嘱咐我和你爸，让我们在她面前少提公司的事儿，省的惹她着急上火过不好年。”
　　“不会吧，这么惨？”武志飞将信将疑的说，“不能啊，年前她那新产品发布会上了好多专业报纸和杂志呢，动静可不小。”
　　李玉对一美的话深信不疑，“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不懂，但你大姐说话向来有数，我看还是让你爸找机会好好跟她说说，以后你就跟她干，说不定几年之后你也能上电视呢。”
　　“那我学了四年的专业岂不白瞎了，”武志飞摇头感叹，他弟弟武志刚兴冲冲的开门叫人，“妈，家里来客人了。”
　　李玉赶紧起身，边走边问，“谁啊，男的女的？”
　　“男的女的都有，停门口好几辆车呢，说是约着大姐一块出去玩，”武志刚年纪小，就喜欢凑热闹，“妈，我也想去跟着见识见识。”
　　“别跟着瞎起哄，你大姐让去你才能去，都听你大姐的安排，”李玉端起笑容，准备迎接前来做客的男男女女。
　　一美和王一帆认识是在电视台的节目推介会上，这是电视台为了提高广告招商的价码专门办的活动。作为访谈类主持人的代表，一美的节目被放在相当重点的位置介绍。
　　然后王一帆就主动找到她，打听节目广告的价格，后来两个人渐渐熟了，偶尔聚在一起喝喝咖啡，很能聊到一块去。等王一帆所在的公司决定在一美的节目上投放一年的广告之后，两个人的暧昧已经掩藏不住。
　　大年初一拜年也是，王一帆的电话很早就打来了，问一美家里需要接待的客人多不多，他约了几个朋友想一块自驾出去，找地方放松放松。一美闻弦歌而知雅意，成年男女凑一块肯定不止玩儿那么简单。但她已经三十出头，身上青涩单纯早就消磨干净，遇到合适的人，也想为了婚姻努力一把。于是一大早就打扮好了等人来接，于龙彪赶上了，正好在一美最心浮气躁的点上在她跟前磨洋工，一美能给他好脸才怪了。
　　武志刚的小心情没人理会，王一帆一伙人呼啦啦的进门，呼啦啦的出门，不但带走了家里的热乎气，也带走了其他人的好心情。李玉没心思帮三美看孩子，看天也不早，干脆全家人齐出动，去给柳培友和王芳两口子拜年。
　　于龙彪带着三美来到通州的小院，三美很自在的盘腿坐在里间的大炕上，围着被子看于龙彪忙进忙出。
　　“你还挺会享受，想起来在屋里弄个大炕，冬天晚上睡得真舒服。”于龙彪边炒菜边说话。
　　“以前村里有个东北媳妇家里支过炕，我当时特别羡慕，就记心里了。那年整理房子的时候找的泥瓦匠正好会这个，就一时兴起的弄起来了。”三美拍拍硌手的青砖，“不过我睡着太硬。”
　　“我喜欢，横着睡竖着睡都放得下人，打扫起来也不费劲，”于龙彪闪身搬来一箱子汾酒，“陈国庆年前送的，听说喝了不上头，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三美摇头，于龙彪又把饭菜端上来，偏腿上炕，起开酒瓶干吹一大口，“这房子可差点成咱俩的婚房，当年我还想着在院里种棵石榴树的，求个多子多福呢。”
　　三美笑了笑，起身拿了个玻璃杯给于龙彪倒酒，“这都多久的事儿了，老想着干嘛。”
　　“也是。那咱聊聊我师父吧，老头当年怎么走的？是不是没能闭上眼？”于龙彪喝的又快又急，很快酒烧的脸通红。
　　“知道了你可能出事儿的消息，老头就躺下了，”三美拿双筷子给于龙彪夹菜，“具体的情况当时我也不是很清楚，每次去看他，身边都围着一圈人，生活上肯定没受委屈。我当时也是迷障了，每天晚上做噩梦，闭上眼就看见你被插棍子上点天灯，后来索性自己跑一趟，图个心安。中间接到了老爷子去世的消息，还是顾南阳替我参加的葬礼，这些都是许广博他们帮着处理的。”
　　于龙彪红着眼继续喝，“我当年还跟师父吹牛，说一定要把你娶进门，至少生三个孩子，让老头抱一个背一个手里还要牵一个。现在想想，嗐~~，都是瞎扯淡。”
　　“那时候我们都还年轻，哪儿能看那么远，”三美把于龙彪的酒夺下，塞给他个馒头，“不过现在也挺好的，你年轻有为，我事业有成。咱俩要是真成了可能都走不到这一步，失之桑榆，收之东隅，都是说不准的事儿。”
　　于龙彪点头，赤红着脸问，“你胆子也够大啊，敢一个人去热带丛林里钻，要不说周围这么多女人里边你能混出来呢。说说看，当年你是怎么找人的？”
　　“刚开始你师父给了个大致的范围，我就带着向导围着那圈圈找。折腾了很久没消息，后来就租了条船，沿着河一路走下去。慢慢的时间长了，自己也知道希望越来越渺茫，最后在大的村镇转了一圈就回来了。”现在倒回头想想那段日子，三美觉得很青春热血，慢慢就释怀的笑了。
　　“傻丫头，你在那里把天翻过来也找不到，”于龙彪醉醺醺的拍拍三美的脸，“老子那时候早就回国了，正关在个耗子洞里接受审查呢。”
　　看着三美怔怔的样子，于龙彪的牙花子都笑出来了，“当年完成了任务，却掉进了别人早就设好的圈套。有人想找借口整死我，要不是想着你在外面等着跟我结婚，我这条烂命可能真就交代出去了。”
　　三美收起吃惊的神色，揶揄的说，“别吹牛，我又不是吓大的。”
　　“你这种小老百姓怎么可能理解啊，”于龙彪的声音透着灰心丧气，“我好不容易熬到重见天日，再看到你却假装不认识我，天天围着别的男人笑。”于龙彪啪的把酒杯放下，“后来竟然还整出来个孩子，杨三美，你说，你这心怎么这么大呢。过去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儿，一点都不记得了么。”
　　于龙彪闷着头继续喝，三美也给自己满上，陪着他一起喝，“怎么，你还想让我守你寡怎么的，这都解放多少年了。我做到了当时力所能及的，现在想也不亏心。而且老话不是说么，好马不吃回头草。”
　　于龙彪点点头，跟三美碰杯，“咱们就是阴差阳错，怨不着谁。”
　　三美看了看他，“你当兵就老老实实当兵，别掺和钱财的事儿，这种事儿惹上了就是一身骚。”
　　“身不由己啊，谁让我没个好爹呢。再说我们这些人，回家的时候没一个不带伤的，多带点钱心里也踏实。所以既然有机会捞点偏门，跟着参与一下。”于龙彪喝的有些坐不住，迷迷瞪瞪的笑，“不过在这方面我好像没什么天分，脑子转的没那些人快。”
　　“你的确不适合干这个，跟那些黏上毛比猴都精的人在一块时间长了，肯定吃亏。你要是信得过我，咱俩合伙得了，过了年我打算在老家买个场子甩开膀子干一场，成不成的肯定不能亏待你。”三美不想看于龙彪这样，在她心里，这个男人可以嬉皮笑脸，可以吊儿郎当，更可以顶天立地，但就受不得他如今这脆弱的样子。
　　于龙彪摇晃着脑袋，“那我岂不真成小白脸了，不成，不成。”三美斜靠在炕头的墙上，忍不住伸出手摸摸于龙彪眉间的皱纹。于龙彪借着她的手抹了一下脸，笑的跟个孩子似的，“我如今就剩下一张脸了。”
　　于龙彪喝糊涂了，他把盘子碗推到一边，头靠在三美伸出的腿上，拉过她的手，“我头疼，给揉揉。三美，别离我太远了，看不见你我就难受，难受啊，真难受。”
　　于龙彪睡得很熟，呼噜声拐着弯的响起来。三美发了半天呆，觉得屋里有些冷，下炕把土暖气的小锅炉重新烧的热气腾腾的，又把屋子打扫干净，中间还推醒睡得满头汗的于龙彪灌了杯水。做好这一切，她才从于龙彪的衣服兜里翻出车钥匙，自己开车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