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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蔲脂 ...

  •   翌日,天光晴好,长街上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徐徐前行,后一辆四角各挂一只銮铃,两旁跟着宫婢和侍从。煦风吹开纱幔,撩拂车内人的鬓发,雅未托着腮,透过车窗看外面繁华热闹的街景,却没了往日神采,手指一下一下反复绞弄着耳后的流苏打发时长,车窗外的日光照着她半张脸,细而蜷的眼睫微微颤动,投下一小片阴影,整个人愈显得安静,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

      “今日你兴致不高,怎么,阿未是有烦心的事了?”

      雅未保持托腮的姿势回应道:“王宫实在无趣,十姐姐你回去时想个法子,代我向祖父求个情,让祖父回了信姑姑的话……”

      “你不进宫,难道要像我一样待在家中日日做女工,日日抄颂佛经不成?还是……你又想着跑去少宰府?”

      雅未倏地扭头,瞪着眼,如同一头受惊吓的幼鹿:“十姐姐你、你怎么知道?谁同你讲?是小姨?”

      雅婵缨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日光穿透纱幔照在她姜红的衣裳上,映着她的双颊如蝉翅般剔透,连耳根也烧红一片。不过一瞬工夫,雅婵缨便将微僵的表情收好:“不是,是我刚禁完足那日,我从祠堂出来便听说了不少有关你与尹少宰的事,我本想找时间与你问个明白,特意等到晚膳后才过去,不巧你身边的侍女却告诉我你身染微恙,早已歇下。”

      那日,天还未完全黑下来,雅婵缨就来到东苑,没待多久便出来了,左右也无他事,便闲着四处逛逛等到天黑赏赏月。经过小禛庭时,忽然瞧见不远处的纵湖湖边有道人影,正猫着腰朝小禛庭这边来,月光漏下,照见湖边的珍珠荚蒾亮白如雪,道旁石灯透着微弱烛光,那身影在疏密的树桠间忽隐忽现,身后似乎还牵着一头小野畜,雅婵缨急忙藏到角落看不到的地方。

      等了好一会才瞧见那人影近了些,她这下终于看清了,看清之后却哭笑不得,这哪是牵呀,分明是拽,卯足了劲儿拽着一头幼鹿,瞧着那幼鹿也是个不好伺候的主,过了小半晌,蹄下方寸之地愣是未曾挪出。又见那人迫不得已掏出一枚野果子,往前头一扔,连哄带骗,这才得以前行。

      再近些,雅婵缨便听那人压低嗓音忿忿道:“你这畜生,等去了我那,这些野山楂全是你的了,抬抬腿!”

      这幼鹿原本一路跟随雅未,既欢腾又乖巧,甫一到雅府的西侧门,就赖着不肯进了,这小畜生像是终于后知后觉自己入了一个套,偏要雅未递来野山楂才肯赏脸抬抬它这金蹄子。

      “呼——”

      半晌,只听雅未长吁一口气,叉着腰道:“累煞我也!”

      雅婵缨看罢,笑着摇了摇头,心想着不如现身帮她一把吧,念及至此,提了裙角正要迈步,却听她这妹妹又道:“是谁教你这样的?尹衡?哼,什么样的人养什么样的畜生,你不该学他。”

      复又掏了枚果子扔地上,继续赶着她的鹿,时而自言自语编排尹衡:“他嘴欠,小气,心眼还恁多……”

      后头的话她自然是听不见了,那一人一畜已经走远,被湖边树桠挡得严严实实。

      薄云遮月,只余路边的两盏石柱灯透出昏黄的微光来,夜风温温凉凉舔舐肌肤,雅婵缨走出角落,面色如常,稍作停留便匆匆离去。

      “我原想上前帮你一把,却实在怕那野畜,又想着万一它也怕我,突然见到我这个生人,恐怕再也不肯前行一步,那倒成了我的罪过。自那日我便发现你时常不在府中,我猜你应是又去了少宰府。至于小姨,不过是昨日同她闲聊时恰好提了你一嘴,这便证实了我的猜想。但是阿未,我可以向你保证,这件事我从未同任何人提起,祖父那里我更是没有。”

      “我知你,十姐姐。”

      雅未替她拂平衣上的横褶,也给自己理了理衣裳,还想开口与她聊些话,却听外头的宫人知会道:“婵缨小姐,未小姐,到东屏山脚了。”

      雅婵缨捏了捏她手背,亲昵与她道:“你知我信我便好,若有机会,我定在信姑姑面前替你求个情。”

      二人先后下了马车改作步行,一路由内侍领着,沿山道拾级而上。

      巍巍王室宫城,紫薇花开满道道宫墙,小枝细长,风一拂,似细雪一般缤纷飘落零碎了一地。

      东屏山所建乃天子行宫,不如瞿城王宫肃穆,有着前车之鉴,雅未也不敢造次,踏着覆满紫薇花瓣的长阶,亦步亦趋紧随其后。脚底的青石小径仅容两人并排,耳边有泠泠水声,日上中天,光从头顶上方盘曲的虬枝叶底一丝一丝漏下,雅未鼻尖冒出细汗。

      兴仪殿内见过信夫人,讨来两盏甜水解了渴,不多时,信夫人又留二人一同用了午膳。待到午间小休过后,婵缨便同雅未一起打发了宫婢到后山闲游,仅留了曷也在身旁伺候。

      东屏山的月见草开得漫山遍野,茫茫花海中,雅未高喊:“十姐姐!”

      雅婵缨转身,亭亭立在那儿,只见雅未掐了朵粉白的花,踮了脚尖将它别在曷也耳上。

      “好看吗?”

      纤薄的花瓣顶着风微微颤动,曷也垂目抿着笑,不望她:“未小姐,这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哪门子规矩?成天将‘规矩’二字挂在嘴边,无趣得很,恼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喜亦由不得自己,岂不乏味?十姐姐你说是不是?”

      “况且咱们曷也这般俊秀,小小一朵月见,不足以和你相配。”

      雅婵缨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阿未,你就知道欺负曷也,也只有曷也能忍得了你,你可得收敛些,小心日后曷也再不吃你这套。”

      鼻端幽幽清香萦绕,曷也余光瞥见耳边一点嫩红,微微躬身,道:“小人不敢,未小姐说好看,那便是一等一的好看。”

      “哼!哪有这样夸自己的,曷也你好大的胆子。”

      雅未黛眉一挑,佯装不满,实则嘴角偷偷扬起。

      她抹了抹鼻尖冒出的细汗,一转头,发现雅婵缨微微皱眉,正瞅着自己,十分不解:“十姐姐,你怎么这样看我?是我脸上沾了什么?”

      雅婵缨注意雅未的唇许久,正犹豫着是否该提醒她一句唇边口脂未抹匀,她看了眼边上的曷也,恰巧他也望了过来,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朝她边走边道:“没什么,只是阿未……”

      正说着,远处山门下方的石阶上走来一个人,浓紫色的花满枝头纷纷摇颤,如浪潮起伏,扑落落掉得一地都是。

      山门下,那人踏花而行。

      “阿未,你的唇……”

      思来想去,雅婵缨抬起了手,还未触上她面庞,就叫她一阵风似的从身边跑了去。

      雅婵缨回头望去:“那是?”

      “婵缨小姐,是少宰大人。”

      长风扑面而起,黑发让风吹得荡开来,曷也静立在她身侧,替她挡去些许山风。雅婵缨愈发不解地看着雅未朝石阶上的绿袍青年奔去,然后……撞进他怀里。

      “尹大人!”

      尹衡闻声抬头望去,少女提裙跑下石阶,素白色裙角被风吹得飘起来。

      长阶百步远,雅未急急地朝他跑去:“大人来此为何事,要同信姑姑告我的状吗?”

      尹衡双眉微皱,望着翩飞的裙角不答话,下一瞬,他箭步冲上几个台阶,将人拦腰拎起,堪堪揽住一脚踏空即将滚下山去的雅未。

      香风细细,疑似从她发间来,低垂着头露出白皙颈项,尹衡淡淡一扫,移开目光。

      看着怀里的人,他满意道:“果然,你有本事滚下去。”

      雅未惊魂未定,面色惨白,喘着气低头去看横在自己腹部的手臂,又看了眼脚下的石阶,捂住心口,这一处突突跳个不停。

      她要吓死啦!

      后背抵着一个温热的胸膛,她沉默着没有回首,半晌,道:“多谢……”

      “什么?”

      尹衡松开揽着雅未的手,后退一步,那一声谢轻飘飘的似丢了魂,连同山风一并飘走,不曾叫他听清。

      雅未转过身面朝尹衡低声道:“谢大人出手相救,才让我这本事无处可使。”

      尹衡嗤笑一声:“未小姐若再这么伶牙俐齿,尹某倒真想去信夫人面前告上一状,择日不如撞日……”

      说着说着,尹衡停了下来,他抬手擦过雅未的唇角,揩走下方多出来的一点蔻脂。

      雅未唇间一凉,蓦地一怔,只见尹衡指腹沾染着自己的口脂,原本惨白的双颊乃至耳廓“腾”地一下,也跟着染上一层绯色。

      靡靡艳光沾在他冰凉指尖上,如临春暖。天地山林静寂,他却突兀地发出一声轻笑,正待开口,眼前人眼疾手快,飞速抓起他的手,用衣袖将他指尖那本不该存在的艳色一点一点抹了个干净。

      “好了大人,这下干净了,大人你不该、不该如此,这样不合规矩。”

      尹衡眄她一眼,瞧着她心虚的模样愈发觉得有趣,绕过她,沿石阶向上,饶有兴味道:“不该怎样?不该抱你还是不该替你抹去口脂?未小姐盗我园中之物时可有想过此举有悖礼法,亦是大不合规矩?”

      提及此事,他有意强调“大不合”三个字给她听,意在与窃鹿之事相比,他所做的不足为道。

      雅未头皮一阵发麻,自知理亏,低着头紧紧跟上他,一本正经道:“想过的,是我的错,所以这不是让府上管家将那幼鹿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了嘛,它……还好吧?”

      尹衡不理,驻足,转身切齿道:“可未小姐又是否知晓它回了我的鸣岐居,竟贪馋无厌,一日食数餐还不足歇?”

      “啊——不知。”

      后两字轻得毫无底气,但她真的不知是何缘故,难道是自己……又、又喂多了?

      心正疑着,双眼未看前方,“咚”一下与刚转身站定的尹衡撞个正着,惊呼一声,身子往后倾,眼看又要滚下山去……

      尹衡急忙伸手一捞,以掌稳稳托住她后背,狠狠道:“看路!”

      心想:这一次又一次,大约是要被她气出病来。

      幼鹿更是!前日一早,雅府管家亲自将幼鹿送回,崔老翁看罢无大碍,便要将鹿赶回鸣岐居去,不料引来幼鹿不满,死死衔咬住雅府管家的衣角不肯放行,闹得满园子的人窘态百出,最后还得由雅府管家一人扛起一鹿,抱着回的鸣岐居,而当时,尹衡就站在澹台将此番此景看得一清二楚。

      于此总该消停了,可事不尽人愿,第二日,身板伛偻的崔老翁跑着来报,说的又是鸣岐居幼鹿,日食数餐,馋涎恶臭,见人就咬,单侍卫的衣裳袍角都给撕扯没了……

      “哦哦,好,我仔细脚下,大人将我放下来吧。”

      随即,尹衡使力将她扶正,雅未松开尹衡前襟,松霜绿袍,衣襟挺括,攥着的那两处已然起了明显的皱痕。

      雅婵缨仍立在花海中,如霜似雪的白鹭纷纷飞上寥廓天幕。她向来本分克己,饶是如此,也难捱心中那点酸涩。

      曷也在一旁轻声开口:“婵缨小姐,风起天凉,回去吧。”

      雅婵缨微微颔首,原路返回,刚行不远,就听到附近传来喧闹声,由远及近,忽然有人喊住她:

      “这不是雅府的十姑娘吗?怎么不多玩会儿,早前还见你与十一姑娘一起,她人呢?”

      焰红的宫装袖口上镶了一圈银铃,随着双臂晃动带起一片“叮叮零零”的声响。

      “见过东岚翁主。”

      雅婵缨一面笑着,一面朝焰红宫装的少女屈膝一拜,接着又与她身后的几位小娘子微微点了头。

      “十一刚走不久,许是累了就先回殿内歇息了,东岚翁主若要找十一可与我一道。”

      “好啊!这几日接连数次都见不着她人影,约摸是怕了,故意躲我呢,半个多月前当街纵马打了我弟弟,我正要找她好好算算这笔账!”

      “竟有此事?为何我不曾听闻,阿未当真打伤谢二公子?翁主切莫拿子虚乌有的事来诓我呀。”

      雅婵缨面上笑意不减,双目却直视谢拂岚,毫不避讳,那日雅未当街纵马,与几位公子哥起了冲突,雅婵缨确实有所耳闻,但从未听说伤了人。

      见状,谢拂岚眼神微闪,底气竟有一瞬不足。

      要说这谢瑥谢二公子身上确实没有鞭打的伤痕,但那日摔的一跤着实狠了些,被抬回家时,半边臀股已高高肿起,害得他好些日子下不来床,趴在床榻上将山大王雅十一骂了个遍,听得谢拂岚耳朵都快起了茧子。

      思及此,她更是气得口不择言:“我诓你能捞着什么好处?要不是她纵马疾驰,我弟谢瑥能摔成那副狗模样?”

      话音一落,无人敢应,半晌,不知是谁没忍住,“噗嗤”一声打破了僵局,谢拂岚扭头朝那人狠狠剜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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