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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地结拜 就在卫勇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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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卫勇娥冲出重围的同时,在湖广岳州府平江一所富家大宅内,一对青年夫妇正促膝坐谈。宅子绿树环绕,并不富丽豪华,但却很花了一番心思,看得出宅子的主人不喜俗丽。
夫妇年龄相仿,约廿旬左右。少妇长得很普通,实在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没有任何姿色,无论如何称不上美人,但也决不是丑陋之人。相形之下,男子则漂亮多了。男子长得很壮实,面形不是棱角分明,眉眼浓黑有神,不是现代所言的“肌肉男”,但完全是一种充满阳刚气息的美。就外表而言,算是个美男子,不是美得令人垂涎,是赏心悦目、看着舒服的那种。但他引人注目的不是外表,而是身上散发出来的爽朗豪侠的气息。
“相公,你...当真要为妾身作寿?”少妇有些犹疑。
“是,就在下月,再者你有了身孕,也该庆祝庆祝。我打算请要好的亲朋前来,好么?”
少妇闻言双颊一红。三个月的身孕,体形上还不大看得出来。
少妇姓徐,名贤娘,人如其名,是个贤惠大度的传统女子。男子姓熊,名浩,字友鹤,中过武举,人称“小孟尝”,在平江是个相当有名的人物。他长徐贤娘一岁,双亲早亡,家业由妻子帮忙管理,小夫妻日子过得挺不错。衣食饱暖,闲暇便思量功名上进。
这日熊浩偶然经过城门,见城门围着大群人,正七嘴八舌的喧嚷,好奇便也挤入人丛中。一看,却是张官府的通辑文书。上画着一个年约二八的美少年,白面红唇,煞是好看。不禁有些奇异——这个少年作了什么事要被通辑?再细看文书内的具名,却是皇甫少华,二十年前无敌将军皇甫敬之子。文书上无非说皇甫敬东征失败,失节投降,独子皇甫少华在抄家前逃逸无踪,若有发现报官者,必有重赏。平民百姓赏以重金,当官者则升官加爵。围观的人群中已有人兴奋地跃跃欲试了,——有发财的机会谁会错过?而熊浩只是看了画像一会,转身走了,只当一则新闻,并没有放在心上。
这年的冬天来得早,在徐贤娘廿岁大寿当日,下起了漫天的雪。彤云密布,冷气劲吹,当真是“梨花片片空中洒,柳絮纷纷岭外旋”。天地一片素景,满目苍茫、路径不清。西风寒透骨,大街野径皆是一片寂然。
当然,下雪是好是坏端是因人而异。熊浩的庄院就是一派喜气洋洋。门外车马缤纷,庄内灯火相映,热闹非凡。徐贤娘的父母是最早来的,接着是熊浩的好友。当日大排宴席,又请了一台戏班。
既称“小孟尝”,熊浩自是人缘好,交朋满天下。朋友中既有肝胆相映的莫逆之交,也有趋炎附利的小人。熊浩不是愚笨之人,他只在心里明晰分辨,并不公然开罪人。加以个性豪侠,喜仗义疏财,人人乐于接近。所以徐贤娘寿旦之日,庄内一片喜气欢腾。
在戏子的声声唱韵中、在觥筹交错中、在宾主们的欢声笑语里,又到黄昏时分,宅子内外一片灯火通明。宾主尽欢,宾客们由于住的较近,也都陆续回去了。
劳碌了一天的熊浩打算入内室看看妻子有没有累着,却隐约听到大门处似传来喧哗声,以为下人怠慢了宾客,便出去看看。
却见门房张勤正与一老一少在争执。
老人年过六旬,长的相当普通,一脸的忠厚老实,正苦苦恳求。他身边的少年看来只得十五岁,粗布麻衣也掩不住他的美。面如美玉、柳眉秀目,熊浩承认,他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这样美的人。面庞有着女子的秀气,却全身散发着男子的气息。尤其双眼,隐隐透着一股傲气。这倒引起了熊浩的注意,还有一点他尤为奇异:他确定从未见过这少年,可是为何总觉得这少年面容很熟悉?
“这位小哥,拜托行个方便...”
“谁有那个闲空,快走快走!”张勤一脸不耐。反正客人都走了,干脆关门算了。好容易忙得差不多,偏偏跑出个老鬼来讨厌。
“张勤,怎么回事?”熊浩不动声色的走过去。
主人的声音乍然传来,张勤一惊,糟了!
“老爷!”张勤张口结舌,慌乱无措。“这...这个...这是...”
老者似发现转机,急忙抢声应道:
“这位公子是这家的主人么?在下是跑生意的,这个是我侄儿。先前我叔侄在林中遇贼,货物被抢,好容易才逃出来。来到贵庄时天色已晚,无方投宿,公子可容我们借宿一晚?”
“原来如此,门公不纳?”熊浩皱起双眉。
“这...小人怕惊扰了老爷休息...”张勤嚅嗫着。
“只是借宿而已,有何妨碍?”,不悦声道:“这样雪天,怎叫人忍饥受寒的夜行。”
“小人知错。”
不再理会下人,熊浩转身对门外的一老一少笑面相迎。“两位若不嫌寒舍鄙陋,就请住下吧。”
“谢谢公子!”两人喜出望外。
不敢有半句言辞,门公赶紧敞开关了一半的门,两人步了进来。
“两位这边请。”
明知他们隐瞒事实,熊浩依然请他们入内。熊浩识人无数,当然看得出他们不是生意人,更不是什么叔侄。但以他们的狼狈而言,落难应是事实。而重要的是,他看出他们决不是心术不正之人。
单就年龄来说,没有破绽。但他们的气质、内在,明显有着云泥之别。少年虽然尚带着一丝稚气,但一旦风云际会,决非池中物。以老者的恭谨态度,他们更可能是一对主仆。
在熊浩观察对方的同时,少年也在打量他。
刚正悦目的外表,爽朗讨喜的气息,这个人全身上下都给人一种舒适安然的感觉。少年注目的眼神有着赞叹与欣赏:这人的谈吐、举止不凡,一如明珠在尘,倘逢机会,必能封侯拜相吧!
拐了两个弯,走过几间厢房,三人来到一处屋宇前。周遭树木环绕、假山为屏,是熊浩庄园中一个自成的院落。
“这里是西书院,床衾现成,两位今晚就请在此过夜吧。”
“多谢恩兄相留,敢问公子高姓大名?”少年作揖礼道。
“不敢,在下姓熊名浩,字友鹤。朋友关爱,得了个虚名唤‘小孟尝’。请问二位如何称呼?”边遣僮仆去烹茶边道。
老者回礼答言,充满感激之意:“在下吕忠,表字逢明,是贩珠宝的小商贾。他是我侄儿春林。今日穷途被抢,幸得公子收留过夜,实在不胜感激。”
熊浩一笑,似想到什么,问道:“两位既从远方来,想必见到官府张帖通辑皇甫少华的告示了?”
“听过,还不曾观看,不知这事到底如何。”
不出所料,老者神情一僵,少年也微微变了脸色。
“约九个月前,云南前任总督皇甫敬——亦即二十年前声名显赫的无敌将军——挂帅东征高丽,日前贴出的告示云其战场失利,因贪慕虚荣,失节兵败投降。朝廷月前抄家,皇甫敬的独子皇甫少华早在官兵到达前逃逸无踪。——不知吕兄对此有何见解?”问的自然是那略带稚气的少年。
少年额角微微渗出冷汗,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虽然告示如此言辞,但熊某却不以为然。”熊浩似没发觉少年的异常般迳自说着,实则暗暗留意他的神态、举止。“如今朝中权奸颇广,素闻这位无敌将军为人刚正,以忠孝著称,难保不是遭人诬陷。倘若皇甫少华真个逃出罗网,如至此地,我熊友鹤定必以贵宾之礼相待,绝无怠慢!”
少年只是低头咬唇,极力掩饰情绪的波动,但仍是让眼尖的熊浩看到了他眼中流露出的悲伤与泪光。——没错了,这少年是皇甫少华!立起身,熊浩大喜一揖:“果真是‘真人不露相’,原来尊兄便是皇甫少华。熊浩失敬,多有轻慢了。”
少年当场面色骤变,阵阵冷汗冒出,神色有着掩不住的慌乱无措。
“恩东真会说笑。在下不过是跟随叔父出来跑江湖学生意的人,又怎会是那个钦犯皇甫少华?”
“公子不必遮掩了,熊浩自认眼力尚不算差,不致错认。——还是公子认为熊浩不可信?”
少年只是支吾以对,熊浩隐隐动了些些怒气。冷哼轻嘲着:
“熊某原以为,无敌将军的膝下儿郎必定是个英雄,不想却是个懦夫!”
少年无言,倒是老吕忠忍不住了,“扑通”跪倒。压抑一个月的情绪化成泪水纵横。
“恩东好眼力!适才老仆狎尊、擅称宾主,实属大胆,还望公子恕罪。只望恩东切勿泄露,我们主仆铭感五内!”
“吕叔!”
“小主,吕忠大胆。但据老奴看来,这位熊爷气度不凡、济困扶危,是当世英豪。若向他吐露实情,料想不妨。”
少年犹豫了。熊浩扶起吕忠,
“不敢当、不敢当,老伯请起。若说保密,那是自然。如这点事也作不到,熊某就枉称‘小孟尝’了。”
拭着泪,老仆到一旁站着。
知道不认不行了,少年闭眸一叹,深深礼道:“是的,现在官府通辑的钦犯、无敌将军皇甫敬的不肖子皇甫少华正是在下。来贵府前已受了一场惊,如今已成惊弓之鸟,不得不事事小心、步步在意,以致冒犯英雄了。恩兄莫怪!”
熊浩朗朗一笑,并不介怀:“公子无须客气。现在外面风声正紧,若信得过我熊友鹤,两位但请住下暂避一避。”
“多谢熊兄高情,皇甫少华就叼扰了。”没有推辞,只是满心感激。
时间刚刚好,书僮烹好茶送进来。熊浩这才想起,“几乎忘了,两位可曾用饭?”
“适才在旅店用过,不劳费心了。”
点点头,熊浩又回头吩咐,“进去告诉你们奶奶一声,说有贵客来,我一时是不能入内看看了。要她小心身体,早些歇息,不要太劳累了。”书僮答应去了。
“原来熊兄已成亲了?”
“是,且今日恰好是贱内生辰。公子看来也不小了,不知可曾订亲?”
一句话勾动皇甫少华最大的烦恼,悠悠长叹:“说来话长!”
熊浩诧然。
“云南有个人尽皆知的才女,唤孟丽君,是二年前丁忧回籍的前兵部尚书孟士元之女。传闻她才貌双全,却也不曾有人知晓是否真实。我父亲与孟尚书是世交好友,今年孟春初三代我向孟家提亲。云南另一望族的刘候世子刘奎璧也同时托其舅作媒提亲。刘奎璧的父亲是元成候刘捷,当今皇后刘氏燕珠正是其姐。因两家恰巧同时上门提亲,孟伯伯又只得一女,两相为难下,命我与刘奎璧于同月初五时‘比箭夺婚’。”
“初五那日,我与刘奎璧竟又同时到达孟府。叙过礼,孟伯伯就带我们去后园。后园广种绿柳,孟伯伯定下规矩:每人限射三箭,一箭中柳叶,二箭中金钱,三箭落锦袍,胜者披袍联姻。”
“不知这事是怎么传出去的,那日孟家后园密密麻麻挤满人,不知多少眼睛在看。因不愿伤了通家和气,便让刘奎璧先射。我赢他一箭,成了孟家的女婿。刘奎璧在众目睽睽下输了,又遭人耻笑,盛怒下忿而离去。”
“少华之上尚有一双胞姐姐,刘奎璧在两日后竟又来向我姐姐提亲。父亲平素最不齿是纨绔子弟,便托词拒绝。我没料到是他不但没断绝关系,交情反倒更胜从前。”
“半月后,他约我滇池泛舟。故意留到日落西山,让我归家不得,并乘机邀我到他家过夜。是我少年无知,不疑有诈,便同意了,是夜宿于小春亭。不想他半夜命人放火,是书僮不肯伤我,私下纵放。”
“逃过一劫,骇其为人险恶,从此闭门不出。直至父亲被皇上钦点为征东主帅,把我姐弟与母亲三人送回江陵老家为止。——当初在云南时六礼俱备,只差过门。而今少华已沦为钦犯,也不知这婚事如何了。虽然信得过孟伯伯的为人,到底是‘天有不测风云’。”
话音刚落,熊浩已止不住纵声大笑!
“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器量竟比女人还小!输便输了,有何可耻之处。如此作为徒然招人耻笑。”,边笑边往杯中添茶:“若没猜错,只怕公子落到今日这等田地,也是他一手造成。他年若是报仇,刘奎璧定然不能放过。”
“多承恩兄指教,少华记住了。”
“公子适才言曾在旅店用饭,却又缘何狼狈至此?”
少华闻言又是一叹:“皇甫少华如今是钦犯,各州县皆贴满官府通辑的影神图象。三个时辰前确在一旅店投宿,不意被店家认出,欲禀知官府。幸而店东娘子是母亲遣嫁的贴身婢女,念旧恩通风报信,才逃过此番劫难。所带金银珠玉与行囊等物几乎尽数遗于店内。逃难时风雪正大,不辨方向,是以来到此地。穷途落魄,得遇恩兄,总算是天无绝人之路。”
“所谓‘吉人自有天相’,大抵便是公子这样了。”
“落难之人何来吉人天相!恩兄谬赞了。”皇甫少华苦笑道。
熊浩笑笑,他这并非安慰之言。但他只道:“公子奔波终日,也很累了。如今天时不早,还是早早歇息的好。熊浩不打扰了。”言罢一礼而退。
书院内有厢房,书僮带主仆俩去安歇不提。
熊浩步出书院,仰望夜空:皇甫少华...父亲昨夜托梦提及的东斗星便是他吗?虽然年龄尚幼,但确是不凡。...或许,他真能助我平步青云吧。
思索间,已步至听松轩。这听松轩座落在寝室至书院之间,与西书院相对。自徐贤娘有孕后,夫妻俩便分房而眠,熊浩便在听松轩安歇。
次日一早,熊浩把张勤唤来,道他怠慢贵客,严加斥责一番,禁止下次。张勤战战兢兢,连道再不敢了。这事也就了结。
自熊浩把皇甫少华留下来后,日日只往西书院跑,反把怀孕的妻子晾在一边,家中事务也都丢给妻子料理,不过每日必吩咐人去关切几声。徐贤娘倒没什么意见,知道西书院所留人客是当今钦犯皇甫少华也没说什么。——丈夫如此决定,她也不能怎样。她知道丈夫戴眼识人,能让他如此亲近的,大约不是什么奸妄之徒,也就听之任之。且她本就好静,更乐得安静养胎。
熊浩与皇甫少华日日待在一起,无所不谈,时而谈论朝政功名,时而比赛武艺。二人惺惺相惜,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不觉动了结拜的念头。
这日在后园设下香案等物,让吕忠作见证,二人滴血盟誓,正式结拜。
“自今日始,富贵同享、患难与共、不弃不离。如有违此言,死于刀剑之下。苍天为鉴!”二人单膝跪地,指尖的血一滴滴滴入杯中,神情庄穆的指天立誓。随又拿起杯,血已混和在一起,遂分作两小杯,二人平分,一饮而尽。
叙过年齿,皇甫少华只有十五,足小了熊浩五岁,是以熊浩为兄长。重新见礼,熊浩满面欣喜:“既是结拜为兄弟,便无须客气、不分内外。如今你与拙荆份属叔嫂,不消忌避,也该面见了。”,一面就吩咐下人去请徐氏过来。
“弟是幼辈,该是愚弟去拜见嫂嫂才是,何敢劳动嫂嫂亲来。”
熊浩拉住道:“不妨、不妨。”
若说不好奇这位盟嫂的长相,那是假的。尤其熊浩又是这样一个伟男子,自是更想知道他的妻子是怎样一个人。僮仆开始收拾香案等物,皇甫少华就与盟兄到旁边避风处耐心坐等。
再不料真个见到反是一阵错愕:他本以为这位嫂嫂必是个与盟兄相衬的美人,却不想是个平常得不能再平常、普通得几乎没特点的平凡少妇。
愕然间,带着几名婢女,少妇已无声走到面前。熊浩立起,介绍着:“这个就是拙荆徐氏贤娘”,复又指着少华道,“这是我刚结义的盟弟,皇甫少华。他的事你是知道了,因已结拜,故此让你见见,想得你好生看承。”
少妇深深施礼:“叔叔万福。”
皇甫少华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还礼:“不敢不敢,这位便是贤嫂?少华失礼了。听闻日前是嫂嫂寿辰,少华苍卒间不曾备得礼物,还望贤嫂海涵。”
“叔叔客气了。倒是寒家简慢,礼数不周,万勿相嫌。”
吕忠等主子见礼毕后方上前叩头,徐贤娘点点头,说罢了。
言谈答礼间,皇甫少华发现这少妇虽容貌平常,但端庄文雅,衣饰无华,甚是温和可亲。似有些明白缘何盟兄会娶她为妻了。又见盟兄皱眉道:“天气寒冷,怎不多着衣裳?还是过来吧,吹风便不好了。”
徐贤娘低头敛眉,往丈夫身边靠近。扶妻子坐下,熊浩向皇甫少华解释道:“你嫂嫂已是四月重身,是着凉不得的。”
“原来嫂嫂已怀珠胎,恭喜恭喜!”看见盟兄夫妇恩爱,皇甫少华思及已身,不免有些羡慕。但却是真心的祝贺。
徐贤娘满面羞颜,略坐一会,命人安排酒席,一面起身告退,返回内室。这里兄弟俩入席,小酌深谈直到更深。
熊浩夫妻留住皇甫少华主仆,藏在西书院严禁下人多嘴,所以无人知晓,且衣食周全,完全不介意他钦犯的身份,是真个把他当自家亲兄弟来看待。只是皇甫少华虽则身安,但每每思及身陷高丽的父亲与被押解上京的母姐便忧心如焚。多亏熊浩在旁百般开解,方始不曾忧心成病。
知道这个盟弟不救回父亲、不洗净冤屈是安不下心来的,而这势必要考取功名与刘氏一门大斗一场。换言之,不亲自把高丽战败便不可能完成。所以熊浩一面开解,一面利用自己的人脉找寻机会,一面就四处探听仙踪异事。
这日听众人传说武昌城中昔日费文讳跨鹤飞天成仙的黄鹤山再现仙踪,或是已废弃的楼台中传出传杯笑语声,或是远远松柏下传来清脆的棋子敲击声。怪事异事不尽,就只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无影无踪的,也不知是那路神仙。
熊浩打听仙踪神迹与他信神信佛与否是不相干的。他虽然人在平江,却也对高丽一事颇为了解,后来听皇甫少华述说后便更为明晰。而他探听这等事体,只是想对付高丽那个妖道的“旁门左道”而已。是以当下熊浩闻听心中一动,便返回家内去找皇甫少华商议。
才踏进西书院,就听见内里传来清脆的剑鸣之声。心里不禁一惊,循声三步并作二步赶去。开门一看,却见他那位结义兄弟拿着平日那口寸步不离的宝剑,正然拨剑出鞘。当下失声叫道:“贤弟何事要寻短见!?”,忙要夺下宝剑。
皇甫少华突然听到兄长声音反是一惊,宝剑归鞘,放在桌案上,请盟兄坐下,一面叹道:“非也,愚弟只是一时感叹,倒是累贤兄担心了。”
熊浩方松了口气,坐下沉吟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愚兄也明白。但当初皇甫伯伯会被俘并非力不逮人。若不能解决高丽那个妖道,只怕再举重兵亦难取胜。为兄这些日子四处寻仙访道即是此故。”
“贤兄所言极是,不知可有收获?”
“有。近日人传武昌城内黄鹤山有神仙出没,愚兄疑系昔日费文讳再现,有意传道。所幸武昌城离此不远,欲共携徒步前往,纵不遇亦可权当散心,不知贤弟意下如何?”
“看来上天垂怜,父亲有救了。愚弟自当前往,但若兄长共行,宅内岂非独余嫂嫂一人,且嫂嫂身怀六甲,诸事不便,还请兄长三思而行。”
熊浩闻言色变,冷冷道:“我当你是知己,方才结拜,何期相识二月,尝如是见外!”
慌得皇甫少华跪将下来:“是少华唐突英雄了!不是少华有心冒犯,皆因尊府除却贤兄惟余嫂嫂,田园无人照看,实系担心耳!”
熊浩缓和神色,挽他起来道:“是愚兄言辞过激,贤弟请起。若是这个倒是不妨,我泰山离此不远,可托他们代为照看。”
再度落座,兄弟俩便商议起程一事。
是夜,熊浩向徐贤娘提起访仙一事,一阵沉默后,低颦眉峰,徐贤娘开口道:“男子追逐功名本理所当然,妾身不敢拦阻。但若君一走,家事谁人管理?内事尚可,外事艰难。”
“贤妻是聪明人,只需尔小心公道,凡事易于调停。吕忠年迈,此番是不随行了,看他为人老诚,有疑难可以请益。再者已命人禀知泰山,请他闲暇常来照看,家中事务倒是不妨。但因系访仙,归期难定,倘若不遇,自必立即返家。”
“……妾怀胎已近五月,男女未明。闻说生产一事甚是凶险,不知妾身可有这个福分候你归反田园?”
熊浩无言,半晌方道:“无论男女,只得母子平安便好。尔身子甚健,若多加小心,料想不妨。”
点点头,徐贤娘只能无语偷弹泪。
次日一早,熊浩与皇甫少华结束行装,要往武昌城而去。徐贤娘的父亲徐仰善徐员外一头雾水赶来,细细一问,才知女婿是要与朋友去访仙。因是为了功名,且去意已决,徐员外也不好说什么,虽然觉得遇上仙家的可能不大。由于熊浩是临时决定要去访仙,没什么人来送行,所以也不用担心皇甫少华被人识破。笼着手炉,徐贤娘务要出门为他送行,熊浩拗不过,只好由她。临行之际,熊浩一再嘱托泰山好生照料妻子。
走了个半时辰,约辰时来到城门。见大群人围在那儿,原来尤在看那通告四方、捉拿钦犯的告示。少华心中暗惊,不禁扯扯熊浩衣袖。熊浩却只是笑笑。
恰好这时有人看完告示转过身来,见有两个身背行囊、平常打扮的翩翩少年,不禁多看两眼。正欲离开,却忽然惊觉其中一人相貌酷肖纸上影神。赶忙回头,两相比照,果是一样。指着少华,惊疑不定的道:“你...莫不是那告示上的...”
皇甫少华当场惊出一身冷汗,正不知如何反应,身旁的熊浩大笑着开口了:“如何,贤弟,愿赌服输。我说这钦犯面貌与你一般,今可信了?”
此时已围了不少人,俱是疑少华是告示中人的。熊浩复向众人抱拳道:“要累众位空欢喜一场了。在下秦逢真,这个是愚表弟范昆,刚从云南至此。烦请各位手下留情,莫吓坏少年人。”
少华也算机灵,马上改了云南口气,抱拳笑道:“不才是世居云南之人,此番来看告示,一是与表兄输赌,再者亦是图赏银欲要擒他,列位切勿误认了。”
还有些怀疑的众人闻言也就深信不疑,连连道歉,一哄而散。熊浩与皇甫少华也大摇大摆迳出城门。直走到荒郊野外,皇甫少华方拭拭额上冷汗,道:“适才多亏贤兄,否则少华此时已入牢笼矣!”
熊浩嘘声道:“贤弟禁声!常言隔墙有耳,此时野外岂无人。”
皇甫少华点头称是,两人继续赶路。不敢再行大道,尽量挑僻静处走。朝行暮宿,走了六日,来到一座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