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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爱宠 爱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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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屏山脚,梅邑行馆。
夹径斜柳垂枝无数,一辆马车停靠在柳树下,单靖持刀站在雾一样的绿枝旁,神色似有异样。
尹衡手一动,单靖便上前接过他手中灯笼,动作却十分僵硬。
他退居一侧,眼神慌乱瞟闪,做了个“请”的手势。
尹衡不动。
眼看着僵持不下,单靖只好硬着头皮跳上马车,将竹帘一把掀开——
绿竹细门帘内,烛火昏暗,一个身影伏在漆案上,睡得正酣。
“多久了?”
单靖见状支支吾吾:“属下办事不力,可、可属下拦不住她……”
尹衡忍耐着继续发问:“我问你多久了?”
“一、一炷香!”
尹衡点着头看了他一眼:“下去!”
单靖乖乖跳下马车,长着脖子去望尹衡还有车内的人。
尹衡嫌他,又丢去一句话方肯上马车……身后单靖只听他道:“滚远些!”
绿竹细帘挡了单靖一探究竟的目光,他默默移到柳树后,颇有几分败兴。
尹衡于漆案另一侧悄声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起仍旧沉眠睡梦的姑娘,笑着低语道:“一炷香……”
月明如雪,行馆仆役端来一只食盒递给单靖,单靖打开查看,里头一道桂花青鱼脍,辅以一小碟炸至金黄酥脆的虾仁团,一壶温热恰好的莲花酿,查看完毕,盖上盖,给马车上的人送去。
雅未于半梦半醒中闻到香味,终于舍得睁眼了,只不过她一睁眼,见到的便是尹衡那双好看的笑眼,眼中戏谑。
她干咳一声,似乎有些渴,盯着他手中黑釉小碗里的花酿,问道:“到、到哪了?”
尹衡端着黑釉小碗一口一口喝着,又抬颚朝她示意了下手边的食盒,不紧不慢开口:“不急,未小姐不如先与尹某说说,你是如何下的山,又是如何上的我尹某人的车?”
雅未一听,强忍住饿意,收回刚要碰上食盒的手,回答他:“我……我没想到这是尹大人您的车……”
“没想到?”
她心虚得很,更不敢抬眼看尹衡。
“我早该知道你不好糊弄。”尹衡将碗箸一并递与她,又替自己斟了碗酒,道:“尝尝,这道鱼脍合不合口味。”
鱼片整齐排列,鲜白如玉,缀以金黄桂花,橘皮、姜丝、白梅肉同捣为末,调入清酱香醋。雅未夹起一片鱼肉,蘸了少许酱料,入口细细品。
酱汁粘稠,肉质鲜嫩可口,还有清淡的桂花香甜,她舍不得停箸,一连吃了七八片。
尹衡见她吃得欢,又将边上那碟虾仁团推了过来:“慢些,无人同你抢,等吃完了,让单靖送你回行宫。”
脆松松的虾仁咔嚓一声刚落下,雅未便惊恐得抬起头看向尹衡,过了一会,她扔下箸匕,七手八脚爬到窗边掀开竹帘——
车窗外,一左一右烟穗夹径,马车一动不动停在树下。
看来,尹衡铁了心不打算捎她回城,她扒着车窗,尤为不解:“为什么?”
马车外风清月白,枝叶纷披,月光淌在她半侧脸上,细碎发丝扰弄着,又软又痒。尹衡几次想替她拢好细发,也仅是想了一想,并未有任何动作,他探身放下竹帘,单靖的脑门恰好高高昂着,被抓了个现行。
“为何?未小姐真是玩性大极,忘了规矩?”他莞尔,“若尹某此时送你回城已然深夜。于理,你我孤男寡女易落人口实,众口铄金,所谓积毁销骨,叫人死而不知其故,我尹某倒无所谓,害苦的只会是未小姐你。”
二人目光相抵,她从未听得如此认真。
“其次于情……”说到这,他顿了一顿,敛下眉眼,忽然觉得这莲花酿微微烈了些,“你我二人之间无一情分。”
雅未眉心一跳,轻微得不留丝毫形迹。
喓喓草虫,趯趯阜螽,车内烛火昏黄,微薄凉意自四面八方潮涌而来。
喉间微微干涩,她点点头,沉默不语,忽然之间竟有些生分,而她又因这突如其来的生分感到落寞和抵触,胸口没来由得闷了气。
酒碗中漾影浮光,淡淡的酒香惹得她即刻想抢来尝一口,到底是清是烈。
正当她想说些什么打破这份死寂,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笑:“莫非你又想祸害我府中生灵?”
她倏地错愕抬头,又倏地会意展颜,柳眉弯弯,善睐盈盈,随即轻哼一声撇开脑袋,可唇边刻意压制的那丁点欣悦和嘴角咧开的弧度藏都藏不住。难得女儿家心思浅显至此,竟让他一眼瞧出她的不快,哄起来也容易。
待雅未扫空食盒,尹衡叫来单靖护送她上山,自己则乘马车先行一步回了城。
之后数十日,雅未与雅婵缨都在行宫度过,偶有一回又碰见那谢家姊弟,三人扭作一团,婵缨、曷也一干人等纷纷上前劝架,场面僵持不下,闹得不可开交。最后闹到王后和信夫人跟前,三人齐齐领了罚,关了禁闭,不过有一点稍有不同,谢家姊弟被罚抄佛经百遍,而雅未却不得不抄上三百遍,只因信姑姑一句话——“她该罚。”
已是六月中,夏日渐深,无甚新事。
雅府内院,东苑回廊翠幕遮蔽,侍女步伐轻盈,从廊下经过,转身入了琅玕阁。清晨有薄雾,朝露未干,复瓣蔷薇锦重重开了满院,纤细花茎缠绕在木架上、树上。
桃姬正坐在垂满红珊瑚珠串的花亭内,允竹拨开珠帘探了进来。
她屏退旁的侍女,向允竹招手低声问道:“怎么样了,是不是宫里有消息了?”
“信夫人身边的女官传来的消息,说是就在前两日,平素片刻不离身,此番又被带去行宫饲养的那只爱宠白猫暴毙而亡,因此王后雷霆大发,还将看管白猫的几个内官统统问责杖毙了。”
“爱宠?杖毙?”
允竹点了点头:“是了,那白猫是鹿将军送给王后的生辰礼,王后格外看重与喜爱,平日的吃穿用度一律不凡,宫人们如同照料主子一般照料着,现下却对外宣称是不懂事的内侍没看管好白猫,让白猫误食了鼠药才致其暴毙。”
“可即便如此,也不应以此为由,将宫人杖毙,不都说王后是心善之人,若要说是迁怒,怎可如此大动干戈?”允竹万分费解地看向桃姬。
桃姬正剥着一颗荔枝,破开青红壳皮,择了里面堆玉般的嫩白果肉放在一旁的空碟里,又取来一颗继续剥。
“尝尝,新鲜着呢。”剥到第三颗,桃姬递给允竹,允竹谢了一声却不敢接下,桃姬也不为难,将其放入碟中。
她笑道:“我们的这位王后,从来都不是心善之人,借由宫规处置宫人,这番举措看似合规合理,实际上想要掩盖某些事情并不难,更何况能坐上这位置的,手段断不会少,唯恐她将这些用在我儿阿未身上。”
“上回着你继续打听尹衡尹少宰的事,有眉目了吗?”
自雅未的猞猁山大王抓伤尹衡起,她便觉得事有蹊跷,也曾派人暗中查探尹衡行踪,起初甚至探查到了宫内,许是当时事情始发,宫中有人戒备,她的人怎么也查不到丝毫线索。查了一个月,才有幸从永容宫内的一名宫婢口中得知,那日王后因病在永容宫召见尹衡,又因尹衡医治有功,王后赏赐其一方端砚以及一盒新制的糕点,尹衡有意推辞,王后却以感念天恩,体恤臣下为由,倒叫尹衡不好再拒。
提及此事,允竹压低嗓音说道:“说来奇怪,这位宫婢后来却因打翻王后常用的熏香被赐了杖刑,没能挨住,两日后人就没了,这也就前阵子的事,当时未姑娘还在东屏山行宫,应有所耳闻。”
“哦?是什么宝贝熏香值得这么大的阵仗?”
“是柑宁香,南边来的。”
柑宁!又是柑宁!
闻言,桃姬眉间凝成“川”字,思索片刻,急问道:“可知王后赏赐给尹少宰的糕点是什么制成的?”
“这个我也差人打探了,糕点旁的用料尚且普通,且有一样用的是虞美人,将其花叶茎果捣碎研磨后沏水煎制用以调味,”允竹也觉得甚是新鲜稀奇,不禁低估道,“鲜少有用此花作为调味的……”
桃姬也点着头呢喃:“原是如此,去,将阿未替我唤来,我有话要问。”
若说柑宁香是巧合,那这掺了虞美人的糕点未免太令人生疑了。
自家山大王的秉性桃姬还是有所了解的,山大王最不喜闻柑宁香,一闻便恼,记得山大王初来乍到,曾因一位侍女佩戴了一只装有柑宁香的香囊而狂躁恼怒不已,还险些将那位侍女抓伤,幸好那侍女及时丢弃了香囊才得以自救,至于这虞美人,畜生更不可误食,否则会有性命之忧。
雅未刚从行宫归来不过两日,此时她正巧还在屋内温书,听闻母亲传唤,即刻弃了书卷往东苑花亭跑去。
“母亲,方才允竹同我说您有话要问我,发生了什么事?”
桃姬见她急匆匆跑进来,指了指一旁的凳子叫她先坐,又将手边剥好的荔枝推到她面前,道:“不急,你先与我说说,这山大王抓伤尹衡那日,街上所发生的事,你记得也好不记得也罢,都仔细想想,旁枝末节也一并说来。”
雅未虽有疑虑,但见母亲面色如常,便将那日情形都细细回想了一遍。
“阿未,当日你是否有在尹衡身上闻到一些特殊的香味?”
“香味?记不大清了,也许有吧……”雅未想起后来几次见到尹衡,他身上总有股极轻极淡的香,有次是玉兰香,还有次是沐浴之后才有的甘松香,更多时候是沉水香,雅未便猜想他平日熨衣时用的必定是沉水香。“许是我离得远,并未闻见也有可能。不过那日我原是拽着山大王经过他车旁,那路本就稍窄,他的马车又停靠在路中央,占去了大半,我担心山大王误伤了旁人,只好将它抱起,可就在我经过马车的时候,山大王就突然从我怀中挣脱,蹿上他马车了。”
桃姬心道:果然!
山大王只对柑宁香敏感,尹衡既是从王后的永容宫内出来,身上必定沾染了柑宁香,而这一身的香味并未即刻散去。
“除此之外,可还有旁的遗漏?”
雅未吃完桃姬给她剥的荔枝,双手托腮想了片刻,突然惊呼一声:“啊,想起来了!当时情形慌乱,山大王还打翻了尹少宰的一盒点心,我瞧着那点心可真精致,母亲你也知道山大王惯会贪馋好食,它一口连吃了四五块……”
桃姬紧接着追问:“那它后来可有异样?”
“要说这异样,貌似脾气比平时暴躁了些,紧接着就把尹少宰的额角还有颈部给划伤了,然后我们就逃了,我也是后来才察觉山大王似乎呼吸有些急促不均,四肢疲软无力。”
如此,二人一问一答复盘了一遍,事无巨细,不敢疏忽,桃姬几乎可以凭此断定王后参与了其中,甚至主导了局面,至于王后是如何知晓山大王厌恶柑宁香的,已然没有那么重要了,她既然做得出定也能查得出。
桃姬不知尹衡是否做了这局中人,又或许尹衡也是布局者也未可知,倘若是后者,那雅府必将落入孤立无援的境地,到时候雅氏又该如何自处,她不免有些担忧。
“母亲这是怎么了?为何今日突然问起这事?”
“无他,只是突然想起了山大王,若非……”,若非王后之故,山大王此刻便会趴在桃姬脚边,蹭着她的鞋尖讨她欢心。说起来,山大王还是自己送给雅未的玩伴,她时常觉得自己不是一位称职的母亲,头几年,对雅未还有雅未的哥哥雅潋疏于管教,两个孩子也鲜少主动与她亲近,直到年初,一场春雪纷纷而来,在雪地中捡到这只觅食无果又受了腿伤的猞猁幼崽,她便将这只猞猁幼崽抱回东苑救治,雅未得知后此事后,每天都拉着哥哥雅潋来她屋内晨昏定省,说是省视问安,无非就是想多看几眼猞猁幼崽。
后来还嚷嚷着非要去雪堆里再捡一只宠物来,桃姬这才将猞猁幼崽交给雅未照看,悉心调养了半余月,大有好转,桃姬便问:“可有名未?”
雅未想也未想就答:“团金锦彪山大王!”
这诨名乍一出口惹得桃姬一愣,随即掩面大笑,她笑得弯下腰来,指着雅未对雅彦道:“瞧你教出的好女儿!”闹得雅彦连连摇头不肯应承。
此后雅未走哪,山大王就跟到哪,威风凛凛,无人敢欺。
“不说了,是我们与这小畜生没有福缘,以后若还有机会,母亲定会再为你寻一只来,你且需谨记,一定要像待山大王一般待它好。”
正说着,桃姬朝花亭外望去,高木绿荫,白花满树,远远瞧见小禛庭处青石台阶上庄遇行色匆匆赶来。
允竹撩开红珊瑚珠串,请庄遇入亭。
已接近午膳时分,庄遇朝桃姬拜道:“少夫人,家主吩咐我传话,今日午膳备至燕庭,请少夫人移步。”
燕庭,取自“列肴宴享”之意,每逢年节亦或是嘉宾式燕之时,才会在此设席款待,今日并非逢年过节,雅祀年却在燕庭设宴,想必是有贵客至府。
桃姬点头应下,告诉他片刻便赶过去,却见庄遇仍在一旁并不着急离开,桃姬转念一想,估摸着庄遇应是有别的要紧事与她商量,索性先将雅未支开。
雅未只身一人前往燕庭,途径纵湖,沿路高木团抱,一侧是山泉泄石泠泠清响,一抬头就是层层叠叠的翠障碧荫,她在木桥上碰见了正在观竹的谢拂岚,还有一旁作陪的雅婵缨。
她上前,张嘴就来:“稀客呀!是什么风把东岚翁主给吹到我家来了?”
二人齐齐回头。
只见雅婵缨朝她不断使眼色,生怕两人在这座又窄又长的木桥上打起架来。
谢拂岚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雅未见状也不恼,反倒快走几步跟上。
“我说今日祖父为何要在燕庭设宴,原来是托了翁主姐姐您的福,也好,我们雅府东厨的焕娘是南方人,做鱼羹、炙鱼还有虾酱最是拿手,翁主姐姐有口福了……”
“这有什么?你家有,我府上便没有吗?”
谢拂岚“哼”了一声,快走两步。雅婵缨警告的话没说一句,却在她小臂上重重捏了一把,然后小跑着跟上谢拂岚。
山石背面,另一条碎石小径上,两名侍女手端食盘有说有笑:“听说了吗,家主昨日召集家臣商议联姻事宜,好像有意将四小姐许配给少宰府那位。”
“当真?我看府上适龄的也只有珺小姐和南雁小姐了,不过南雁小姐性情古怪,选珺小姐确实是最宜的……”
二人边走边说,并未注意岔口处突然闯出的人影,三人兜头撞在一块,整盘藕粉桂花糖糕被打翻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