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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作古(七)叹笙箫酿荆藤酒 唔生飞彩凝 ...

  •   回到家后,我将所见所遇之事告知父亲,然后回到悟易园不再理睬这些繁碎事儿。日子平淡地好像杯中的一杯白水,寡淡乏味。我依旧随着父亲外出看风水,设祭坛,依旧在院内的桃花树下歇息喝茶,依旧将功课和学习当作每日的重心,依旧对闲逛游玩不感兴趣,依旧,一个人的冷热悲喜。

      从那日回家以后,我便不再与那个小姑娘同塌同息,没有为什么。她也没有搬出悟易园,只是比平常日安静了许多,她每日很早去学堂练功,至酉时三刻才会回来,我把解云派去给她当书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还专生腾出了一间大大的书房给她。解云说我从未对一个人这般上心过,我却只是淡笑。我知道寄居在他家,她亦有她的难处。

      我曾全心全意地信任一个人,而那人似乎并没有这般待我。我不恼,只是有些失望。关于她的身份我执拗地不想从父亲口里得知,只希望她亲口告诉我。

      我平生不曾这般钻牛角尖,可能是被她温婉的眸子蛊惑欺骗。

      九月下旬,万物归于作息,山川始于幽灵,虫鸣声越纷起,百花皆残,碧野橙黄,梧桐止凰,时值暮秋。本是秋风萧瑟万物归一的时候,院中的桃树却长出了青黄小果,一个个宛若争相献佛的使者垂及枝头,磊磊可爱。我亦有些稀奇,我本只慕桃花,却不料结得青果,这真让我有些无心插柳柳成荫的感触。

      和往常一样,闲暇时我便斜靠在院内的藤椅上看书。昨日晚上下了一夜的雨,今早却放晴了,院子门口的那排排青竹经过雨的洗礼似抽笋般节节拔高,青竿上还透着雨露的澈新和空灵,平日里随着父亲见了很多肮脏腥臭且丑恶的凶灵鬼怪,陡然望着那丛青翠竹子,我便心生欢喜。

      正当我望着那丛青竹出神之际,却见着了门口一抹白色身影,她似乎长高了些,眉眼间少了份羞涩,多了份沉稳和凝重,只是双眸一如既往地温婉谦和。
      这个时辰她不是应该在学堂么?

      她见着我笑着打了声招呼,便匆匆回至房间。只是一炷香时辰未到,她又走了出来,手中还提着一壶未掀泥胚的新酒。
      她立在我跟前,将酒轻轻地放在桌上,道:“这是我自己酿的,你尝尝”。

      我诧异,她还会酿酒?只不过我神态依旧地将书放下,淡道:“我对酒物甚是挑剔,只喝烈淡合宜的,这酒怕是不符我的口味”。
      她只是笑笑,替我斟了一杯,微风将馥郁醇烈的酒香送入我鼻中,甜润生津,还未喝入口,心中的期盼便多了几分。

      一只纤白素手拿着一个瓷玉流盏杯递到我面前,她眉目含笑,只是另一只手紧捏着软衫的下摆表露出她的不安和忐忑。

      我欣然接过,见酒色纯净透明,便拿至鼻尖轻嗅,又小抿了一口,只觉口齿辛甜,淡雅馥郁。口齿萦绕之间,又有些桃果的酸甜味儿。于是我便问道:“这是什么酿的?”
      她指了指我身后的桃树,开口道:“青桃”,“我见这儿有新鲜的果子,便和解云挑了些个大儿的”。

      我点点头又抿了一口,“这酒唤作什么?”。
      不知怎么,她的耳垂倏地一下就布满红霞,一双手更是交叠在一起揉弄衣摆。“这,这叫负荆藤,别名唤作唔生飞彩凝辉,逸筝苦叹笙箫”。

      “哦”我轻笑道,“这又何解?”
      “煮桃的时候是用荆条生的火,后来又是铺在荆条上晾晒,所以叫做负荆藤”。

      我点头示意她接着说,她又替我酌了一杯叹道:“逸筝苦学酒艺,专研至深夜,所以是叹笙箫”。
      见她说到此处止住,我便淡笑开口:“然后呢?何为飞彩凝辉?”

      “因为,因为——”她的脸涨得通红,连话语都捋不顺畅,“因为唔生,唔生——”。
      “唔生如何?”

      她低下头小声道:“没有如何,唔生我错了,不该瞒你”复而她又抬起头道:“只有这一次,真的只是这一次,以后再也不会了”。
      我敛着眸子,心中早已明白了是为何事,只是口中却答着不知云云。

      “那日唔生问我是谁,我明白唔生并非是问我名姓,只是想知道我的来历。可是,可是娘亲不许我告诉任何人,说是会招来杀戮祸害”她立在我跟前,有些局促地揉捏双手,面颊红得像个做错事儿的小孩子,虽然她并没有犯错。
      我不语,只顾喝着她特酿的“负荆藤”。

      “唔生!”她叫道。
      “何事”。
      “你不想知道?”她的语气有些低落,低垂着头使我看不清她的面容。

      我见此番也不再拐弯戏弄她,便放下杯盏一脸严肃,“你的来历我的确很好奇,尤其当我看见你与女妖走在一起的时候更加疑惑。我自然希望你真诚待我,不再有隐瞒之事,若是你真有为难也不必告知我,我能理解。”我将目光撇开幽幽道:“各人都有各人的不易”。

      她就这般立在我的跟前,久久无言。风过有声,翠竹琅琅,酒香在这个小院氤氲开来,似有缠绵不尽之意。

      “唔生相信这世上有好妖么?”她未等我回应便自顾自言,“我是信的,你脚上的伤口就是那妖怪包扎的。她说别人都唤她无忧姑娘,史无忧。”
      “她是妖,却与凡人做买卖,这买卖也不是伤天害理之事,就是贩忧。有心人向她贩卖自己的忧愁,她便抽取那人不想要的愁思。买卖即是交易,那个钱老板给出的交易是他的孩子,所以她将他的孩子带走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接着说。

      “她并没有伤害我,还好心问我是否有忧愁可卖。我拒绝了。我的母亲是位德高望重的女先生,教书育人;父亲却是——”她欲言又止,顿顿了,便一字一句道:“却是卦离人”。

      我猜测过她是人妖结合的异类,却从未想过她是神人的后裔。我有惊有叹,有喜有悲。内里像是打翻了一个调味瓶子,当真是五味沉杂。

      “虽然父亲身份特殊,但我却是普通的俗人,若是只剩下快乐,那幸福便没了意义。我宁愿自己是个完整的愁苦人,也不愿生命太过单一,忧愁也有它的益处,所以我没同她做交易。因见她无害人之心,便放她离了去。唔生可会怪我?”她说最后一句的时候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生怕自己做错了事儿。
      我轻笑出声,道:“如此说来你身上的纯净血液便有了解释,你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一个人,我自是不希望你手中沾有污血,再则,你也不是女妖的对手,放她走,是正确的”。

      她见我没有责怪的意思便松了一口气,只是眉宇之间还隐藏着忧思愁郁。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你的身份我会替你保密”我深知里面的厉害关系,这句承诺不仅是为了她,也是为了余家的周全。

      “你不恼我了?”她凑近我笑道。
      “从未恼过”这还真是一句大实话。

      她却不依不饶道:“唔生这月里都不肯同我多说话,还说不是恼我,而且还将我从你房里撵了出去,你明知我一人怕鬼”。
      “我可曾撵过你?不是你自觉没趣搬出去的?”我挑眉思索,可记得是她自己嚷着要搬走的。

      “定是你胡说,我断是不会一人睡觉的”她自知理亏,但还是硬着头皮反驳。
      “莫闹了”。

      “那你许我搬回去”她声音甜腻,推攘着我的肩膀止不住地撒娇道,说着便与我挤到一个木榻椅上坐着。
      我知自己对她素来心软,便应允了。

      她像吃到蜜的孩子异常欢喜,挽着我的手臂靠在我肩上,“明日娘亲生辰,我想去普庆寺祈愿”。

      “祈愿?”可知余家非佛非道,只信天命,顺天行事。我并非不信这些宗派别教,只是更信自己。求神不如求己,天道轮回,有时也是求不来的,只图一个心理安慰罢了。红尘历历混沌,不顺心事十有八九,可与言者只有二三,那些繁碎琐事都是生命中必不可少的,只是有些事有些人过于执着,或是欲望过重,导致力所不能及,便去祈求上天。随着香火的蔓延和腾升,自己的期盼也好像有了定数。

      “你有什么愿望?”我端坐身子敛住笑容问道。
      “一愿娘亲福寿安康,百年喜乐;二愿伯父谈笑融洽,心怀常明;三愿唔生年年欢喜,日日无忧”她双手合拢,说得有力且虔诚,眼神明澈真挚,似一个皈依佛门的净心弟子。

      我拍拍她头,怜道:“就不为自己求求?”
      “容我想想”她歪着头想了会儿便越发黏着我的胳膊乐道:“不再怕鬼罢,或是如你一般厉害”。

      “逸筝”我浅笑道,“你变厉害之前,我护着你”。
      “此话当真?”
      “当真”。

      她拿起我垂至耳边的一缕散发在手中把玩,口内撒娇道:“如果你骗我,我就再也不要见你”。
      我假装惋叹,“真有这般严重?”

      她手扶额头思索,又转身将脸埋入我的脖颈之间,语气闷闷道:“圣人有云: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你是余家的少主子,更要思诚,守诚,尊诚,践诚——”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从心底里想要护住这个小姑娘,免她惊苦,免她流离,免她悲伤,免她微俱,我不希望她手中沾满混臭的恶血,不愿它人伤她辱她欺她骗她,只愿她这颗还未涉足阴阳二道的纯真之心永不消逝。

      平生不曾许愿的我,在心中如是祈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作古(七)叹笙箫酿荆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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