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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皇甫母女 清幽雄伟的 ...

  •   清幽雄伟的吹台山,无疑是卫勇娥生命中一个重要起点。她还是把尤金葬在了异乡的山中,当起了绿林中人,当了吹台山群寇的寨主。因为她觉得,若能一展鸿图,那落草为寇也未尝不可,说不定还可救回身陷高丽的父亲。而且,她对将来全然茫茫然不知所措,“叛变抄家”这罪名之下,父亲的友人未必就愿意收留自己,到时便真个无处容身。倘真如此,倒不如在此间落草,还有个萋身之地。
      当然她不会笨得以为可以就此高枕无忧。她确是他们请上山的,但那并不意味着他们就真个臣服于她。一般的喽罗还没什么,而那十数众头目中不乏想将他如牵线木偶般操控利用的。是以甫上山时,极为劳心劳力,相当辛苦。
      自男装避难以来,韦勇达(卫勇娥)全身心都在成长,这段时期在吹台山的成长更是惊人。尤金之死带给他太大的震动。他虽然自负依然,狂妄依旧,但不再自大得目空一切。与群寇斗智斗力,磨去了少年人的浮燥,变得沉稳而富于心计。同时炼砺了他的性格与气质,刚强果断,常在不经意间散发出一种属于帝王的霸气与自信自傲。称孤道寡但不作威作福,礼贤下士而良莠分明。随着时间的推移,兼以刚柔相济、恩威并施、张弛得度的手腕,在短时期内令群寇折服,心甘情愿的称臣。这其中尤以单洪最甚。

      单洪廿五出头,是寨内数得上的彪形汉子。重武轻文,可说是个莽夫。不过自韦勇达上山后,也多认了些字,至少《三字经》、《百家姓》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但也仅止于此了。由于生性只服强者,又重义气,韦勇达是以武力与恩惠并施而令他俯首贴耳的顺服的。至于他为什么愿意硬着头皮啃他最讨厌的书本,却是因为韦勇达说:“虽说本朝重武轻文,但若斗大的字认不得几个,自己父母名字也不晓得如何写,不但别人,以后娶妻也会遭老婆耻笑。”,并亲自教他习字的缘故。

      这日到单洪巡哨,远远就见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往这边来。旗帜招展,车马纷纷,中间另有辆青布小车。想是有大生意来了,单洪忙吩咐喽罗到山脚埋伏好,专等来人自投罗网。
      却原来这些人马是官兵,押解着大群人犯、抄检了大堆财物,预备要上京的。队伍最前面的是个文官打扮骑着马的中年男子,身边数名全副武装的校尉模样的青年,他们后头就是大批兵丁。队伍后头是些寻常人物,再往后便是丫环婢仆,老老少少,男男女女,也有近千人,再加上官兵,就更多了。前边是十数辆大车,满满的装的全是抄检的财物。青布小车虽有窗口,但粗帘布遮挡着,看不到内里是什么。
      不知危险将至,官兵一迳前行着。前面的还有些装模作样,后面的就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在威吓人犯,也有人在开小差...,总之就是没几个正经赶路的。
      任务完成后,这些官兵不知为何绕了远路,又不是迷路。由于急于回京,这几天赶路赶的挺紧。来到前面山脚林下,正欲休息一会再上路,冷不防一声呼啸,转弯处闪出一个骑马提大刀的彪形汉子,穿着箭袍,豹眉环眼,看着甚是雄壮凶狠。大汉带着数十人,拦在路中央一声大喝:“前面慢走,留下买路钱来!”
      好一似平地一声焦雷响起,为首的官儿骇然,色危内荏的威吓着:“我乃当今皇上钦点的钦差,小小草寇,竟敢拦劫朝廷命官,真好大狗胆!早早束手就擒,本官或可饶尔一命。”
      单洪嗤道:“你是皇帝老儿也罢,给我留下买路钱来。”
      钦差气白一张脸,颤指着单洪大喝:“反了反了!左右,还不快擒下这嚣狂草寇!”
      身边全副武装的是千总,答应一声,只道是个花拳绣腿的草包,并不放在心上,只有二个出来。
      不待他们动手,单洪已大刀一挥,砍下其中一人手臂。
      “啊———!!”只闻一声痛号,一人紧抓断臂,面无血色,几乎跌下马来。余下的几名千总大惊,一涌而上,将单洪等团团围住,大打出手。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陡然听见钦差的惨叫声。慌忙回头,却见钦差跌下马来,一个喽罗腰刀砍下。钦差手无寸铁,只能下意识的扬鞭来挡,寒光闪过,钦差已是分作两截了。一众兵丁正与大群喽罗奋战——他们不知何时被包围了!
      “毛贼休要逞强,擅杀钦差,日后天兵征剿,尔等是杀剐的大罪了!”
      不理会这些言语,见计谋得逞,单洪喜形于色,更是放胆而为。大声吩咐喽罗道:“尔等快快动手,解决这些杂碎,回去好向寨主讨赏喝酒!”
      喽罗们闻言更是精神大震!一面腰刀乱砍,一面就抢夺财物。一番撕杀后,只见尸横曲径、血溅层巅,甚是惨烈。有几个兵丁见势不妙,欲弃车而逃,被埋伏的喽罗流矢射杀。
      官兵解决了,喽罗们就对那些男人开刀了,那些男仆们被杀了个干净。余下的丫环仆妇在看到这些血腥场面后,约三分一人昏了过去,没昏倒的也都面色惨白、眼泪汪汪。
      由着喽罗们争夺丫环仆妇,单洪对那辆青布小车更感兴趣。扯开车帘一看,却是两个戴着手镣的女子——一个是端庄的半老徐娘,一个却是堪称国色天香的少女。两人看样子是对母女。中年妇女由少女搀扶着,见到扯开帘布的是个全然陌生的男子,加以方才听到的激烈打斗声,已是猜出发生的事,此刻面色微白,有些惊惶,但仍努力保持镇定。少女却不然,小心搀扶着身前的妇人,一双秀目却愤怒地瞪着眼前的彪形汉子。
      打量着这两个女子,单洪心想:这个妇人虽然年纪略大点,但容貌美丽,与其杀了她,不若得她作个妻房。至于这个女子,以她的姿色也配得上寨主,如献给寨主,倒也是美事一桩。当下不觉哈哈大笑:“列位,这两个女娘某家留下,至于其它就由着你们了。”
      喽罗们看到这两个女子方欲争夺,却不料单洪有此一说。纷纷道:“单头目,尔好生不公。见有美人自家留着受用,却把这些残花败柳与我们。”
      单洪喝道:“这女娘是要献与大王爷的,尔等胡说什么!”,一群喽罗才没再作声,各寻花柳去了。
      却见那两个女子趁他们不备欲要自尽,一群丫环仆妇扯着乱叫:“夫人小姐且慢,到了山上再作主意,切勿自寻短见!”慌得单洪一把扯住,连呼不好,推进车内,忙叫几个喽罗去了轮子抬车上山。
      听得脚步声远去,满地的尸体内有几条“尸”动了。原来有几个官兵命大,不曾伤着要害,见山贼们在不敢乱动,待危险一过,立马爬起来逃到最近的衙署通报去了。

      韦勇达却在聚义厅与几个头目议事,见单洪兴冲冲走进来,不禁有些奇异。
      单洪对着韦勇达单膝跪倒,把方才的事禀报一遍,道:“如今这两个女娘已在聚义厅外,中年女子但凭寨主恩赐,那女子就请册封。”
      不觉嗤声一笑,韦勇达道:“将军真是好主意!尔娶她之母,这等说来孤倒要叫尔作泰山了?且唤进来,看看那女子可作得起一个押寨夫人。”
      没想到这一层的单洪正然困窘,闻听忙叫人带进来。
      不多时兵丁带着两个女子进来,粗布衣裳,手上仍带着镣铐。妇人面容有着些许惊慌,眼角带泪,低头着一言不发。少女则镇定得多,似是劝慰地拥扶着她,正眼也不扫来。不但少女确称得上天姿国色、龙姿凤表,中年妇人也实在妍丽非凡。
      暗暗点头,见她们怒气冲天,不跪不言,韦勇达不觉玩心大起,道:“下面所立何人,因何事遭押解,经过此山?可从直说来。”
      两人闻言不觉泪流,一边拭泪一边抬起头来,未及答言已吃了一惊:这寨主竟是个少见的美少年!桃面柳眉,俏眼玉鼻。头上黄金扎额,穿着箭袖征衣,粉底乌靴。左边佩剑,右首悬刀,翘着二郎腿坐于高位上。
      “妾身尹氏,是前云南总督皇甫敬的夫人。”妇人边拭泪边道,“丈夫征伐高丽不幸被擒,又遭奸臣陷害,如今全家拿解上京。不意今日路过此山,被头目劫来。”
      这妇人正是皇甫敬的妻子尹氏良贞,少女自是他女儿皇甫长华了。尹良贞生育了一双美似天仙的儿女,眼界甚高,等闲人入不得她眼目。今日见到这年少寨主,亦不觉惊艳,第一次,她深切的明白什么叫作英气逼人、什么叫作帝王气象。倒有些愿意让他作她女婿,故言语轻柔许多。
      “伤哉! 同病相怜。我亦被人陷害,今潜入山中。”,韦勇达亦自嗟叹。“如今身在绿林,免不得要替天行道。皇甫夫人既到山上,今已是无处可去,倒不妨留下。孤家若放尔走,只怕才出寨门便被污了。我看令千金貌美,生有贵气。孤虽为一山之主,至今未婚。欲求令千金为妻,二来也可避嫌,不知夫人意下如何?”言着容颜带笑。
      尹良贞沉吟忖量半晌方道:“妾身只此一女,非一时俊杰不与相配。今见寨主,愿以此女许配,——只要寨主能保我清白无伤。否则尹良贞情愿一死,决不应承!”
      长华闻言大惊!扯着母亲衣袖暗道:“母亲,这事断使不得的。漫说此间草莽之地,有辱闺仪。如今既无父命又无媒妁,纵寨主相貌佳奇,又岂可轻言婚姻?若母亲相强,女儿只得托母亲与他,再自寻死路。”
      尹良贞闻言看了女儿一眼,有些嗔怪,也有些无奈。见寨主立起身来道:“呀,孤几乎忘了。人来,快与皇甫夫人与皇甫小姐松开手上镣铐。”
      一个兵丁上前,让她们伸手,把镣铐一刀砍碎。“哗啦啦”铁碎纷纷落地,两人只觉浑身一轻,下意识的转转酸痛的手腕。
      正正金交椅,韦勇达出座请道:“既蒙夫人不弃,且请上座,容小婿一拜。”
      尹良贞方欲举步,身边长华慌忙扯住袖子摇头。
      众头目在旁看见尽皆起哄,跪下来乱纷纷的道:“寨主,这个是天赐的姻缘,不消迟疑了。不用择日、不用铺设,酒席又现成,不若今日就行花烛礼罢。”
      故意的,韦勇达步下来,走至长华面前,两指挑起她下颚,笑道:“众人之见,不知千金肯否?任凭小姐吩咐,孤家无不遵依。”
      措手不及,长华惊地别开头,满面羞红,气恼道:“奴家不愿!寨主不消得问了。”。韦勇达微微一笑,尚未开口,就听尹良贞道:“且请稍等,妾身尚未知寨主高姓大名?”
      伤感一叹,“孤姓韦名勇达,今岁十七。父亲被奸臣陷害生死不明,所以潜入此山为王。”。尹良贞闻言沉默了。
      放开手,韦勇达春风满面的对一众下属吩咐道:“今日孤家要娶正室夫人,尔等速去打点洞房与花烛华筵等。早早正备,今夜必要尽醉方休!”,众人听罢俱是喜气洋洋。又道:“单头目莫要嗔怒,看来皇甫夫人是与不得你了。皇甫夫人如此节烈,将军若是用强,只恐临期红事变白事,反为不美。他日若遇好女子,孤再为你主婚。尔功劳甚大,不能为你赐婚,当赐黄金百两、珠玉若干。”,单洪只称得令,也没什么不愿意。虽然得不到美人,但有黄金为酬劳也不差。
      皇甫长华亦是自幼习武,奈何手无寸铁,动拳脚又自知不是对手,只能恨恨的和母亲随兵丁来到后寨。不多时韦寨主亦退归后寨,有兵丁献上茶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亲敬了一杯与尹良贞,再沏了杯,递与长华。笑言:“小姐何须如此羞怯。欲语云:千里姻缘一线牵,相逢即是有缘,况有岳母金口。若虑皇甫将军之事,尔我娴武,它日招兵买马,遇良机即下高丽救父,终有日骨肉团圆,何必愁烦。”
      长华羞恼满面,不肯接茶,转身低头生闷气。尹良贞却只是低头品茶,旁观不语,有心看事情究会如何:这寨主虽是放浪不羁,又系绿林,却有着少见的帝王气象,若作女婿,是再满意不过的了。——女儿若肯嫁他,只怕有日会执掌昭阳哩。
      韦寨主一手擎杯,一手就欲抚肩。眼前一花,佳人已不在椅上。毫不意外的望向左面,退无可退的长华银簪抵着咽喉,正色道:“尔如强娶,簪子即穿喉而过!”
      尹良贞不能再袖手旁观,杯子胡乱一放,站起来心惊肉跳的急叫:“娇儿不愿便罢,何苦寻死觅活的,不要吓唬娘,娘是再经不起惊吓了。”
      眼内刹时濛上一层水雾,长华倒退两步,却仍紧握簪子。
      原只是一时兴起,看她的反应,竟让他有欲罢不能之感。觉得玩的也差不多了,决定见好就收,不然真个出人命就不好了。搁下杯,煞有介事的叹口气道:“小姐既宁死不从,孤也不便相强。但花烛华筵已排下,难不成要大众空欢喜、白忙活一场么?”说得无奈,唇角却勾抿笑意。一手悠支桌案,俊目含笑凝睇。
      长华诧然!却不曾松开簪子。尹良贞更是呆了。
      见她们尤无反应,韦勇达几笑出来。想想道:“孤认皇甫夫人为义母如何?生母早亡,韦勇达早忘却有慈母在侧是何滋味。一样避嫌,然分属兄妹,千金可无须担心孤家有染指之意。若夫人不弃,韦勇达便把花烛筵改作认亲酒。”
      尹良贞再次沉吟了,长华则紧张的望着母亲。过了半注香的时间,尹良贞开口了:“多谢寨主美意,然妾身何敢妄自称尊?”。松口气,长华欣喜非常。
      “无妨。”,韦寨主走至门前道:“外边的兵军,传谕众家头目:慢排花烛,齐集聚义厅候我到来。”
      众军应诺一声,忙去传达。不多时,疑惑的众人齐集聚义厅,挨班晋见。
      “花烛华筵准备得如何了?”
      “俱已齐备。”
      “累各位辛苦准备,本该今日成婚,但皇甫小姐因无父命,宁死不从。孤不便勉强她成婚,故此拜认夫人为母,与长华小姐结为兄妹。今日花烛之筵,就当认亲之酒。 ”
      众皆哗然:万事俱备,寨主却缘何如此老诚?如此美貌佳人难得,却轻易放过。但也更为佩服、敬重:少年贪欢乐乃是平常,大王却不为女色所动,看来我等有幸,得遇明主。纷纷跪下请道:“寨主英明,如此即请夫人与小姐出来行认亲礼罢。”
      于是一边众人排下香案,一边皇甫母女由后寨出来聚义厅。请尹良贞坐上高位,韦勇达敬过天地,向尹氏夫人行了八拜的大礼,参见继母。尹良贞还了半礼,欣然扶起,说的尽是感激的言语。认完母亲后自是认妹,同立红毡拜罢众神,叙过姓名年月,再行兄妹之礼。然后众人参拜,华筵亦即时排下。尹良贞坐下居中高位,义兄妹便分坐左右手,众人于东西两席随意坐下。
      到二更时分,华筵于一片欢乐喧哗中散去,几乎人人酩酊大醉。后寨已铺下床帐,长华母女回到后寨,稍稍醒酒后同床睡下。韦寨主却带上几名头目、数十兵丁去巡山。来到山脚见尸首满地,吩咐立即掩埋,并预备好武器火药,日日勤操兵马,防备官兵前来征剿。
      众人称道:“得令!”,于是巡山已毕,返聚义厅后,各各去睡。韦寨主依然独眠。

      一连数日,皇甫母女在山中无甚意外举动,众人皆以为她们安然以山寨为家了。这天三更,室外繁星点点、新月如钩,推开房门,韦勇达如平日般,欲独自巡山。正走着,忽然脖子一凉,一把刀无声架在脖子上。他没有回头,平和的声音,像是毫不意外,只道:“这刀你从何处得来?”
      “受死!”冷然的声,却是个女子。对方纤手运劲,往他颈项抹去。却发现刀被震开,心下暗自一惊。
      “暗算孤见多了,行不通的,贤妹!”,抖抖衣衫,韦勇达回头笑道。
      暗淡的月光清楚的辉映着女子的脸,正是皇甫长华。
      长华一哼,并不言语,继续挥刀劈去。“当!”清脆的金属碰撞声,韦勇达单手持剑挡住。
      就在长廊上,二人大打出手,且很快转移战场到院子内。
      打斗声引来了附近守夜的兵丁与本已入睡的头目、喽罗。如飞赶来,乱哄哄的叫嚷着:“什么事!?”“夜袭!?”“怎么了!?”,就见前方屋顶上寒光搅动,人影翻飞,叮当之声不绝于耳,暗淡的月色下看的不甚真切,只依稀认出其中一人是寨主,遂高叫道:“寨主!怎么了?”
      “孤和义妹在切磋武艺而已!”,激烈的打斗不曾稍停,“惊动各位了,没别事就请回吧。”
      众人闻言散去,有几个还抱怨着,该什么还干什么去了。
      “谁与你切磋武艺来着!”,长华忍不住动怒。
      “知道!”,轻笑着,韦勇达一派悠闲。
      皇甫长华,果是名不虚传的将门才女,可惜,还是差了他一截。
      再从屋顶上打落地,没多久,忽然寒光一敛,身形立现。这回是韦勇达一把剑架在长华脖子上。全不在意佳人一脸不甘的横眉怒目,韦勇达笑意盈然:“承让!”
      长华心气之高傲,皇甫家无出其右,连尹良贞也自叹不如。这次连番受辱,着实气煞。忽见她直视对方双眼,口中念念有辞。没听见她念的是什么,韦寨主把剑一收,虽有些莫名,却只道:“很晚了,贤妹先行安歇,有话就另选时候吧。”
      转身就走,没看见长华俏脸一白。直到那修长身形消失在转弯处,她尤怔在当场。喃喃低言:“不可能的...,并没念错,为何没用了?”

      韦勇达并没打算早早吐露秘密,他还要再观察皇甫母女一段时间。毕竟他们全不了解,不知道她们可否推心置腹。
      自那日大打一场后,皇甫长华再没什么动静。当晚尹良贞亦被惊动,是被长华蒙混过去了。虽然表面看来一切正常,但私下里,韦勇达能感觉到一股怨怒之气,这让他更感有趣。
      当然,这些并没有妨碍他每日的练兵、部署及处理事务等。也是那一晚之后,寨内的人因寨主“以身作则”,都很努力的操练,并没有因目下的风平浪静而松懈。
      温州总管得知钦犯在吹台山被劫,大为震骇,一面上本奏知朝廷,一面知会河南江北行省,一面自己发兵征剿。
      ——但是,来到那儿后,官兵们却一个草寇也没看见。陷入了早早预备的圈套中,损兵折将,无功而返。

      这日长华正劝慰因思念父弟而流泪的母亲,忽瞥见韦寨主步了进来,却声色不动的装没看见。
      “母亲又在伤心了?”
      听到这声,尹良贞用绢帕拭过泪,抬头道:“寨内事务繁忙,怎么有空进来?”。
      长华方才上前行礼,韦勇达仅是一笑:“再忙也不能把母亲撇在一旁不是?”。伺候的丫环一齐行礼,点点头,示意他们退下。送上热茶,再行礼,丫环和跟随的兵丁方始退下,机灵的带上门。
      随拉把椅子坐下,长华立即退回尹良贞身后,侍立在侧。见她满眼戒慎,又要小心地不露声色的避开尹良贞一双利眼,韦勇达眼里闪过一抹兴味。
      其实他挺喜欢长华这个义妹的。透过长华,他真切的了解到何谓官宦千金、何谓名门闺秀;也是透过她知道,原来那些千金、闺秀,逗起来那么好玩。

      “云南闺秀榜首另一人,为现云南总督、当年的‘无敌将军’皇甫敬爱女——皇甫长华。据闻其才貌兼美,文武全才,常助其父解疑决难。”
      父亲在那封信上曾如此说道,现今观来,果然不假。却也更令他好奇自己那素未谋面的表妹,两人的风采应不相上下吧。

      “虽说男女授受不亲,但兄妹不用避讳吧。”,一边捧杯嘬茶,一边笑言:“还是你嫌弃我这个没血缘的兄长?”
      给他一记白眼,长华依然礼道:“长华不敢,贤兄言重了。”
      “勇达,你来是有什么事吗?”尹良贞看来已经很习惯这种场景。
      “母亲果然聪明。”抬起头,唇角仍带着一丝笑意。

      片刻后,屋内是低低的惊呼:“你...你是女子!?”
      嘬茶的姿势不变,眼前人只是微笑颔首。尹良贞喝茶的动作僵在半空;长华彩袖略抬,呆住。两人一时间没法消化这个震憾的信息。
      “祖籍松江府华亭县。家父乃皇甫将军麾下总兵、先锋官卫焕。”,抬眼道:“奴闺名唤卫勇娥。”
      “该早说的...,”见她们尤自发愣,有些内疚:“抱歉,孩儿并非有心欺骗。勇娥并无它事隐瞒。”
      尹良贞终于清醒过来,聪明的不发一言,静静的边品茶边听她往下说。
      “奴确系幼年丧母,家境不贫寒也决不宽裕。父亲虽疼爱我,而迫于生计,长年在外谋生。父亲有他的骄傲,不愿凡事仰仗亲友。”,吞口茶再道:“母亲过世后,任凭亲友相劝,父亲没有再娶。皆因怕我被继母欺凌。”

      记得那时少不更事,只知终日哭着缠着父亲索娘,全不知自己的行为有多残酷。已然憔悴的父亲多是抚抚自己的头或是抱起自己,然后仰天浩叹。
      终于一日被缠得没了办法,父亲蹲下身道:“勇娥,你娘她...已经过世了,不会回来。”全不考虑稚龄的女儿懂不懂地一迳发泄着,“叔伯们要爹再为你找个娘,爹不要。爹也想有个伴,爹也不想你成了个没娘的孩子。可若她性情恶劣,对你打骂不休,爹要怎么办好?你娘那样的好女子不是轻易有的。”
      不记得父亲到底说了多久,自己只是满眼泪的呆了。父亲的话只听懂一句:娘不会回来了,不会回自己身边了。该哭闹的,却被父亲那样的神色吓住,结果仅是伏在父亲怀中痛哭了一场。从此,再不敢向父亲要娘。

      “...奴有位姑母远嫁云南,表姑父曾是朝中大官,四年前丁忧回籍。一年多前,姑父邀父亲到云南,因路途遥远,不愿我受此风霜之苦,留我在家乡。恰巧高丽叛乱,皇甫将军在云南拜帅。父亲仗着一身本领,欲赚些家资。求表姑父荐入军中,与皇甫将军一同征东。”
      合上眼,半低着头,她缓缓将自己的事一一道来,从身世直至山寨为王。
      “...不想夫人母女同遭押解,半月前从此经过,被单洪劫上山来。勇娥十数年不知有母亲在侧是何滋味,羡慕令千金福分。”,深深凝视着两人道:“故冒昧认夫人为母,幸而夫人不弃。”
      尹良贞换了一种眼光深深地打量着眼前的人,而长华依然对这个寨主的身份有着疑虑。不能怪她,以这韦寨主的外表及言行举止看来,实在没法相信“他”其实是“她”。
      “可否请你脱下这双靴,容奴一验?”,长华开口道。
      “与贤妹这等千金闺秀不同,奴是天足,脱靴是验不到什么的。”,对她们的疑惑付以一笑。“但如贤妹不放心,定要验个真伪,倒不若奴解开上衣验看。”
      站起来闩上门,回身拉开上衫,长华慌忙别开头,尹良贞凝神看着。外衫层层解开,见到的不是结实的胸膛,而是层层紧紧束胸、绑至腰际的白布条。
      “真个是女子!”,尹良贞又惊又喜的叹服。长华才敢回过头来,见此终于信服,步过来帮她整理好衣裳。
      “是小妹无理,不该疑心你。”第一次,长华对她坦诚相向。
      韦勇达束好衣衫:“无妨。”
      “有此英雄女儿,是尊翁洪福,令人羡煞。”尹良贞叹道,“但如妾身没猜错,只怕尊府是受我家所累。”
      “哦!?”
      “妾尚有一子,名少华,与长华是孪生姐弟。云南有一孟姓望族,其女儿是云南有名的闺秀。约一年前,为少华向孟家提亲。不想国戚刘家——当今皇后的眷属,亦托人为次子刘奎璧向孟家提亲。两家同时上门,孟家提出以‘比箭夺婚’选婿,最后是小儿得胜。
      过了数日,刘奎璧竟又向我家提亲,欲聘长华,为拙夫所拒。约过半月,刘奎璧邀我儿泛舟滇池,因连日态度亲密,少华不疑前往。故意留至日落西山,便邀至其府,若非家僮报信,少华已被烧死于其后园小春亭。之后少华得此教训闭门不出。
      原本一月后便是少华婚期,不料高丽叛变起兵,刘奎璧之父刘捷向当今举荐拙夫为元帅。拙夫疑其有诈,将我母子三人送返家乡江陵县。
      然后一月前,妾在京为官的幼弟派人火速前来报信。道拙夫被擒,刘捷串通山东巡抚诬陷拙夫叛国,皇上下旨抄家。妾将少华强行送走后三日,官兵就到了。后来路过此吹台,被头目劫上山来。之后的事,寨主已知道了。”
      思及前事,尹良贞再度泪流满面。
      “就为了婚姻之事!?”,韦勇达听罢火冒三丈:“就为了婚姻不顺,害得我两家流离颠沛!?”
      可是还有一事...,“您是说,你们是从江陵县被押解而来?”他狐疑的问。
      “是的。”,有什么不对吗?
      “江陵县在河南江北行省中兴路,地近湖广,上京应是北行,如何会南下到江浙温州?”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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