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女词》荒意

126、诛杀

　　“尔敢！”长安呲目欲裂，欲暴起，却依旧被慕容雅轻轻压住了肩膀。

　　“大长公主好大的威风！”石兰冷声笑道，“可惜这里不是你南朝！你暂且还做不了我的主！”

　　“主上……”慕容雅轻声打断。

　　“你闭嘴！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长安的情绪失控也只是一瞬，她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此人与南朝无关，也不曾损害于陛下。纵横一派虽是小众，但中原诸子百家牵扯甚广，其中水之深远非尔等可以想象。若陛下还有一统天下的志向，还是慎重一些，留点余地吧。”

　　“你在威胁我？”

　　“威胁？不，我威胁不了陛下。我是在为陛下分析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石兰冷笑：“公主殿下巧舌如簧，不过就是想要我放过他而已。”

　　“那又如何？这与陛下这么做之后所要面对的局面并不矛盾！”

　　“陛下，公主殿下所言有理。如今我朝与北地的汉家百姓矛盾频发，民间怨声载道，长此以往，朝政将不稳。南方如今又虎视眈眈，实不该再多生波澜。”跟在石兰身边的一个大臣劝说道。旁边几位也跟着一起附和。

　　鲜卑和中原无论是文化习俗、生活习惯原本就差异巨大，别说是统一天下，单就这些年在北地的统治，就因为这种巨大的差异而时常让人感到力不从心。融合还是镇压是鲜卑朝廷一直争论不休的两个派别。之前镇压一派一直占着主导的地位，但这几年民间怨声载道，动乱不断。百姓人人自危、不事生产，眼看着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南朝打过来，自己的统治都快要崩盘了，主张融合一派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

　　石兰只觉得一口气卡在胸口不上不下。他下令如此处置霁月的尸身，原本也只是想出一口恶气，想看长安服软哀求。万万没想到，反倒似乎把自己陷入了尴尬两难的局面。

　　“话虽如此，我与此人有旧也是真！这样吧，陛下若答应好生安葬于他，我可以个人之名答应陛下一个要求。”

　　此话一出，几个在场的臣子将领都眼神一亮。济阳大长公主执掌南朝近十年，即使如今已放权，手中的能量依旧大到难以想象。如今北朝势颓，她的一诺何其珍贵，关键时刻得以扭转时局也未可知。心中越发觉得这位名动天下的南朝大长公主果然名不虚传。即使势单力薄，却依旧有能耐让你们明知她的目的的情况下还是被她掌握主动权，让你们不得不跟着她的要求走。

　　跟众人不同的是，此刻的石兰可丝毫没感受到惊喜。一直被一个女子牵着鼻子走，让他憋屈到了极点。他要的是看到她哭着哀求，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施恩一般的许下一个承诺。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着实刺痛了他那根敏感的帝王神经。

　　“任何要求都可以？”他眯了眯眼，冷声道。

　　“我虽为女子，却向来一言九鼎。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这个要求都做数。”“哼，你倒是自信，笃定我用得上你？你既这般说了，也罢，这个要求我现在就提！”他指了指地上，“不若尊贵的济阳大长公主现在就跪地求求我赦了此人的尸身？”

　　“陛下！”此时，不仅是慕容雅，周围的几个臣子将领都纷纷上前阻拦，“陛下不可啊！”

　　石兰面色一沉：“怎么？我现在竟连这种小事都做不了主了吗？”

　　众臣沉默，心中失望至极。这么好的机会，竟被他白白放过，反而这般折辱人家。济阳大长公主本非常人，如此一来，是要逼得人家不死不休吗？愚蠢昏庸，毫无心胸和远见，这样的君王还有辅佐的意义吗？这样的君王统治的国家还有未来吗？

　　众人对于这样的局面都一筹莫展。济阳大长公主久居上位，如何可能会接下这份羞辱？她不下跪，他们这位皇帝陛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气性，做出什么事来都有可能，到时候要如何收场？

　　万万没想到的是，当众人都还没回过神的时候，那边却已经直直跪了下去，俯首触地：“求陛下网开一面。”

　　慕容雅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想要伸手去拉，到底还是忍住了。

　　石兰指着长安，放声大笑：“大家瞧瞧，这就是南朝的济阳大长公主……”

　　众人表情难看，无人附和，他一个人的笑声显得尤为的突兀。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突然注意到对方虽然跪着，但脸上看不到一丝被羞辱的难堪，依旧是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淡定。仿佛那个被当做小丑一样表演的人是他一样。

　　他的脸胀得通红，咬牙道：“来人，把贼子的尸体带下去，挂城门示众三日。”

　　长安猛地抬起头，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石兰终于有了畅快的感觉：“哎呀呀，公主别这么瞪着我啊，息怒息怒。我只说让你跪下求我，可没说一定会答应你。”

　　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这哪里还有一国之君的样子。他们鲜卑人虽看不上汉人那套腐儒的虚伪酸臭，却也是一口唾沫一个钉，更遑论本该一言九鼎的一国之君。

　　长安看着石兰，目光黑沉沉的，让人望之生寒。

　　她不再阻止带走霁月尸体的人，甚至连看都没有再看一眼。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然后走了出去，往她的凤辇而去。

　　这不同寻常的举动反而让旁人看着更觉得胆寒。

　　待到她回了驾驾，众臣忙七嘴八舌的开始劝阻石兰。

　　“胆小如鼠！济阳再厉害如今也沦为了我们手中的笼中鸟，只有我们拿捏着她制约南朝的份，她还能翻得起什么风浪不成。”

　　石兰不耐烦地回应着，却发现慕容雅站在一边已经很久未发一言了。

　　他把慕容雅叫到一边：“忽尼耶，你为何一言不发，你是如何想的？”

　　慕容雅轻扯嘴角：“我说的陛下会听吗？今日之事，陛下大错特错！”不理会石兰变黑的脸色，继续道，“不知主上还记不记得当年掳走济阳，在太原郊外的事。”

　　石兰面色一变，只觉得背脊一凉：“可，可他已经死了！”

　　慕容雅笑了笑，未再多语。

　　石兰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没有了刚刚的强硬：“那事已至此了，以你看来，该如何是好？”

　　慕容雅垂眸片刻，缓声道：“杀！”

　　石兰猛地看向慕容雅，对方却半垂着首，看不清神色。

　　“你……”石兰语塞，满脸的不可置信，“杀，杀谁？”

　　慕容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亦如长安刚刚那般黑沉沉的。

　　“越快越好！事已至此，已无可挽回。她如今心中已无挂碍，没有什么可以牵制她的了。以她的心智，多留她一刻都是危机。”

　　石兰这才回过神来，他久久地看着慕容雅，仿佛想要把这个人看个清楚明白。

　　“好一个慕容雅！好一个慕容雅！我过去倒真是小瞧你了！”

　　石兰最初的惊愕之后，越想越觉得好笑，等不及回宫，立刻就想和长安分享这个消息，迫切想看到她的反应。这难道不比看她磕头下跪更有趣吗！

　　他毫无避讳大摇大摆地踏进了长安的凤辇，对方却只淡淡看了他一眼，继续颇有兴致地摆弄着手里的茶具。之前的悲伤也好，愤怒也好，仿佛都只是他的错觉，如今已看不到一点痕迹。

　　“公主好兴致，竟然还有心情摆弄茶道。”

　　“陛下特意过来找我，应该不是只想看看我心情如何吧！”

　　“我倒是真有个趣事，想跟你分享一下。”

　　长安抿了一口茶盅，笑道：“哦？劳动陛下亲自前来，那定然是有趣极了。”

　　“刚刚忽尼耶说，今日之事，我是大错特错了……”石兰似笑非笑地看着长安，“公主觉得呢？”

　　长安挑眉：“陛下这是来向我做忏悔？这倒确实是个趣事！”

　　石兰哼笑：“忏悔？比我心狠手辣的人多的是，姑且倒是还轮不到我做忏悔！他们都说公主非常人，那不如公主也猜上一猜？”

　　长安放下手中的茶盅，轩眉轻笑道：“陛下应该听慕容将军的话的。”

　　石兰愣住了，笑意僵在了脸上：“你此话何意？”

　　长安挑眉：“陛下不是特意来告知我此事的吗，怎么反倒问起我来了。”

　　“你，你真的猜到了？”

　　长安凉凉一笑：“如果陛下指的是慕容将军建议您尽快诛杀我的话，那我应该是猜到了。”

　　石兰只觉得背脊一凉，对面那人莫非真是妖孽不成！她似乎什么都没做，却让他的内心深处本能的产生了一瞬的瑟缩之意。他有些后悔一时得意忘形来找她。

　　长安再次拿起茶盅，放在手中轻轻转动，似笑非笑道：“我还猜到了陛下并不准备采纳他的建议。所以陛下特意过来告诉我这些，是想看到什么呢？”

　　惊愕过后，石兰当真产生了几分好奇。这两人之间的关系他自然一清二楚。所以今日这两人的所说所做让他着实不解。一个开口就是要诛杀另一个，而另一个却对对方想要杀她的事了然于心，甚至没有一丝的愤怒和伤心……这太奇怪了！

　　他终于忍不住问道：“慕容雅如此对你，你不伤心难过吗？”

　　长安却没有回答他，反而笑着问道：“陛下就不好奇，他谏言未被陛下采纳，他下一步会怎么做吗？”

　　“怎么做？他还能谋反了不成？”

　　长安看着石兰，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