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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吹台山下 华亭县一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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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亭县一座普通大宅内,一个雅致端庄的女子正坐在窗前专心一意的做着女红。梳着双髻鬟,插着三二支钗,拈针的手戴着一只古朴的玉镯。一身细布衣裙,没有穿耳,清爽的面容不曾施过脂粉。没有任何华贵的衣饰,但这丝毫不掩她的美丽。——却不是柔美,而是更具英气。
轻细的脚步声传来,放下手中的活计,女子立起身,虚掩的门同时“吱呀”一声开了。“婶娘”,嚼着浅浅笑意,女子迎向来人。来人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中等身材。
“婶娘,这里请坐。”女子拉过一张椅子。微微颌首,妇人坐落椅上。抚上女子的脸,妇人面上是欣悦的笑容。
“呵,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哪,再过些日子,当出落得比你娘更美了。”锦娘当年可是松江府数得出的美人呢,只可惜,天妒红颜,不幸早亡了。
“婶娘过誉了。”依旧是不变的浅笑,只是眼神幽然。
“十七岁,说小不小了,婶娘这次来,是想打个商量,给你找个婆家。可好?”
没有小女儿家的娇态,但仍不可避免地,脸上升起一朵红云。
“再过一些日子吧,侄女想等爹爹回来再打算自己的终身。”
“那也好。”妇人倒没多说什么,只是低头沉吟。
“不知你父亲现在怎么样了,这些日子可有捎信来?”
“不曾。”叹了口气,女子悠悠道。
寒喧多时,妇人起身离去。送走了婶母,女子回到窗前,独自伫立着,凝望天际。
母亲名唤锦娘,过世时,自己只有五岁左右。因母亲的美貌,记忆相当深刻。——一个柔美得几近风吹即倒的女子,柔弱的外表,却又出人意表的坚强。
母亲识字,曾跟自己提过名字的由来::“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母亲一边抱着她一边就背起了李商隐的诗。母亲的声音若空谷鸟鸣,相当动听。母亲是个聪慧贤惠的女子,又善于持家,加以容貌出众,是人们称羡的对象。不幸廿六岁染病,且本身身子骨弱,半载身亡了,手上玉镯正是母亲遗物。
盛年丧偶,父亲大痛,再者担心自己,无论别人如何相劝,坚持不肯再娶,并把所有心血都放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当儿子来教养。学文习武,父亲把一身本事才能尽相传授。待自己年岁渐长,父亲因家资薄弱,把自己托给叔婶照料,长年出外觅生计。前一阵子,因表姑父相邀,去了云南,不知现在怎样了?
窗外,一只鸟儿掠过,正沉思中的女子看见眸瞳一灿。
“...来云南已数日,表姑丈相待甚好,身体亦佳,勿虑。
云南地奇,昆明四季如春,又谓“春城”。表姑丈言云南虽气候和暖,却“一雨便成秋”,雨后甚冷,需衣棉御寒。
尔表姑今育有一双子女。子嘉龄为兄,年廿一,翰林学士,业已娶妻生子。女名丽君,年方三五,待字闺中,不曾面见。云南闺秀以二女为魁首,其一即尔表妹丽君。传言,其聪明灵慧,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工女红,无一不精。又言,其容貌美丽,九天仙女不如。——然不知与汝相较谁人更佳?表姑丈常叹谓子不及女。丽君才思敏捷,男子中亦鲜见,闻一知十不虚言。虽前系传闻,未见其真,但以表姑丈言辞观来,应相去不远。
现今赋闲,正在觅事中,亦托表姑丈代为相寻。...”
这是约二十日前收到的信,是父亲寄来的,总算稍稍安心。现在父亲不在,母亲又过早去世,家中一切大小事务都得自己一手打理。虽则叔婶安在,也不能事事倚仗于人。
“小姐!”老仆兴奋的喊声传来,打断了女子看信。
“尤金。”女子稍稍皱眉:“什么事?”
“是老、老爷他..”老仆显然急于通报,是跑着进来的。“他来信了....,信在这..”
“还有...”不待老仆说完,女子夺过他手里的信,飞快打开。
看着看着,女子的脸变得惨白。
捧着个锦袋,老仆兀自说着:“这银两是老爷请孟家表老爷捎来的。”
没有反应,兴奋的老仆终于发觉主子的神情不对。有些忐忑地问:“小姐,怎么了?”
“天哪,怎么这样?”女子喃喃着:“高丽挑起战乱,父亲他...主动应征征东去了!”
恐惧不安,更不愿相信,只因战场上祸福难料。
“什么!?”老仆的脸比主人还白,兴奋的神色褪去,手抖抖的,锦袋快掉下来了。
“那...那这银两...是老爷的军饷!?”
女子这才注意到老仆手中鼓鼓的锦袋。
是的,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卫焕的独生女——卫勇娥。正值二八年华,虚岁十七。收到此信时,正是初夏。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过了半年,又是秋残冬至的时分了。卫勇娥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婶母也没有再催婚。她只是终日观书习武,不时做做针工女红,不做什么时,她就只是看着天空沉思。父亲到战场去虽令她担忧,却也令她更为坚强独立。她恨自己,只因是个女子,什么也不能做,就算有一身才华又如何?徒然英雄无用武之地耳。她羡慕天上的鸟儿,可以自由飞翔。
然而,卫勇娥作梦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卫焕在大都当官的朋友差人星夜送来了一封密函,吩咐一定要在最快的时间内把信直接送到卫焕独女手中。
“卫氏勇娥亲启
勇娥贤侄女,尔父高丽一战失利,兵败被擒,今生死不明。山东巡抚彭如泽诬陷尔父为反叛,皇上已下旨抄家,见字后火速逃生。
阅后即毁。”
疑惑的打开信,却看到如上的字,卫勇娥以为自己看错了,定睛再看,没有眼花;掐掐手臂,有疼痛感——不是作梦!她的脸色立即惨白如纸,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父亲被擒生死不明!抄家!手扶着桌,脑袋有些晕眩,虽然她一直在担心,但从没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她很快镇定下来,现在不是慌张失措的时候。
“你离京时,官兵可已出发?”
“老爷是在圣旨下达后立即修书的,修书后命小人马上出发。而钦差是在小人动身的次日出发,现在官兵应在半路,三五日内必到。”仆人恭敬的回答。
点点头,赏了仆人一些银子,嘱咐他传达谢意,叫他自觅店家住宿,以免招祸。
仆人走后,卫勇娥开始思索该怎么办。若马上通知叔婶,只会引起混乱,于事无补。但反叛是株连九族的重罪,必须尽快通知族人。
忽然忆起父亲曾说过他在某地有个知交,小有家业,为人正直,能推心置腹,是个可以信赖投靠的。卫勇娥当下有了决定。
十七年的练武习文,她相信自己的才能。虽不知到底有多大能为,但连叔伯那些自幼习武的堂兄弟联手也赢她不得,她知道自己应是很强。生长十七年,她没出过家门半步,相信改扮男装后不会有人认得自己。何况这罪状根本是莫须有的,为什么要束手就擒,在这等死?既生为将门奇女,如不能一展手段,那要这身才华何用!
唤来尤金,说有紧急的事情,叫他立即去请族长和叔伯们来。在等待的空档,她烧了那张字条。
“彭如泽...你和我卫家到底有什么仇,要这样害我!”
族长和叔伯们很快来了,卫勇娥凝着脸,把事情始末道了一遍。长辈们当场面色大变!
“现在官兵已快到了,以侄女愚见,还是着急逃离才是。”
“振宗是我看着他长大的,我相信他决不会做反贼。”族长第一个醒悟过来:“但圣旨已下,官兵将至,已不是谈论真伪的时候。勇娥说的不错,如今事态严重,我得去知会族人了。”年逾花甲的老族长说着匆匆离开了。
叔伯们面面相觑,从没想过会有这等飞来横祸,刹时间脑子一片空白。
大伯父首先回过神来:“看来是不逃不行了。勇娥,你可有投奔之处?”
“唔...父亲有些可以信赖的朋友,应该...会收留侄女吧!?”卫勇娥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有就好。勇娥,不是叔伯们无情,只是叔伯们也自身难保,是带不得你了。”
“勇娥明白,叔伯们没有怪罪已很感激,不敢再连累各位叔伯。”
“好孩子,不是伯伯不带你,实在是迫不得已。但若你一个女子孤身远行我们也不放心,给你筹些盘缠,带上几个家仆,早早逃吧。”
三叔点头:“人多不好逃,下人也都得遣散了。回去便收拾什物,明日就走。勇娥,你也早早收拾,快些逃灾吧。”
没多久,叔伯们也都走了。默默无言,望着叔伯们远去的背影,卫勇娥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一阵风吹过,她瑟缩了下——好冷啊!脑海不期然浮现南宋唐婉的《钗头凤》:世情恶,人情薄,雨送黄昏花易落。苦笑一下,果真如此啊。虽然,情景不同。——从今后,真的什么都得自己来了。
半晌,她折返房内,动手收拾行囊。
平日舞刀弄剑习惯了,男装衣物倒是现成。当时做来是为了方便,再不想会派上这种用场。收拾了些冬夏衣物,又从妆盒里取出无多的银玉首饰和一直藏锁在最内层的父亲捎回的军饷。再加防身武器。——应该够了吧,出门逃难,带的东西多了不便行动。
不想官兵提前到了,比报信人说的提早了几日。很多族人没来得及逃,东呼西喊乱成一团。族长去知会各家时,族人中有信有不信的,相信的都立即收拾东西要逃。官兵到来时,有的刚好避过,有的撞个正着,有的措手不及只能束手就擒。
虽然有些奇怪他们怎么得知消息,但对抄家的官兵而言,最大的变故是在抄家的主角——卫焕家中发生的。
卫勇娥只来得及改装,刚背上行囊,从墙上取下一口剑,官兵就到了。既不愿等死,只好用硬碰的方式来赌本事、赌运气了。
钦差捧着圣旨,步进门来大感愕然:四壁萧然,冷冷清清的,卫焕屋里没人住么?
正想着呢,却听见后园武器叮当碰撞声响起,还伴随着惨叫声,不断传来。
官兵们如狼似虎,见一个绑一个,四处都是一片狼籍。就只卫焕屋里一直找不到人。原来马厩在后园,官兵一时还未抄检到。搜到后园,正遇上去马厩牵马的卫勇娥,便动手要绑。习惯了太平日子,官兵们疏于练武,哪是卫勇娥的对手?没几下功夫便倒了几个。钦差循声赶去,只见一个身着浅蓝衣衫的美少年,跨坐在一匹棕马之上,正挥剑开杀。
“作反了!作反了!好大胆子,竟敢拒捕!?”钦差大惊,失声喊道。
少年睨他一眼,根本不予理会,继续向门外冲去。随着手中利剑挥舞,阻碍他的官兵不是丧命就是重伤,少年的衣衫也溅上斑斑血迹。
钦差是个文官,打出娘胎就没闻过血腥,连杀鸡杀鱼都没见过更勿论杀人了。当下看到这等场面,只唬得双脚直打摆。有些近旁的官兵听见打斗声围了过来,看见这个场景,心里有些也害怕,可是上司在“盯着”,再怎样也只好上前。
许久还没闯出来,卫勇娥终于火起。当下一声狂叱:“让开——!!”,同时猛一拉缰绳。卫勇娥满眼的杀气,完全一副阻我者死的姿态。原来她一开始并没打算做的太过,心里还是有所顾虑。但依事情的发展,看来是只此一法,别无它途了。
就见那匹棕马长嘶一声,迳直往门外奔去。所过之处,官兵纷纷倒地。蓝衣棕马的美少年,转眼间已杀出重围,很快便消失无踪了。在少年消失在视线中前,仿佛斜刺里闪出一个瘦小影子,紧随着少年,疾驰而去。
这下钦差终于瘫倒在地。
卫家后园遍地尸横,惨不忍睹。意识稍为清醒后,钦差开始头痛要怎么善后了。
今日的一切,都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但有一点他就是傻呆了也明白:这个看起来年约十五的美少年杀退重围脱逃的事决不能让皇上知道,否则就是他的颈上人头要搬家了!
“小...少爷”刚一张口,老仆马上发觉叫错了,立即改口。看着主子,老仆有些担忧。当时闪出的瘦小影子正是老仆尤金。
洗净了身上血迹,血污的衣衫换下丢弃了。乔装成少年的女子整个人干干爽爽的,却没有应有的神清气爽的精神,而是情绪低落。她已经两天没睡好了。
瞪了老仆一眼,示意他小心说话,开口了。
“没事。只是...还没出家门就染了满手的血,这感觉...很不好受。”一种罪恶感盘据心底,挥之不去。
“少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到这个地步了,不动手,难道等死吗?”
尤金伺候过卫家三代,也习过武,忠心耿耿。遣散僮仆时,有几个家人一定要跟着主子不愿走,尤金就是其中之一。因为年纪老迈,卫勇娥本打算给他一些钱,让他趁此机会安享晚年,并不打算让他跟随。不想她磨破嘴皮,老家人就只是一句不走。拿执拗的老家人没办法,卫勇娥莫可奈何,也只得由他。
钦差匆匆回到京城,只说卫焕家贫、屋内无人,族分也少,搪塞过去了。因此没有通辑令,也给卫勇娥省了不少麻烦,一路畅行无阻。
逃出家门,卫勇娥改名换姓,叫韦勇达,依旧和尤金主仆相称,出了华亭县便直往南面而去。
路上穿州过府,引来不少旁人的目光。倒不是他们有什么怪异之处,也不是卫勇娥的乔装太失败,实在是因为这样俊逸的翩翩公子很罕见,而且不同于那些书生的文弱纤细。刚开始有些不自在,不过很快便习惯了,韦勇达甚至开始利用这种优势来方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无论什么事,往往只要他扬起一张笑脸,就搞定了:势利的店小二对他笑容可掬,欺软怕硬的官兵与他和善以对,街上偶然会出现的女子偷偷地对他抛来爱慕的目光...,那些可爱的老伯大娘就更甭提了,看见他先就笑弯了眉。不要说韦勇达自己觉得不可思异,连尤金都傻了眼。
就这样,主仆俩一帆风顺的南下,顺便欣赏沿路风光。到达温州地面时已经入冬了,天气寒冷,幸而早备有御寒衣物,不致受冻。
沿着嘉兴、杭州、绍兴一路南下,途中饱览了名山大川的美景。这日来到吹台山附近,在一个村落的路边茶馆内歇息,一面就打量这山。此山清幽秀丽,气象雄伟,极是景色怡人。林木苍翠,层峦叠嶂,一如仙境。不觉心下暗赞。
“客官是第一次来这吧?这山唤吹台山,听那些老秀才说,是因古时一个叫王子晋的仙人曾在山上吹笙得名的,山上还有吹笙台呢。”小二一边沏茶一边笑嘻嘻道,卖弄他那一知半解、道听途说得来的学问:“客官要点什么?”
“噢...”半是恍然半是回应:“就两个白饭,三二个拿手菜吧。”
“好的,要不要来壶酒?喝点酒也暖和些。”
“不了。”
小二答应着,朝厨房大声唱菜,犹不死心的问:“真不要吗?这样冷天喝点酒很好的。”
“不用。”有些失笑。
“哦~~”,小二有些失望,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听人说吹台山近年来有强人出没,客官若要经过,还是小心为上。”碎碎念的把听来的似真似假的消息都对这少年说了。小二自己也不知为何对一个初来乍到的异乡少年那么热情——也许是这少年很讨人喜欢吧,掌柜不也笑咪咪的直往这边瞧吗。
“谢谢小二哥。”韦勇达感激称谢。
“少爷,那位小二不是说山上有强人剪径吗,怎么还往前走?”
“区区几个毛贼而已,又何足惧。”半是初生之犊不怕虎,半是艺高人胆大的狂妄自负。韦勇达不以为然道。
“可是,少爷。那些强人似乎有些本领,且人多势众,还是小心的好。”
“抄家的官兵更多,还不是不堪一击。”
尤金苦笑,主人似乎过于骄傲了。“抄家的官兵并非战场上征战四方的军士,而系前朝遗留,不曾真正上过战场,连骨头俱是软的,不过是绣花枕头,唬弄百姓而已,不堪一击何足为奇。强盗不同,多是为了生计,论本领、心计都强过现时官兵,否则早让官府扫荡光了。”没说出口的是:宋室灭亡虽已近廿载,最后一位宋帝与忠臣陆秀夫一同投海殉国也已有十六年,但民间抗元行为至今未绝。此间强盗,不定就是其中之一……。
听小二说那些强人剪径,已有年余了。
韦勇达只是无言。老家人在外闯荡的经验比他多,说的话总有些道理,不好反驳。不过他心里实在很有些不以为然。——他觉得老仆还是把官兵想得太好了,况且年余时间还没闯出什么名堂的强盗,再怎样也能力有限。
所以主仆俩还是不改方向的前行。行了几里,忽然前面林木中冲出一群人马,约有数十人,为首的是一个手执金锏、线条粗犷的中年大汉。——不用说,就是小二说的那些剪径强盗了。
这大汉名蹇虎,是这同强盗的首领。这蹇虎武艺不差,若是有心功名,也可考中武举。只是打小不学好,只爱欺凌人,后来更自立山寨,当起强盗。今日一时高兴,亲自带上喽罗到山脚埋伏行劫,不想等到如今才见这一老一少经过。见老的手无搏鸡之力,少的又似弱不禁风的小儿。以为必定得手,不觉暗叫没趣。——但总也强似一无所获。
“呔!来者何人,要从此过,先留下买路钱。”
少年勾起一抹笑,“小可是异乡路过之人,只是囊中羞涩,不知这位英雄可否网开一面?”
蹇虎本欲发作,但眼前这一老一少的确也不似有钱人。细细打量,看这少年长相俊美,秀色可餐,脑中忽然冒出一个主意来。
“要网开一面也行,这老的可以走,至于你,就留下来。某家反正正缺个压寨夫人,虽然是个男子,但把你当个女人疼惜也无妨。”
韦勇达闻听,一阵恶寒罩顶,起了一身的疙瘩!——没想到这山贼还有断袖之好。
本来听了老家人之言,打算忍忍,不料这毛贼如始放肆。当下不禁动怒。
“要我当你的娈童?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他冷冷一哼。
“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蹇虎勃然大怒,他根本没把这个看似弱不经风的少年放在眼内。
喽罗们原本团团围着主仆俩,像是得到暗示,突然动手了。猝不及防,韦勇达来不及抽出暗藏于身的宝剑,只匆匆闪过。倒是一直紧随身后、默不作声的尤金有所防范,挥动武器就和喽罗们打起来了。
宝剑出鞘,韦勇达剑锋直对着出言调戏的蹇虎。蹇虎慌忙架住,啧啧赞道:
“看不出,你小子瘦瘦弱弱的,却是个练家子。”
怒上眉梢的韦勇达横眉冷对,虽被包围亦不见怯意。手腕一翻,刺向蹇虎面门。蹇虎闪过,挥动金锏开始还击。霎时间,剑光重重,锏影处处,两人一时竟打了个难解难分。
而以年迈之躯以一敌众的尤金则危险许多。尤金其实武艺不差,但他毕竟老了,又怎能与这些正值盛年的对手相比?兼且“一手难敌双拳”,对方有数十来人之多。如何应付得来?
韦勇达才知尤金所言不差,自己是过轻敌了。这些草寇确比官兵要强,并不像自己想象般脓包。蹇虎更是心惊,他本以为三两招内便可把这美少年擒上山寨受用,岂料对方不但是个练家子,还如此地强。
越战越心慌,蹇虎暗暗向喽罗们使个眼色。有人会意,一枪就往韦勇达后心刺去。韦勇达专心打斗无暇它顾,竟没有发觉。那边混战中的尤金瞥见大惊,脱口高呼:
“小心背后!!!”
挡住蹇虎金锏,韦勇达忙乱中回头,枪尖已迫至。
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尸体、散了一地的沾着血的兵器。全身血污的少年靠在树上,左腕缠着布条,明显是受了伤。屈着单腿坐于地,神情呆滞、双眼失焦的望着天际。悲伤哀恸得泪都流不出来。他已经这样呆坐半天,现在月亮都升起来了。寒冷的朔风像是透体而过,少年却似是没有感觉。不知寒冷、不知饥饿、不知口渴、甚至也不知疼痛!——他就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偶尔,他转过头看看旁边、倒在地上的老仆的尸体。面容安详,老仆是为了救他而死的。还没有将老仆下葬是不想那么早把他埋进冰冷的土地里,不愿草率的将他葬在陌生的异乡。那怕只是一会,他只想再陪陪他,不至于那么孤独。——虽是家仆,他却是视他如祖父般地敬重着的。
山上远远有人在窥视,但沉浸在悲伤中的少年没有发觉。
韦勇达在尤金尸体旁守了一晚,那些人也盯了他一晚。
“那小子还在山脚没走!?”
“是,单头目。那小子一直待在那老头的尸体旁没动过。”
皱起浓眉,单洪向来不大灵光的脑袋开始运转。昨天他刚好去了别个山头,错过了那一战,回来只知道蹇虎被人一剑穿胸而死。详细情形是逃过大难的喽罗告知的。他没打算为蹇虎报仇,反正蹇虎从来也没善待过他们,死了刚好。那小子年纪虽小,但能一剑杀掉蹇虎,武艺绝对在他们之上。而会这样不顾冷饿的整晚守在一个家奴尸旁的,必是个重情义的人。眼下山寨内群龙无首,若让这小子当寨主,寨内应不会有人不服才是。
打定主意,便和众头目商议,众人多是一脸犹疑之色。那小子武艺是不错,可是却是个完全不熟悉的人,让他当他们的头领好吗?——虽然这样的确可以避免‘窝里斗’的事发生,但难保不会是另一个蹇虎,若真这样,那不等于引狼入室吗?
在这当儿,喽罗来报:“报众头目,那小子做了个棺木,象是要亲自替那老头入殓、料理后事。”
就是这句话打消了众人所有顾虑。——能为奴仆做到这等地步,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何况这小子的确有本事。与其众人为了这寨主之位争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若让这小子来做。
刚要为老仆做个坟,还没动土,就听到山上传来动地的脚步声。韦勇达诧异的转头,只见山上浩浩荡荡的走下来一群人。
带着满眼的戒慎,韦勇达冷冷的开口了。“怎么,要为你们寨主报仇吗?”
“不,”为首几个大汉带头跪下,其中一人开口了“这位英雄切勿误会,我等只是有个不情之请。——蹇虎已死,如今山上群龙无首,不知这位英雄可愿当我们的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