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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稚子顽劣 ...

  •   暮云四合,天边烟霞渐渐散去,倦鸟一路啁啾着归巢,暮色苍苍拢向整座行宫,直至夕阳余晖不见。

      伏在榻上浅睡的人忽然惊起,披衣,唤来内侍燃起灯烛。

      “他可有来?”

      “禀王后,少宰大人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见王后歇着便不让小臣扰了王后。”

      突然,一只通体浑白的圆毛软物抓伤内侍的手背,从他怀中蹦下逃开。富丽端庄的美妇乜他一眼,浑不在意,只垂首笑道:“有心了,传他进来。”

      长窗风来,打散博山炉内刚升起的一缕馨烟。

      王后起身,宫婢为其理好衣容。

      她双眉微微皱起:“燃的是什么香?”

      宫婢在她耳上配了对翠色耳坠,答道:“王后,是鹧鸪斑,不过今日用的仍是掺了柑宁香的那盒……”

      “撤了吧。”

      宫婢愣了一愣,抬头看了眼镜中人:“是,妾这就将它撤下。”

      晚间卷起一袭山风,穿林而过,殿外蓝白色虞美人花纷乱成星。王后坐在窗畔,昏昏暮色中见一人穿过成片的花圃,朝此处走来,衣袂翩飞。

      内侍将人引进殿内:“王后,少宰大人到了。”

      竹帘轻响,尹衡弯腰入内,隔着屏风行礼。

      殿内仍余淡香经久不散,素绢屏风上勾勒出不太清晰的人影,王后开口道:“上一回与少宰大人相谈应是半余月前的事了吧,那会儿还是在永容宫,三日后便要回瞿城王宫了,行宫这段日子还要多谢少宰大人的照拂。”

      “臣分内之事,应该的。”

      “少宰大人的贺礼我已收下,今日又唤你来,为一桩事。”

      宫婢端来一碗花羹,王后接过汤匙舀了一小勺,边吹边道:“我母家有位嫡出的甥女,几年前因一些旧事不幸染上寒疾,落下病根,久病不愈,若得空,还须得劳烦尹大人,替她瞧瞧。”

      殿内静极,金匙搅动声逐渐放缓,许是怕他毫无印象,又开口:“你见过她的。”

      尹衡皱眉,王后口中说的这位他是知晓的,正是天子亲封的郡主“宜祯”。

      宜祯群主,本名鹿祯。

      “群主此疾自有疾医诊治,臣来安排,绝不容许丝毫差错,依王后之见,不知妥否?”

      “不,孤要你亲自替她诊治。”

      尹衡默然。

      屏风后,那人许久得不到回应,霎时面若霜寒。

      王后重声搁下汤匙,冷冷开口,复又问他一次:

      “少宰大人似有疑虑?不妨讲与孤。”

      “……臣不敢,臣领命。”

      离开时,天色黑下,虫鸣螽跃,长廊内外烛火幢幢。途径殿外花圃,似乎王城永容宫内也有这样一片幽蓝色的馥郁花海,尹衡望着廊下的虞美人花,还有花丛中一只正待刨茎咀茹的白猫,若有所思。

      夜间,月光疏疏漏下,满庭梨花落晚风。

      花木掩映处,传来几声争吵。

      “雅十一,就这么定了吧,既然你不肯给我弟谢瑥赔礼道歉,无妨,我也不与你一般计较,挨我几鞭子,这事儿就算两清,你看如何?”

      “哎,翁主姐姐,十一知错……”

      雅未心想,今日她何其走运,认错了一次又一次。

      “你!”谢拂岚又惊又气,“你连错在哪都不知道就敢认了?”

      “怎么会?”雅未脸上顿显无辜,“我错在不该顶撞岚姐姐,此一错,我认下了。至于谢二公子嘛……当日确实是谢二公子挑事在先,我又何辜?”

      谢拂岚气得直跺脚,高声喊道:“谢瑥!给我出来!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自己,怂货!”

      雅未起先一愣,随后乐了,没想到这谢家二世祖竟也跟着来了行宫。

      谢瑥应声,从不远处的一株梨树下走了出来,整个身子却畏缩在谢拂岚身后,双目如神鬼恶煞,挑衅雅未。

      后者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忽的朝那张牙舞爪的谢瑥抡起拳头一比划,想杀杀他狐假虎威的胆,没想到边上的谢拂岚出手更快,解下腰间的长鞭大喇喇抽向雅未。

      糟糕!鞭子忘带了!

      雅未懊恼没将长鞭带着防身,下一瞬,便被一丈长的鞭绳缠住手腕,就势一收,令她整个人朝前扑飞而去……

      电光石火间,雅未上手擒住谢拂岚的肩,绕至身后,用缠在腕上的鞭绳套住她上半身,使了巧劲将谢拂岚捆住,与此同时,她又悄默声地伸脚一绊……

      谢拂岚未料到此举,一时被束了手脚,重心随之倾倒,只不过跌倒时她有意牵扯,将雅未一同拽下滚进了草丛花堆。

      “谢瑥!你这个蠢货,还不快来帮忙!”

      谢瑥愣在原地,想不通也没看清方才好端端的两个姑娘,怎么眨眼间的工夫就滚出了老远?此时被点了大名,屁颠颠儿地跑过去,甚为欣喜:“姐,怎么帮?”

      片刻工夫,东岚和谢瑥二人起了身,互相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而雅未,被反捆住手脚倒地不起,朝二人骂骂咧咧……

      不远处,有内侍经过。

      “少宰大人?大人怎会在此?”

      谢拂岚慌乱之中将雅未翻进花丛堆,抓起谢瑥抬腿就跑,岂料,跑错了方向——

      尹衡险些撞上二人,他退开一步,拱手行礼:“尹某不知东岚翁主在此,多有冒犯,望翁主恕罪。”

      “不冒犯不冒犯,尹大人也来赏月色啊,哈哈,一个人啊?那不打搅了,我和阿弟先行一步!”

      囫囵说完,也不等尹衡回答,抓起谢瑥继续跑。

      尹衡挑了挑眉,朝前面林子走去。

      脚下断枝声响,微微夜风来,盈满衣袖。细看此地,确实有打斗痕迹,可这人么……尹衡循着一处杂乱无章的花丛走去。

      月色之下,细小的花簇发出朦胧白光,一团又一团,此起彼伏。

      他蹲下去,笑道:“怎么,被人欺负了也不做声,不像你。”

      不知是什么仇什么怨,雅未瞪着眼前人,眼神凶狠又委屈。

      跑到半路,姐弟两人气喘吁吁,谢瑥不解,一边平息一边压低嗓音问:“姐,等会雅十一喊救命了怎么办,我们……就这、这样跑管用吗?”

      “蠢货……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这么笨!”谢拂岚回头看了看,停了下来,“凭我对雅十一的了解,如此局面,她断然不敢大声呼救。”

      “为何?”

      “她嫌丢脸!”

      尹衡挥了挥手,赶走几只飞萤:“也是,此等有失体面的事,想来未小姐自是不愿任何人知晓……不如,尹某就此离去,权当未曾见过未小姐,如何?”

      说罢,他便起身作势要走,雅未心急,连忙喊:“站住!”

      “回来回来,尹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这么丢分的事,也不是第一次被你撞见,索性帮人帮到底!”

      生怕那人不肯答应,又迫切道:“我必定记你的好,日后报答你。”

      “哦?如何报答?”

      起先,尹衡背对她,侧过脸来等她回答,许久,等到林间风过,人影逐渐拉长,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尹衡重新在她面前蹲下,歪着脑袋审视她的一举一动。只见这丫头费了些劲儿,竟凭一己之力坐了起来。

      “……没想好。”

      回答得极认真。

      凉月如眉,白花密密匝匝踞在枝头,风一吹,梨花纷坠如雨,落入衣襟。

      她眨了眨眼,与尹衡对视着,尹衡暗叹,这双眼生得美好,尤其夜色之下,单看她一双眼,似有深情铺天盖地兜下,叫他承不住。

      他轻笑一声,率先别开头。

      “怎么感觉你有点失望?该不会以为我要以身相许吧?没想到大人竟是这种人!不可不可,我还未及笄,早了些。”

      尹衡睨了眼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解开鞭绳,警告她:“皮痒了?一桩桩一件件,前前后后你欠我的七八笔账都还未算清,别蹬鼻子还上起脸来。”

      雅未无奈耸了耸肩,立即跟在他身后,眼下她衣发脏污不堪,浑身沾满杂草碎屑,若是就这般模样回去铁定要挨一顿骂,可她上哪去找一套像样的衣物。

      见她愁眉不展,尹衡又岂会不知她在为何事发愁,可他却一脸促狭道:“几次见你,你都是这副模样……稚子顽劣。”

      “莫说我呀,尹大人,初次见到你,你便要打我,而后又三番四次将我戏弄……汝与稚子何异?”

      “……”

      尹衡不禁腹诽这丫头牙尖嘴利的本领到底师从何处?

      他身量拔高,步伐比雅未快得多,她须得快走几步才能跟上,却不料尹衡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脏!离我远些。”

      雅未一时语噎。

      行了两三步,雅未脑中浮现一念转瞬即逝,暗道一声糟糕!她跑到尹衡前面挡了去路,问:“方才,你是不是一直在那。”

      尹衡不作声,看着她双眼,歪了下头将眉一挑,摆明了一句——明知故问。

      见此情此景,雅未心底发出一声哀嚎,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尹大人好狠的心,我虽非稚子,但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女子被欺,你竟然袖手旁观,此行此举实在不君子……”

      二人一路拌嘴行至林外,雅未突然扯住尹衡衣袖,“尹大人,你带我回城吧,横竖我在行宫待不了多久,还不如城里快活……”

      “不行。”

      “可是……我这般模样回去,信姑姑那里少不了一番问责,如此一来,祖父就要知晓,祖父一知晓,他必定将我禁足。”

      雅未又小小地扯了扯尹衡衣袖,活脱脱一副摇尾乞怜的犬崽模样,眉宇间透露出一股颓丧:“我本无意与东岚翁主争执,早知如此,一开始见着她我就跑。”

      “未小姐,恕某直言,即便回了城,不出两日,此事也定然能传入令祖父的尊耳,回城与否,有何二致?”

      “……”

      雅未默了一阵,觉得有理,抬头看了眼尹衡,只见对方也正看着自己,朦朦夜色之中,辨不清那人神情,她眨了眨略微干涩的眼,见对方仍不予理睬,便松了衣袖。

      “好吧,尹大人的话听着有几分道理。燕宫离这也不算远,那么大人,你我二人,便就此别过吧。”

      尹衡望了眼四周,此处离燕宫的确很近,他也不便继续向前,索性与她道别:“好,未小姐慢走。”

      他笑,不似方才拒绝时冷冰冰的漠然,薄云遮月,竟叫她瞧出眉间孤意。

      雅未皱了皱眉,她见不得他笑,总觉得那笑不怀好意,一不小心就要诱她落入圈套。

      “笑什么,难看死了!”

      丢下一句话,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她又扭头去看,树梢错落挡住一半人影,那人依旧站在原地,似乎要等她走远才肯离去。

      尹衡目送雅未离开不久,本欲径直往山下行去,不巧途中碰见一只白猫,山中有猫自然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这只猫通体浑白,无一处脏污,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尹衡又联想到不久前在王后那看到的白猫,对比体型样貌,几乎可以断定是同一只。只是,怪的是这只猫浑身发软,没精打采,并不断用两只前爪抓挠自己的嘴,状似误食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蹲下,正想伸手去探个究竟,就被一人制止了。

      “少宰大人且慢!”

      正是傍晚领他去见王后的那位内侍。

      “大人切莫接近这畜生,您有所不知,这畜生是今岁由鹿将军亲自赠与王后的生辰礼,王后让小人等日日精心照料着,只是近几日,这畜生不知中了什么邪,动不动就抓伤旁人,所以还请大人离远些,别伤着。”

      王后生辰刚过不久,算算日子,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那时尹衡又恰巧因此事去了趟永容宫。

      “方才殿内王后服用的是什么羹?燃的又是什么香?”尹衡摸了摸额角问道。

      内侍双手制住白猫将其抱起:“回大人,王后都会在午后服用一些花羹,近几日用的是虞美人,至于这香,乃是最普通不过的鹧鸪斑。”

      “好,你回去吧,好生照看它,别再让它吃了它不该吃的东西。”

      “大人,您的意思是……”

      内侍见尹衡一语不发看着自己,显然猜到了什么,而后露出一脸恍悟的表情。见尹衡手中空无一物,又将自己的灯笼递给尹衡,道了句“路上黑,少宰大人慢行”,接着便告退离去。

      尹衡提灯,踏着石阶缓步而下,走出山门时不禁又想起白天,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提着素衣白裙一路跑来,风里掺糅着淡淡香气……四野昏昏,火苗晃动,拢在掌心内的指尖微微发烫,他低头看去,踢了一脚,脚下碎石磕磕碰碰滚了去。

      长路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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