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番外一 子晟 那一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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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子晟
那一夜，我的生活从未有过的混乱。精巧俊伟的亭台水榭燃起熊熊大火，映亮了半壁夜空。
穿着单薄的睡袍立在院子里的我，被慌乱逃散的仆人撞倒在地。耳际不断传来刀砍进肉里的钝响，我茫然失措的看着鲜血在眼前不断蔓延，染红了我所能看到的一切。
“晟儿，快跑！”一个女人慌慌张张跑来，身上衣衫不整，血迹斑斑。我认出这是我那总是优雅从容的母亲，而我，已经有快两个月没见过她了。
所有的委屈恐惧在看到母亲的一瞬间爆发，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灵台却恢复了几丝清明。母亲跑到我身边，一把抱起了我，向后门跑去。
我窝在她的怀里，止不住的抽噎着，一边抬眼打量着她。母亲披头散发，额际渗出细密的汗珠，美丽的脸上有克制不住的恐慌。
我对母亲的感觉是复杂的。自我有印象起，陪在我身边的只有奶妈和丫鬟，很少见到母亲。记得第一次知道她是我的母亲是在锦华园里。
那次，丫鬟小翠抱我到花园玩，远远见一行人过来，正中间的女人着红色滚金边的广袖长袍，头籫金步摇，袅袅娜娜拂花而来，说不尽的雍容高贵。我一时忘记了玩耍，只呆呆的看着她们越来越近。
“夫人！”小翠的声音拉回了我的神志，她已近在眼前，一双妙目光华流转，掩不住风流。
“你是谁？”我蹒跚的走到她的身边，拉着她的衣袖，贴在她身上。
她向后小退了一步，不露痕迹的摆脱了我的拉扯，略低下头：“晟儿？”她的声音清幽雅致，极是悦耳。
“你怎么知道我？你是谁？”我蹒跚向前，想要再次抓住她。
“小翠，外面天冷，抱少爷回去吧！”
“是！小翠告退！”还没等我第二次抓住她，就被小翠抱进了怀里。
“小翠姐姐，她是谁？”趴在小翠怀里，向后看着离我越来越远的她，终于还是禁不住问道。
“唉，她是夫人，是少爷你的娘亲！”小翠拍了拍我的背，有些悲悯的叹道。
“娘亲？娘亲是什么？”在我尚且短浅的记忆里，娘亲是从来没有过的概念。
“娘亲就是生你的那个人！”小翠脱口而出。
“那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她？”
“唉！其实夫人经常来看你，只是那时候你都已经睡熟了！”小翠又叹了口气：“我还是起夜的时候看到她坐在你床边来着。”
夜已经很深了，我迷瞪着双眼，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这已经是第八个晚上了，我努力保持清醒的等待母亲。可是，她一直没有出现。
突然，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却让我瞬间清醒。我偷眼瞄了一下，门开了，泻进半室月华，一个着月白轻纱的人立在门前，踌躇着，终是踏进房门。我赶紧闭了眼睛，假装睡熟的样子。
黑暗中，我听见她轻轻闭了房门，悄悄摸到我的床边，坐了下来。而后，却是久久的沉默。
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突然，我感到有个黑影迫近，然后颊上一暖，她柔软的唇印下了轻轻一吻。
“娘亲！”我睁开了眼睛，伸手拉住了想要离开的她。
她转过身来，眸中惊讶、慌乱、疏离、防备、喜悦、恼怒……百般神色轮番显现，最后定格为掺杂着几分温柔的厌恶。
她轻轻抽回了被我拽住的衣角，勉强笑了下，只说了句“晟儿睡吧！”就迅速退出了房间。
房门哐当一下子闭上，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我呆呆的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一直到东方泛白，公鸡报晓，却再也没有了一丝睡意。
不能理解，为什么迎接我的是这样的眼神。
日子一天天的过，我却比以往更加盼望却也害怕见到母亲。
脸上突然而至的凉意拉回了我的神志，眼前是母亲不可置信的痛苦表情，她的唇角慢慢流出殷红的血，一滴滴滴在我的脸上。
母亲的身后一个黑衣人目光森然，手持利剑刺进了母亲的后背，闪闪寒光耀疼了我的眼。
母亲喉咙里发出混着血沫的咯咯声，慢慢倒了下来，将我压在了身下。
“不要恨我！”她在我耳边轻声说，浓浓的血腥味在我周身蔓延。
这时，黑衣人向前一步，来到我俩面前，握住还插在母亲后背的利剑，向下用力刺来，想把我俩都贯穿。
我感到腹部一阵刺痛，剑尖刺破了我的肚子。耳边传来兵器摩擦着骨头的厉响，母亲如葱玉指紧紧抓住了剑尖，殷红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我的衣衫。
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体会死亡的压迫感，但是，我不想死！
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我闭上眼睛，屏住了呼吸。
剑紧紧攥在母亲的手里，刺刺不进来，拔拔不出去，黑衣人尝试了几次，终于弃剑，拣了旁边落着的一把剑又杀到别处去了。
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缓缓睁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被火光映红了的夜空。清楚的感受着身上的人渐渐没了温度，变得冰冷而僵硬，我的心也一点点沉寂下来。
稽阳的石板街斑斑驳驳，商贾云集，热闹非凡。而我，已经在这条街上流浪了好几天了。
直到现在我都不清楚，那天我是哪来的气力，在周围都静下来时，忍着伤口的疼痛，把压在身上的母亲推开，又把母亲紧攥的手指掰开，抽出那把深切入她指骨的利剑，用它挖了个坑，葬了母亲。而后，潜在玉液池里，直到火光消散，只余缕缕青烟。
现在的我衣衫褴褛，饥寒交加。
我摇摇晃晃的走在这熙熙攘攘的街道之上，饥饿，疼痛以及这明晃晃的太阳都让我阵阵晕眩，终于，我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我挣扎着爬起身，扶着墙根险险的站住。看着白惨惨的月光笼罩大地，我的心一片荒凉。
腹部传来的疼痛撕扯着我的感觉。蜷缩着坐到墙角，轻轻掀开衣襟，借着月光查看着那道剑伤。伤口几天未处理，红肿流脓，有的地方甚至已经开始腐烂，散发着阵阵腥臭。
不想死，伤口就必须得处理了。
我在地上摸索着，终于摸到了一块碎瓷片，用衣襟将上面的污秽擦净，我颤抖着手，一点点的挖着伤口的腐肉。
伤口复又鲜血淋漓。疼痛，如此的尖锐……
我咬住下唇，强抑着快要逸出口的呻吟。冷汗，湿透了我单薄的衣衫。
“伤口不能这么处理。”一个声音唤回了我几要昏沉的神志。抬起头，一个白衣男子，纤尘不染般出现在我的面前。他背着月光，我看不清他的长相，却被他如寒潭般清冷深邃的双眸吸引。虽然他的目光如此清冷，我却鬼使神差般感到温暖。或许，是因为他是这几天来除了总欺负我的小乞丐外，第一个跟我说话的人。
……
我又看见了他，在稽阳最大的最有名的倌院。
虽然今天的他与那晚的清冷绝然的不同，但是我却十分的肯定，这个正搂着一个眉眼有些邪气的小倌调笑的玄衣男子就是那晚为我包扎伤口的人。
那晚的他熟练的为我包扎伤口，没有多说一句话，包扎完后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的流连。我却牢牢记住了他身上淡淡的药草味，他的轮廓。
可我没想到，再见到他会是在这个地方。
我，刚刚被掳进这家倌院，此刻正被夹在一个龟奴的腋下死命挣扎。
他，正搂着一个小倌，肆意调笑。
看到他的那刻，我放弃了挣扎，只是看着他。奇妙的，我就是相信，他会救我。
正在倌院的厅堂中搂着一个小倌依依惜别的林艾眼随意一瞥，对上了一双紧紧注视着自己的眸子。林艾禁不住怔了一下。
那是双异常漂亮的眸子，可是，让他怔住的原因却不是它的漂亮。它瞬间闪现了惊喜震惊……最后却归于平静，而里面蕴含着满满的信任莫名的让他的心一暖。
……
跟着他，我到了一个山谷，他跟我说，以后这就是我的‘家’。
谷里除了他，还有一个男人，长的很美。第一眼看到他我就觉得似曾相识，直到很多年后，当看到师傅和他拥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那个倌院的小倌眉眼间若有若无的邪气像极了他。
进谷的第二个年头，师叔想法赢了师傅出谷去了。回来的时候，他带回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师叔说她叫轩辕陌。而我的育婴生涯也从此开始。
她很美，眉眼间的神韵神似师叔。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甚至以为她就是师叔的孩子。
照顾婴儿并不是还是孩子的我所擅长的。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我被她折磨的日夜不得安生。可是，对她我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我关心她的温饱，关心她的健康，关心她的心情，关心她的一切。无论什么时候，我对她永远都是包容，对着她，我永远是温柔的笑着。她承载着我太多的感情付出。但有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我的这些柔情究竟给的是谁。
我变的越来越沉静，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原先紫纶山庄那个任□□闹的颜子晟丢在了哪里。
或许，那个火光漫天的夜，躺在母亲冰冷的身下，我就瞬间学会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比如克制比如忍受，再比如珍惜眼前一切。
在获悉她的身世的那个夜，从来都嘻嘻哈哈没有正形的她紧攥着那把黄金匕首面无表情的回了她的凤啸阁。我不放心，紧随其后她都没有理会。
蹲坐在廊柱下，听着她的痛哭声，我的心一片酸涩。我突然意识到她很久没这么放纵的哭过了。
虽然她来了这么长时间，我却是第一次听师叔谈起她的身世。当时，只是觉得她的母亲是如此果敢坚强，让我尊敬佩服，继而联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很多年后，当我想起自己当时的感受，却是百般滋味在心头。
第二天早上，她迎着清晨的阳光，出现在门前，用若无其事的口气调侃着我。我看穿了她笑容背后伪装的坚强，心酸心疼却也无奈。
痛苦的拔节，是成长中的必须。
这之后的她终于不再整日无所事事，开始跟着师叔学习。我清闲了很多，也终于可以专心的练功学习。
她很聪明，学的很快。可是，我也明白，她所得的一切并非只是因为她聪明。我曾经多次的看到凤啸阁的灯一燃到天明。很快，她配制的毒我要解越来越不易，用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有时候，看着被她下了药的小动物奄奄一息的躺在那里等我救治，我却要用很长时间才能解除它们痛苦的时候，我心里也难免有些焦躁。
我记得，她三岁的时候还会拿各种食物来喂这些小动物，她曾天真的笑着对我说它们很可爱。可是，现在这茬小动物明显没它们的前辈命好，因为，等待它们的不再是美味的食物，而是致命的毒药。
我对自己说，人总是会变的。虽然我希望她永远无忧无虑的当一个小公主，可是，也尊重她自己的选择。何况，她的师傅不是我，而是那个连我师傅都要怕几分的毒王苏汐。
我只是一如既往的关心她的一切，给她我所能提供的一切保护。如果，我自己不能有一个美好的童年，我希望，她能拥有。
时光如水逝，我已经十六岁了。
那天早上天空有点阴霾，阳光被层层的云彩遮掩着流泻不出来。我简单收拾了一些东西，一个人悄悄离开了我生活了十二年的冞谷。
前一天深夜，我去找师傅，对他说我要离开这里。
师傅说我要离开这里并且不违背门规的办法只有一个：逐我出师门。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思前想后大半夜，最终还是决定离开。我一直记得母亲临终时的震惊与无助，以及瑰丽的紫纶山庄是怎样的被付之一炬。
没有告诉小陌，是因为不想再生事端，依她的性格知道我要走，定会把冞谷闹的不得安宁。我，没必要再给师傅添麻烦。
而最重要的是，现在的她，离开了我完全可以生活的很好。而我，也该去做我应该做的事情了。
聚散别离，本平常。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番外一 子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