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金鸡湖来》李初时

16、从前的爸妈 苦难岁月

　　从前四儿的爸妈就是一个村上的，爸爸家在小河浜东面，妈妈的家在小河浜西面，两家人并不来往。
　　爸爸和同村一个细高个子的女孩好过。他们青梅竹马，从小一起玩。爷爷给爸爸请了私塾在家里教他，可是他一心想着出去和那女孩玩，结果背不出《三字经》，被老师用尺子打手心。这是爸爸常讲的故事，他说，那个尺子太硬了，痛到他心里去了，但是还是背不出，他说他记性实在差，见着背书就要头疼脑胀，不是读书的料。
　　后来，爷爷和奶奶给爸爸去算阴阳，阴阳先生给出的答案是爸爸不能找那个细高个子女孩，爸爸的八字和妈妈的八字合配，所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之下，爸爸只能娶了妈妈。但爸爸这股子气一直没消，时不时的要发出来，就是因为没有娶到那个他青梅竹马的高个子女孩。
　　妈妈虽说长得还可以，但是个子绝没有爸爸的相好高，身材当然没有那女孩好看。爸爸一直看不上妈妈，所以自从妈妈嫁给爸爸后，妈妈每天都是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妈妈嫁给爸爸正是四十年代初期还没有正式解放，爸爸家里有三四十亩地，还有水牛和水车。虽然家里有两个姑姑帮忙，农忙时候也请个把短工，但是大部分农活都要妈妈做。妈妈不但要负责全家的饮食起居，还要下田种地，而且奶奶很势利，封建家长制的观念很重，整天不给妈妈脸色看，还必须服侍她，给她端水倒茶。妈妈回头还要服侍爸爸。所以妈妈每天很累，倒头就能睡着，但是到了半夜醒来就会害怕，如果继续睡觉，有可能睡过头，如果没有烧好早餐，天已经放亮的话，那是要出大事的，全家都会责备她，让她没好日子过。在这些日子里，就是我们说的万恶的旧社会，妈妈常常半夜就起来烧早餐。一个大家庭，妈妈要烧好大一锅的粥，还要做些干点心。有时她烧着，烧着，就打瞌睡，慌慌张张中又发现锅里忘记放米了。有时烧着，烧着，打瞌睡，打着打着，脚上的柴禾着火了。有时半夜烧好了早餐，等半天，天还是没亮，妈妈就缩在灶膛边上睡着了。爷爷起来看见了，就用鞭子抽，嘴里还要骂：“叫你偷懒，叫你偷懒。”。妈妈的身上到处都是伤，因为爸爸也要打妈妈。爸爸只要去外面看见一趟他的相好，回来就要打妈妈。或者爸爸心里正在想他的相好，他就要打。他常常抓着妈妈的长发，提着头往墙上撞去，妈妈的头上大包小包从不间断。有时候，爸爸骑在妈妈身上打；有时候用棍子或者竹棒打。爷爷和奶奶看见爸妈打架从来不劝，反而鼓励爸爸说：“打，打得好，打死了重新娶一个。”。在这样的环境中，妈妈咬着牙，咽着眼泪过日子。
　　就在这种日子里，大姐出生了。大姐的出生并没有使爸爸的脾气有所改善，忍无可忍的妈妈在大姐两岁的时候逃了出去。妈妈并没有把大姐带走，如果带着大姐，妈妈根本没法生存。四儿无法想象，妈妈是怎样从金鸡湖东逃到了金鸡湖西的苏城。
　　听妈妈说，苏城当年有很多介绍做保姆的“荐头店”(帮佣中介)，半夜逃走，早上就碰到一个翻译官到店里要保姆，妈妈就去了那家翻译官家。妈妈说，那个人是日本翻译官。翻译官家里的太太不工作，就靠翻译官一个人工作。他们家里有一对双胞胎，妈妈主要是照顾两个小孩，空下来还要下厨房。一段时间下来，妈妈长胖了，甚至人也长高了。妈妈说翻译官的家在乔司空巷里，妈妈每天要带两个双胞胎出去玩，常常背上背一个，手里搀一个，出现在小巷口。
　　有一年的五月，妈妈带两个孩子照常出现在巷口，她一个转身猛然发现几个带长枪的人探头探脑地四处徘徊，妈妈有种预感，感觉到一定是爸爸家里请了人在找她，她慌乱地背起孩子仓惶逃回孩子的家里。果然，第二天，妈妈就被翻译官请去。翻译官说：“你家里来人了，而且是请了保安队来找你，你在我们家做得很好，我们也舍不得放你走，可是，既然都用到政府出面了，我也没法保护你，他们说现在正是农忙时候，你是他们家的媳妇，正是用得着体力的时候。”。看看，这就是四儿的爸爸，爸爸不是想念妈妈，而是需要一个劳力。农忙，需要妈妈回家种田，然后烧给他们吃饭。
　　妈妈回家了。妈妈回家以后，全家对她没以前那么凶了。至少在一段时间里，家庭氛围婉和了许多。毕竟妈妈出去的那段时间里，全家感觉到了没有妈妈的危机。爸爸没有了妈妈，就没法过那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奶奶也没法过那种每天天大亮了才起床的日子。爷爷和两个姑姑也没法吃到各种各样美味的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