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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糖糕点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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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起,雅未似乎找到了新鲜劲儿,三天两头就往少宰府跑,半个多月下来也差不多把整个少宰府逛了个遍,只不过她与王八羔子再也没碰过面。
京都入梅,雨水渐多,雅府的海棠花渐渐凋落,花瓣萎靡,纯白、浅绿、轻红落得满地都是……
“吱——嘎”一声雅府西侧门被推开一道缝,一双鸦青锦靴悄声碾碎地上的落花,雅未侧着身子从外头挤进来,跑到檐下抖着伞面的雨水。
突然,身后有人轻咳一声,惊得她一阵抖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您又上哪热闹去了?”
都没等她撒开蹄子,庄遇就把手一扬,招呼两个家丁堵了她一左一右两条去路。
庄遇夺过纸伞,伞柄对准她脑门“啪”一记轻敲:“未小姐,成日不见人影,庄某甚是想念啊!”
“别、别打了,我去了小姨府上,这不回来了么。”
庄遇弹了弹她的衣肩:“瞧这一身打扮,不伦不类,还不说实话!”
“是真的!不信你问小姨去。”
“编!您好好编,庄某洗耳恭听,日后也好去绍姑娘那里对对账,来,继续!”庄遇把伞抛给家丁,还作势凑上耳朵。
“小姨前些日子不知从哪捡了只鹞子雏,呶,这么大个,”食指拇指环做一个圈比划给庄遇看,“叫我掏些鸽子蛋来喂,等养肥了好吃鹞子肉……”
话还没说完呢,后脑勺就猛地挨了一记,疼得雅未“哎哟”一声从地上弹起,直撞上庄遇的鼻梁,紧跟着,耳朵也被人揪住——“谁!谁呀!疼、疼疼疼!”
“我就说这鹞雏怎么肥成个球样,好家伙!老娘就问你一句,你跟你家那臭猫到底谁学的谁?一天天的都眼巴巴惦记着吃呢!”
一张与母亲酷似的脸在雅未面前放大,后边的复道上还跟着一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女,雅未心里头叫着苦,嘴上连连求饶:“我错了我错了,绍小姨,您先松松手听我说!”
绍正宜依言松了手,旁人面前还须得给她这外甥女留几分薄面不是。
雅未揉着被拧红的耳垂躲到庄遇身后,乖张不改,抬眼与不远处的少女对上,小声喊她:“十姐姐。”
“绍姑娘,婵缨小姐。”庄遇忍着痛,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憋着笑,他朝二人揖手一拜:“二位怎么到这儿来?”
绍正宜正要张口,身后一身姜红柔纱的少女从复道平阶上跳下来抢了先:“庄先生,小姨刚陪小婶婶说完话,这便要走了,我就出来送小姨一道,小姨方才还向我问起阿未,这不,就遇上了。”
绍正宜挑了挑眉也没什么话说,权当默认了,突然间衣袖一紧,雅婵缨抓着她袖子,面露哀色:“小姨,您要不多留一会,先前婵缨被罚禁足一个月,整日不是抄写经书,就是女工,您多留一会陪婵缨解解闷也好。”
庄遇站在一旁抿着唇,笑容淡淡,视线正好与雅未撞上,后者心虚地避开了,他上前一步,劝道:“今日这雨势不减,绍姑娘还是迟些时候再走吧,正好,未小姐也回了府……”
话间一顿,他抬起眼盯住雅未,笑意森然,继续道:“许久未见,想来二位也能说上体己话,庄遇还敢烦请绍姑娘多多规劝未小姐。”
“喂喂,好你个庄遇!过分了啊!”
雅未自知瞒不过庄遇,却不想在气势上输掉半截,食指直戳庄遇鼻尖:“你!别拿眼瞪我!”
颈边伸来一只长臂,倏地锁住雅未往后一扯,不等雅未站稳,绍正宜就将半个身子的重量全压在她肩上,那手臂似有千斤重,压得她直不起腰来。
“嗤——小庄管家又不瞎,瞪人不用眼睛难道用鼻子啊!”绍正宜朝庄遇递去一个眼神,“行!小庄管家你放一百个心,这丫头的皮越来越紧实,是该好好揍一顿了!”顺手扯了扯雅未的腮帮子。
“绍正宜你敢!别以为长我一辈就能对我动手动脚,才比我大多少就想管教我?”
雨幕无重数,庭院中或浓或浅的绿揉进蒙蒙薄雾里,庄遇浅浅笑着,俯身一拜与三人作别,身后闹声不断——
“死丫头没大没小,我可长你整整四年!叫‘小姨’听到没,小心我削你皮!”
雅未躲闪着跑进雨中,回廊庭阶旁团簇着珍珠般的荚蒾,纷纷白花缀满枝头,雨浓花重,似珠玉,坠她一身清凉……
少女一路小跑着跟在身后,姜红柔纱忽起忽落,像极了养在太平缸里的红尾金鱼:“阿未,你倒是等等我们呀!”
蒙昧天光中,少女扬起秀丽的面庞,眉眼竟与自家的小姑娘有七分相像,她望着自己,小心翼翼地开口道:“婵缨昨日听闻父亲还有几位叔伯都被祖父叫去了华堂议事,好像是有意拉拢少宰府,小姨,这尹衡尹少宰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你同婵缨讲一讲罢。”
“你打听他?他可不是个好东西!要是我没记错,半个月前他还弄死了你家阿未的山猫,阿未对他势必嫉恶如仇,结果呢,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这才几天,这妮子就隔三岔五往人家官邸里跑,你说稀奇不?”
“我这两日听府里下人们说常找不着阿未,小姨的意思是……阿未常去少宰府?怎么会!她去那做什么?”
绍正宜正侍弄着自己的指甲,心不在焉,雅婵缨又唤了她几声,这才咧着嘴,颇有些涩地开口:“谁知道,不过依我看,定没少作恶。”
绍正宜想起自己昨日在少宰府见到单靖,当时单靖正站在暮雪堂外的石阶下,面露为难之色,她本想上前调侃一番,连词都想好了,却听他率先喊住自己:“绍姑娘,单某有句话烦请绍姑娘转告雅小姐!”
“雅小姐?雅府那么多个孙小姐、表姑娘,你指的……又是哪位?”
单靖脾气不好,没多大耐心跟她瞎掰扯:“绍正宜,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谁!”
绍正宜瘪了瘪嘴:“好好好,什么话你且说。”
“你替大人问问她,上回从鸣岐居顺走的幼鹿,几时归还?”
绍正宜咋一听,愣了一愣,察觉失态,随即发出一声闷笑,偷偷扫了眼单靖,单靖自顾自继续道:“方才崔老翁来话,鸣岐居的仙鹤又少了一只,单某正要向大人禀报此事,依单某看,这事定然与雅小姐脱不了干系……”
“绍正宜!你有没有在听?”单靖一转头看见笑得都快抖成筛子的绍正宜,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想着想着竟又笑了起来,绍正宜往指甲上吹了吹,再将两手背到身后,眼光一瞄,注意到一直跟在身边的这位突然间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就闷声不语了?
“怎么,婵缨小姐有心事?”
雅婵缨倏地抬头,随即双目敛下,两颊胭脂色极淡,翠眉也描得恰到好处,就连绍正宜都禁不住要夸她一句真漂亮。
“没有,婵缨能有什么心事,小姨为何这样问?要说心事,顶多不过禁足太久,许久没见过三哥了,从前三哥也偶尔会带着我悄悄溜出府去,比起现在,实在有趣太多。”少女神色恬淡,不似有任何恼人心事缠身,眼中神采流转,更是与往常无异。
只是谁也没发现,她再次低头时,脸上恬淡神情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紧抿轻咬下唇的模样。
不知怎么的,就在几日前,雅未擅自游宿少宰府一事竟被雅祀年给发现了,恰巧在前些时候,宫里信夫人想念家中几位侄女,于是想着法子要把这位小祖宗送去她亲姑母那管教几日,念着这小祖宗能学些宫里头的规矩。雅祀年这般思索着,一大早又派庄遇给少宰府递了封拜帖,一并送去的还有一头幼鹿和几样珍禽。
隔日雨势渐小,尹衡一回府,先去了鸣岐居,崔老翁战战兢兢地告诉他这两日没少任何东西,尹衡却眯起眼眸睨着他,道:“那只鹤还没找着?”
“……是。”
骨瘦如柴的老翁弓着个背,年纪大了,反应了半天才慢悠悠地开口。老翁紧跟在尹衡身侧,与他一同走上月映桥,他看着尹衡面上没什么表情,试着提了句:“是否要老奴派人继续去寻?这雨后山中多雾气,云雾升腾恰似仙人之境,没准仙鹤是喜欢的。”
伞下,尹衡沉着脸一语不发,嘴里轻哼一声,随即挥袖离开,老翁立刻唤来几位仆役到西侧山林里去。
尹衡换了一身常服,站在暮雪堂的澹台里侧向远处眺望。
暮雪堂西靠八葉山倚建,地势偏高,西北角挑出一隅悬空于八葉山,名澹台,澹台之上,春可赏嫩樱,秋可赏红枫,冬季大雪封山,莽莽雪景,寒鸟在断崖上筑巢,可谓京兆数一数二的盛景。
他身姿慵懒,半靠在柱子上,手里拿了碟糖糕点心,糖糕四四方方,模样小巧,外头裹着亮晶晶的糖霜,被他一口一块塞进嘴里。
不多久,碟子中的糖糕被他吃得只剩下两块,刚拿起一块却又犹豫着放下了,修长白净的手指在两块糖糕之间拨来拨去,竟有些舍不得。
一双俊眉微挑着,低着头似乎纠结着到底吃还是不吃。
侍女九鹭端着茶水点心进来时,便是这么一幅好景致,她“噗嗤”一声笑起来,打着趣儿道:“大人,这糖糕今日只做了这一份,您要是现在吃完,那可就没喽。”
尹衡抬眉飞快地扫了一眼,放下碟子,送了她两个字:“多嘴。”
都说少宰大人脾气臭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九鹭倒也受得,毕竟是自家的大人,总归要好生伺候着才行。她默默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转了个话题:“大人,奴婢听说这梁公想与您结为姻亲,您向他讨了哪位小姐的庚帖?”
尹衡起手一抄,一卷竹简朝她的面门飞去,只听“哎哟”一声嚎叫。
“好好好,大人嫌奴婢多嘴,奴婢这便退下!”九鹭将竹简拾起,利利索索卷好了送回到尹衡的案几上,可她嘴里依旧嘀咕着:“真是的,娶个新妇有什么好避讳的,难道这么大一个府邸难道还养不起一个人,这发的是哪门子臭脾气!”
九鹭退到墙角跟上,尹衡却叫她再滚远些。待她利利索索滚出暮雪堂时,恰巧碰上了单靖,正抱着前些日子弄丢的丹鹤拾阶而上。
“唉,单侍卫,这丹鹤找着啦!没受伤吧……哎呀好歹是只仙鹤,你瞧它竟将自个弄得也忒脏了些,你可千万别把它带进去,万一弄脏了里头还得我去打扫,你也知道这暮雪堂是有多大……”
“九、九鹭姑娘,你怎比单某还要话多?”
“……”
九鹭这丫头嗓门大,停不下嘴,再遇上单靖这个死认理的,那可真是热闹了,尹衡坐在里头将二人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上竹简狠狠一摔:“吵够了没有,单靖你给我滚进来!”
单靖哀怨地垂着眸子,一步一步硬着头皮往上,脚掌还没迈进暮雪堂,九鹭一阵风似的冲过来抢走他怀里的丹鹤,嘴上还振振有词念叨不停:“给我给我,都说了别让你带进去,全当耳旁风是吗?我可真是为这府上府下操碎了心!”
“你——”
单靖一口话全噎在喉头,他还想再为自己辩解几句,里面那位却已等得怒火滔天——
“连我都使唤不动你了吗,单靖?”
单靖急忙甩下九鹭,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四曲一只的屏风,上绘深山雪霁图,明明是春深之际,单靖却仿若置身冰窟。
而屏风前,尹衡侧身倚着凭几,眉目如风,唇角饶有兴味地勾起,一旁横斜的虬枝上卧着三五朵白玉兰,两朵将开未开,清冽的冷香幽幽萦绕开来,他注视单靖,神色静默,双眸乌比沉羽,笑意未减分毫。
单靖“唰”地盖下眼皮子,他的这个主子从不把“和善”二字当回事:“小的……知罪。”
豆大的汗滴从额角淌下,许久也不见尹衡有任何言语。整个暮雪堂安静得很,只听得见雨落庭树的细响。
“如夫人被封为王后,明日本官会挑几件像样的贺礼送去王宫。再有,雨季内河泛滥,卫、泽二州境内接连发生水患……”尹衡沉思片刻,执起笔在竹简上方轻轻勾点了几处,然后递给边上的小宦官,并吩咐道,“按今早殿上商议行事,待此次水患过后,司空着手治水,可安抚各州。”
“是。”
小宦官正欲退下,忽听尹衡一声轻笑,他道:“这内河既为母河,可这脾气,太差!单靖,你来……”
这次,他认认真真审起单靖:“知道错了?”
单靖头一点。
“还敢不敢了?”
单靖摇头:“不敢。”
“行了,再有下次,就拿着你的刀,冶作废铁吧。”
嗜刀如命的单靖心头一凉。
过了不久,尹衡又道:“那丫头今日……”
“大人说的是雅小姐吧!她今日也没来府上,想必日后也来不了了。”
“……”尹衡倏地抬头望他,竟是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下属似乎病了,而且病得莫名其妙,病症恐怕与九鹭那个死丫头别无二致。
单靖似乎没发现尹衡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说:“大人您仔细数数,雅小姐来一回便能气你一回,这半月来少说也有七八回了吧。”
“要小的说,不来也好,省的祸害咱们府又祸害您。”
单靖自觉说着很有一番道理,也称得大人心意,不由得沾沾自喜,全然忘了方才犯的错。
尹衡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单靖浑然不觉其中深意。
“单靖……”尹衡磨了磨后槽牙,微笑着道:“你——出去!”
“大人?”
“滚!”
尹衡气极,抓起一旁特意为自己留着的糖糕,一口塞进嘴里。
而单靖在尹大人抓起糖糕的瞬间撒丫子跑出了暮雪堂,生怕尹大人挥碟子削了他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