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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作古(八)莫与君共渡千秋 我不知何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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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与那小姑娘言和之后,呵,也不能称是言和,我从未与她争执过,只是她执意要说我俩是从归旧好,所以我在她的“耳濡目染”下也接受了“言和”这词儿。从与她言和后,她便又搬进了我的卧房,最近几天她耽溺于古书文集,连去学堂的功夫都省了。
今日她寅时二刻便起身下床,要知平常我卯时才起床,这下生生提早了半个时辰,扰得我也不得安眠。我并非懒惰,只是要想吐息必得等到日出之际,看看外面星月点点,天际连一点儿发白的迹象都无,可屋内的小姑娘却已经穿戴整齐,精神盎然,我是心中一阵又一阵的无奈。
“昨夜看书至子时,为什么不多睡会儿再起床”我看她将灯盏移到壁阁外,料想她又是在看书罢。昨夜我见她久久不上床便起身唤她,却看见她捧着一本《神魔异志》看得津津有味。这本书是我从余家的藏书阁顶层替她捎回来的。本是让她了解世间奇怪轶事,作为业余茶话罢了,却不料这个书呆子有模有样地做起研究来,将书中所人所地所妖所事通通标注出来,然后翻阅其他书籍对比观照。
“我又发现这儿与《八荒列洲志》有出处,莫是编书人写错了”她蹙着眉头将书上的一处地理向我指了出来。
我无奈接过,细看,原来这地儿是《海外南经》上所指的“三苗国”,因为不同年代有不同叫法,又曰“三毛国”。
“并非有误,只是年代记载不同,他人称呼自然不同”我将书合上递给她,语重心长开口。
“唔生,这世上真有长生之人么,我见书上说岐舌国的西面有不死民,他们能长生不死,永享天伦”她一手撑着下颚,一手拨弄着书卷,眼神迷惑而又好奇。
屋外寒风凛冽,粗壮的树枝随着风左右摇摆,一袭突兀地阴影投射在软烟罗纸窗上,红烛黑影交相呼应,桌边的火烛又垂下一滴蜡油,半截灯火摇摇欲坠,似要与夜色合舞共醉。我见她只套了件蜜和色的薄褂,便起身拿了件白狐狸毛的长袍给她,“听听外面的风声,还不多穿些”。
她起身欣喜接过,将袍子披至肩头,又将两边垂吊的红绸线系牢,但嘴上依旧问道:“真有长生之人么?”
我摇头道:“不知,我从未见过。不过大荒之中,神人奇异之事数不胜数,盘古开天至今,神、鬼、人、妖、灵一直共存于世,只是漫漫年间,陨落的神人,繁衍的妖物,盛衰起伏,却从未听过有从大荒年间存活至今的。众人都追寻长生之术,却从未听过有人长生——”。
“那唔生愿意长生么?”她追问。
“不愿”。
她疑惑地翻弄书页,抬起头来满是不解,“为何?世上的人都想与天地齐寿,妖物炼化童子,鬼怪吸食阳气,就连当朝皇帝也都访仙求道,他们都想长生,唔生就不曾想过?”
我淡笑,这世上的确很多人追求长生,他们不惜用人肉骸骨铺就一条长生路,不惜违背天地常理,万物规律,只为得以长生。可我却深知最是高出不胜寒的道理。
长生也是一种苦难。
“万物不息,阴阳终始,我只想顺天而行,听天于命,不求长生,只求一世喜乐”我将窗户开一小口,让朝晨地纯阳之气蔓延进来,只是陡见外面霜露寒重,枯叶飘零,便又将窗户关了上。
“今日去学堂把披风带上”我转过身子淡道,见她又痴迷于书中,于是将书夺走又重复了一遍。
她愣愣抬头,话未出口便被敲门声打断。“少主子,少主子”解云在门外急迫唤道。
“何事”我开门见她如此急躁,不禁皱起了眉头。
“大当家唤你带上梅姑娘迅速去东堂一趟”她神色慌张道。
我转身回房,将梅逸筝唤上便往东堂赶去,今日这么早恐怕又生了什么大事儿,只是为何要将这个小姑娘带上。这一路走来见两三人影皆是脚步慌乱,神色凝俱,我心中暗料大事不妙。行至东堂,只见黑压压一群人影,东西南北四方长老都危坐其中,东堂外还站着数排关门弟子,青衣素裹,木剑卦盘,脸色俱是严肃。见我到来,他们便分开一条道让我通行。
“父亲”我入内开口道。
座上的父亲见到我眼中一喜,只是不过眨眼间又暗淡了下来。
我行步至平常位置坐下,梅逸筝便端立在我身后。见她遇此状况面不改色,我心中那份为她担虑的心又消了半分。
“大当家,你说这事儿如何才好”西堂长老耐不住屋内沉寂便首先问道。
这一问,各方的长老也随声附和起来。皆是说有何化干戈为玉帛的良策。我只知有大事儿发生,却不知具体何因,便未出声。只是拿眼将座上每人瞧个仔细,从未见这些老顽童慌张成这样,真是越活越怕事儿了。
“既来之,则安之”父亲沉声应对。
西堂长老站起身子朝各位道:“大当家说得轻巧,却不知在族内存亡的危急关头你又怎么沉得住气,对方的实力不容估计,但是自身有多少斤两我们却是知晓的!”众人听着话虽不敢向他那样放肆言出,但也交头接耳做贼眉鼠眼之状。
我心中有些不悦,余家外面看着繁盛,其实内里早就掏空了,虽说弟子顽劣不堪,但总归是家丑,自己可以抱怨,但由不得他人诋毁。
我淡道:“三叔伯这话就严重了,余家虽说不济,但祖宗的庙堂仍在这儿,大家不想法团结一致,倒先短了自家的志气,长了他人威风”。
“侄女,你帮你父亲说话我不责怪你,但是也要分清时候,莫要黑脸白脸都分不清楚”北房长老笑着开口。
这个笑面老狐狸最与父亲不合我自然知晓,见他如此言语我便在心中冷笑不止。“二叔伯倒是说说这是怎么个关头?”他即以笑脸对我,我亦于浅笑回应。
“大当家私藏梅素之女在族中,现今阴鬼前来索取,可大当家一口否认,拒交出人来,阴鬼扬言限于我们三日,三日之后,若不交出人来,便要率千万幽魂怨鬼前来争夺,你倒说,这算不算危急关头?”他说此话动用了内力,声音刚厚,蔓延极广,相信半族的人都听清了罢。
梅素之女?梅素?此人是谁,我从未耳闻。莫非是——,我向身后的小姑娘望去,只见她双手不安地交叠在一起,我见此心中大骇。
梅素大概就是她的父亲,父债子偿,而她又身为卦离人的后裔,鬼怪纠缠,恶灵驱赶,怕是准备赶尽杀绝,以绝后患罢。
只是——
“梅素?便是那个已死的卦离人?我倒是听说过他,讲的尽是些他乐人助民,斩妖除魔的事迹。可是从未听过他的女儿在本族当中,你们莫要信口雌黄,胡言乱语。我敬你是长辈,可是也不要当着我的面寻我父亲的麻烦”我起身向在座各位拱手相道,语锋一转,我又将目光转向父亲朗声开口,“黑白阴阳,一正一邪,余家不是大户,却也分得清是非,记得余家祖训第一百三十二条记载,同僚伙伴,皆鼎力相助。即便那梅素之女身在族中,我们也不能交予出去”。
众人议论纷纷,但也没有站出来说个不是。我深知平常日子这些老古板将祖训供奉得比天还高,只是不知在恶鬼凶灵面前又有何举措。
“唔儿说得甚有道理,各位长老还是—”父亲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西房的一个小辈抢了去,“卦离人那是神人的后裔,非妖非人,岂是我们的同僚”。
这话一出屋内便乱了套,底下人言语不一,众说纷纭,但是矛头都是指向如何与卦离人撇开关系,避开与阴鬼的冲突。
我见势不对便将那个插话的小辈揪了出来,一招撮骨法便擒住了他的臂膀,“大当家的说话,岂有你多嘴的理!”然后抬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众人皆是惊愣,只有西房长老见自己得意弟子被我踢翻,拍案而起,怒从中烧想要与我比试一番,却被父亲拦了下来。
“若还有谁在东堂没大没小,我不妨替各位长辈调教调教”我冷眼瞥了众人一眼便回至位上。父亲朝我摇头,想是嘱我不要生事。
父亲与众人交谈之际,我便对逸筝轻声道:“莫要害怕”。她点点头,然后向我扯出一抹淡笑。我知她心中内疚,但面上好强,便不再多话安慰。
北房长老站出来将争论不休的小辈呵斥一番后对父亲笑道:“大当家的,我只问你一句话”他顿了顿才说,“梅素之女到底在没在族里”。
“在,是我收留了她”。
“那就好办,她人在哪儿,大当家将人交出来一切事儿也没了”他嘴上虽对着父亲说道,其实是想鼓动众人逼迫父亲交出梅逸筝。
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三年不上门,当亲也不亲。可叹我的这些亲叔伯,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有诺在先,恐不能交出人来”父亲厉声拒绝。
“那三日之后怎么办,你能想出一个两全之策”屋外寒冬严霜,屋内却更甚,“难道你要为了一个承诺让弟子白白送命?那可是千万鬼怪,谁能抵挡得住”。
别看这些人在鬼怪面前畏手畏脚,风声鹤涙,在自家人里却是凶狠异常,笑里藏刀。当真是嘲讽之极。
“你要做甚!”见梅逸筝想要上前我快速抓住她的手腕冷道。
“我不能为他人为我丧命”她想要挣脱开,无奈我握得太紧,“唔生,我不能连累你”。
我淡笑,将她的细发捋至耳畔,语气难得地缓和下来,“你好生待在我身边,便不是连累我”。
“可我不能——”她急道。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但我只是摇头,“不许,我不许”。
父亲有诺于她的母亲,而我有诺于她。我答应护着她定不会失言。
“请各位长老先行回去,给我两日时间,我余唔生定给大家一个交代,给余家一个交代”我将幻月握至手中,神思寡冷,若有人不听,我便替父亲行道。
“唔儿,将剑放下”父亲严厉斥道。
我冷哼一声,“聚众于东堂讨理,我的剑就是理,谁再想讨要,我便剑下无情”。
“真是反了”几位长老见我不敬气得胡须癫颤,但惧我武力又无可奈何。
本是气焰甚大的众人纷纷作乌合群鸟之散,只是走前还不忘提醒我许诺的交代。
东堂又重归安宁,只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两日之后谁知又是怎样的狂风骤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