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词》荒意

128、疯狂

　　“你来了！”

　　紫宸殿内，烛火已将将燃尽。昏暗的光线下，榻上原本闭目沉睡的人突然开口道。

　　少顷，果然见一个黑色身影破窗而入。

　　“将军深夜到访，是迫不及待要来取我性命了？将军当真好狠的心啊，前一刻还问我愿不愿意嫁于你，后一刻却跟陛下进言要杀了我！”长安缓缓从榻上坐了起来，隔着床帷，看不清慕容雅的表情。

　　“我也可以不杀你。你如果愿意。今晚我就送你走，护送你离开中山。”

　　长安听着听着便笑了起来：“慕容将军倒是越来越自信了！说得好似当真杀得了我似的！你若能说动得了你们那位陛下杀我，我此刻也不会有命在这里同你说话了。”

　　慕容雅沉默了一会，忽然道：“长安，停止吧，不要再往前了！前方当真是万丈深渊了！”

　　长安轻轻哼笑了一声，掀开床帷，从床榻之上缓缓走了下来：“将军这话好笑。这一路不顾礼义廉耻出尔反尔，杀人辱尸无所不用极其的是你们，怎到像是我犯了大错似的？”

　　“我真想给你一面镜子，让你看看自己的眼睛！你还能够认得出你自己吗？如果你愿意，回国后可以继续像过去那样谋国安民平天下，我愿意做你一辈子的对手。我认识的长安霁月光风，谋国谋天下亦磊磊落落，阳谋开道，大义为先。不要让仇恨吞噬了你自己，如果霁月对你来说当真那么重要，你真的希望让他看到你如今的样子吗？”

　　“别跟我提他！”长安吼道。她微仰着头，平复了一下起伏不定的呼吸。过了好一会，缓声道，“他不愿意看到的事多了去了，他不愿意看到天下分崩离析、不愿意看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愿意看到异族的铁骑侵染汉家的土地……霁月光风身怀大义的济阳大长公主救不了亲人、留不住爱人，也改变不了命运，你喜欢，呵，我可一点都不喜欢！”

　　慕容雅愣愣地看着她，目光里交织着心疼、痛苦和无措。

　　长安走到慕容雅身边，轻轻抚了抚他的脸：“你这是在害怕吗？看着我这双眼睛你害怕吗？可是你之前阻止不了你们皇帝陛下折辱霁月的尸身，如今明知我会做什么也同样劝谏不了他杀了我！明明已经看得到结局却无法阻止，很无力吧？”

　　长安轻声细语道，语气里却有一种引诱的恶意。

　　“让我猜猜，如果你今日劝说不了我离开，又说服不了石兰杀了我。一边是南朝虎视眈眈的军队，一边又是头顶时刻悬着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你要如何是好呢？即使心中不愿，迫于时局，恐怕也只能尽快取而代之了吧？”

　　“是！\"慕容雅也没有隐瞒，承认得很干脆。

　　长安大笑了起来：“甚好甚好，大将军先前动了篡位的心思是为了娶我，如今下了篡位的决心是为了杀我，我当真是好大的面子！”

　　“即使我不反，你也会想方设法地逼我反，不是吗？霁月的事，我知道你心里有多恨，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你能离开。无关乎其他，我只是希望你活着。但无论你最终做了什么样选择，我都不会怪你。如果你执意选择留下，那么天下一统之日，无论是输是赢，我都去陪你！”

　　长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目光如同萃了冰：“我这一生，每一步要走的路皆是自己的选择，只有两次是意外。一次是当年在河西，我被迫承受了你的选择；一次是霁月，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替我做了选择！不会再有第三次了！走或者死对吗？哪怕你多给了我一个选项，我也绝不允许别人替我划出道道来！你走吧！”

　　慕容雅看着长安泛着凉意的幽暗眼眸，北上的路上那个消沉不争的长安，霁月死后这个歇斯底里的长安交替着在他脑海中浮现。他特别想问一问她，霁月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那快要压抑不住的恨意几乎要吞噬掉她整个人，哪怕当年国破家亡、哪怕后来被他放弃都不曾在她眼中看到过这般噬人的恨意。

　　他自嘲的笑了笑，转身而去。都到了这般你死我活的地步，何必再想这些答案早已没有意义的事情。

　　石兰虽然得了长安的保证，心中还是说不出的焦躁和心慌。

　　他叫来安插在慕容雅身边的近侍，询问慕容雅近来的言谈动向。这个近侍从他登基开始便已安插在慕容雅身边，慕容雅也知道这是他的人，但觉得事无不可对人言，平日里说话做事也从来不避着他。

　　“将军每日寅时起，练一个时辰的刀，看半个时辰的兵书，吃两个……”

　　“行了行了！”石兰不耐烦地打断道，“谁要你跟我说他一天的吃喝拉撒！有无异常之举禀报给我就是了。”

　　近侍为难地挠了挠头：“将军每日规律重复，并无异常之事。哦，要说异常，昨日午后阿若洛等几位大人上门求见了将军，但将军召见几位大人的时候身边并未留人，所以说的什么，小人并不知晓。还有，昨夜丑时，将军离开了一阵，寅时方才回来。”

　　石兰心里一沉，对长安说的话又信了几分。有心想要去紫宸殿找长安讨个主意，想到大礼尚未举行，此时多去紫宸殿多少有些不合适，又有些犹豫。

　　但想到如果自己再不采取行动，什么时候睡梦中被叛军砍去了脑袋都不知道，便再也顾不得其他，急急往紫宸殿而去了。

　　“果然如你所料，慕容雅昨日一回城便缱开众人，关门密谋。昨夜，更是失踪了两个时辰。夫人，我心中甚是不安。”石兰一进殿就直奔主题。

　　“我知道，他昨夜来我这里了！”长安开诚布公道。

　　“什么！”石兰猛地站了起来，瞪着长安，“你们！你们……”

　　“陛下想到哪里去了！稍安勿躁，听我细细道来。”接着便把慕容雅的来意分毫不做隐瞒地描述了出来。

　　石兰听罢，冷哼了一声：“他对你，倒真还有几分在意，先前倒是差点被他骗过去了。”

　　长安扬了扬眉，意外道：“陛下这心态不错啊，倒是一点都不着急，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计较这个！”

　　石兰神色不明地看着长安：“他既然愿意送你离开，你为何不走？反而出卖于他，选择朝不保夕地留在这里？”

　　“笑话，我在这里便是一国之母，为何要选择如同丧家之犬一般的离开？”长安冷笑了一声，“慕容雅杀不了我，便想方设法地要缱走我，陛下以为这是为何？”

　　”因他畏你如虎！”石兰抚掌而笑，越发觉得不杀长安用来牵制慕容雅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

　　“北朝如今有多少军队可由陛下掌控？”长安突然发问道。

　　石兰尴尬地搓了搓手：“这……慕容雅掌军多年……”

　　长安心中已有数，却并不感到意外，这些年一直是慕容雅带兵征战沙场。北朝建朝后，鲜卑皇族日益耽于玩乐，连同石兰在内，恐怕都已许久不碰军务。

　　“守卫国都、护卫皇宫的中军还在陛下手中吧？”

　　“这个自然！”石兰忙答道。

　　看到长安沉思不语，石兰小心翼翼道：“常年驻守在都城里的中军不过一万之众。如果慕容雅真要谋反，恐不是其一合之敌。”

　　“确实！”长安认可地点了点头，“慕容雅若真要谋反，三个时辰内，便可攻破宫门。”

　　“这该如何是好？”石兰终于急了，猛地站了起来，“都说你用兵如神，就不能想想办法？别忘了，慕容雅当真攻破了宫门，头一个要诛杀的就是你！”

　　“这我自然知晓。只是，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长安有些为难地摇了摇头。

　　石兰也知道长安说的没有错，他在殿中焦急地来回踱着步。

　　长安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直到他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失控，才缓缓开口道：“我倒是还有一个办法，就看陛下敢不敢试了。”

　　石兰如闻仙音，快步走了过来，抓着长安的肩膀，忙问道：“你说！”

　　“我有数千私兵，此刻便装分散在中山城周围的城镇。当初我怀疑北朝让我北上不怀好意，也信不过南朝送嫁的军队，所以安排了一手带出来的私兵沿途一路暗中护送。如今他们尚未散去，就看陛下敢不敢用了。”

　　“慕容雅当初所报的中山城周围城镇多出来的可疑之人竟是你的私兵。”石兰表情复杂，既有欣喜又带着几分犹豫。

　　长安看了他一眼，笑道：“陛下不用诸多猜忌，不过区区数千人，即使进了都城也成不了什么事，若非如今之事，原本等大礼过后，确保我安然无恙，他们就将各自散去。”

　　石兰想了想，犹豫道：“慕容雅掌军近十万，即使加上这数千人，也远远解决不了问题。”

　　“陛下多虑了。慕容雅若要谋反，必会选择最快最平稳的方式。南朝的大军虎视眈眈，有一点空子可钻便会迅速反扑。慕容雅知道这一点，所以他的大军不会动，必须死死镇在那里。中军的情况他也清楚，对于擅长排兵布阵的人来说，攻城的时候甚至不需要多出多少兵力就可轻松压制。这个时候，我这边的数千人就是一支奇兵，以有心算无心，未必胜不了。”

　　石兰听着连连点头。长安的本事他是知道的，同北朝对战这么些年，连慕容雅在她手中吃过的亏都不计其数。

　　“此事关系重大，本王需考虑一下方能回复于你。”

　　“这是自然。只不过，排兵部署都需要时间，慕容雅那边恐怕很快就要有所动作了，望陛下早做决定为好。”

　　“好，今日必给你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