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作古（六）中元殷墟遇无忧 我可记得你 ...
-
七月半，鬼门开，月下稚子莫贪玩；烧香烛，迎亡亲，摆席客请祖上灵；焚冥钱，燃纸衣，路过幽魂随意取；日头落，关紧窗，佑求菩萨护安宁。
日子如白驹过隙，明日就是中元日，也是那个小姑娘来余家的第四个月。中元，便是是七月半，那日夜里，鬼门大开，百鬼夜行，魑魅魍魉、山林野怪俱尽出没。这一日，全族上下都将提高警惕，屏息静待，如若有鬼怪作乱，则尽力降服驱赶。
长安城中万户居民在戌时一刻齐齐关门，连喧闹非凡的咸阳湖畔都是静息无声。一色齐整的客船停在湖畔，船头只留一盏孤红油灯高挂，表示关门谢客。街头剩下枯枝野曼随着夜风飞窜以及街边未收的些灰布桌椅摇摇荡荡地充当“活物”。
月明星稀，月头是极好的，可无人有心观赏。夜半时分，钱掌柜的衣铺无缘无故着了火，火倏地冒有三丈多高，将小半个街照得彤亮，当铺可是他的命根子，他呼天抢地恳求街坊邻居帮他救火，后来火是扑灭了，颓废地回到家中却见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妻子，而他那三岁的宝贵儿子却不知所踪。妻子吊着一口气等他回家，见到他后呜呜咽咽没吐出一个字就死了。见屋里并没翻乱偷窃的痕迹，只是半壁上供着的钟馗像被打翻在地。气极又怕极的钱掌柜哆哆嗦嗦敲响了余家的大门。一进门就扑通跪在地上，请余当家派人去他家看看，怕是遭了鬼。一夜之间当铺着火，妻子死了，连余家的独根苗也失踪了。论这事儿应该报官，可巧就巧在今天是七月半。
“钱掌柜的，今夜就在客房住下，我马上派弟子去你家看看”我的父亲余昆安抚道，说毕他将我唤到屋内，安排我带人去殷墟附近寻他的孩子。殷墟是个怨鬼幽魂藏身的好地方，除了那儿也只有去山林丛中寻了。
我点头答应，只是心中隐隐有些排斥那个地方。殷墟是我母亲去世的地儿，我好久没有再踏足过。
“我也要去！”这几月，那个刚来害羞胆怯的小姑娘在余家也跟众人也熟络起来，又加上她长相讨喜乖巧，说起话来也温润谦和，不消说族中长老弟子，连厨子丫鬟也喜爱亲近她。
我皱着眉头一口否决，那么危险的地方让她跟着实为不妥。
站在一旁的父亲却笑着点了头，“你跟着唔儿不要乱跑，被鬼怪叼了去我可不好跟你娘亲交差”。
“余伯父放心”她一贯地笑道，说完后还朝我眨了眨眼。
这次出门我带上了三弟子莫宗，四弟子莫弗和六弟子莫平，七弟子莫易。殷墟也就是乱尸岗，横尸荒野的浪子或是贫贱到买不起棺材的人就会被丢在这儿，因而此地阴灵聚多，又加上此地风水诡异，被山林树竹团团包围，四周又尽是些槐榕通灵的性阴树，中间有一个小沟壑，刚好形成了一个碗状，只留下一个小缺口抛尸，阴气有余，阳气不足，故而瘴气沉沉，幽冷死僻。
“将这个带在身上”进入此地后，我将随身携带的三角符纸递给她，嘱咐她切记不能离我太远。
“你莫要分神担心我，自己也要好生注意”她走在我身侧警惕地朝四周望望。
我见她那副小心谨慎的模样有些想笑，只是这个场合真使我笑不出口。周围腐臭气息浓郁刺鼻，阴风阵阵，鬼火惨惨，偶尔还有婴孩的啼哭声与乌鸦扑翅声传来，我们这一行人走在这儿真要步步小心，不慎便要落入幻像之中。因为这里的迷障最是蛊惑人心，若是不拿出十二分精神对应便会耽溺其中。
我们像是走在了骨头垛子上，每步下去都是噶咋噶咋的怪声。我以为旁边的这位小姑娘定是要怕极，可是见她面容镇静异常，一双眸子更是如灯盏般明亮，我眉眼上挑，自己真是小瞧她了。
“少主子”走在最后的莫弗声音都打着颤儿。
我回过头望他，只见他身旁并无鬼物邪祟不禁冷道：“何事儿？”
他抬手胡了一把脸上渗出的虚汗，咽了口唾沫才道：“这里怎么会有孩子啼哭的声儿，莫是遇见了婴灵”。
也难怪他会怕成这样，婴灵有两种，一是胎死腹中或是夭折的婴儿；二是鬼母所生的孩子。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极其缠人的，因为他们心思纯灵，普通的黄纸符咒伤不了它，又加上它们声音古怪凄婉，有迷惑心智的能力，可让人产生幻想伤及同行友人，故一般人不敢出手。只是再厉害也有弱处，伤了它的肚脐眼便能将它制服。
“你害怕？”梅逸筝走到莫弗跟前含笑问道。
莫弗显得有些局促，喉结转动却无字吐出，倒是旁边的莫平推攘了他一把，“梅姑娘第一次来都没怕，今儿才发现你胆儿这么小”。
“我这是在提点大家”莫弗硬着头皮开口，一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莫平的背上，“怕你们着了道儿”。
“是是是，四师兄这是为我们着想”莫平弯腰拱手，打趣般地要谢谢他的好意。
梅逸筝走上前也学着莫平的姿势朝莫弗拱手弯腰，口中有模有样道：“四师兄这是为我们着想，多谢了”。
莫宗看不过去，觑着眼开口：“是来这儿找人的，怎么倒玩笑起来了，你们快正经点儿”。
“古人云：张而不弛，文武弗能；弛而不张，文武弗为；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三师兄怎么连这个都不懂，这好比手中抓了一只鸟儿，松开手，鸟儿就飞掉了，握紧了，鸟儿便死了，要想鸟儿不飞，又要鸟儿不死，必须得恰到好处掌握力度”她走到我跟前扯着我的衣袖面向众人道：“我们这就叫恰到好处地玩笑”。
莫宗大字不识一个，更别说这些古人先贤，这番话使他与莫平莫弗面面相觑。
我摇头轻笑，都什么时候了还谈古人，她也不怕真有古人从坟堆子中爬出来吓她一吓。“莫闹了，子时刚过，大家还是小心些”。
我们一群人警惕地走在殷墟堆上，周围迷雾重重，需得将火折子点亮才能照见路。“唔生，为什么余伯伯就这么确定那个孩子在这儿？这里死气沉沉的，若真有孩子，怎么连一点儿活人的气息也没有，闻得我讨厌”她走到我跟前疑惑问道，向四周瞥了一眼又在我身上嗅了嗅，“还是你身上的气息最舒服”。
我淡道：“并非确定那孩子在这儿，只是这里阴气浓郁最有可能”。
“我倒觉得那方反而浓郁一点，黑沉沉的，有些吓人”她指着远处众棵巨大的榕树道。
我抬头望去，心中惊骇万分，一是惊叹梅逸筝的观察能力，二是见那上方黑郁一团，其中又有红光乍现，浊气翻涌。我暗想，这里莫非是有灵妖在血祭？
“少主子，这里有一只老虎鞋”莫平佝着背在半人高的骨堆旁摸索。
我闻声望去，只见一根突出的骨头架子上挂着一只小巧的鞋子，看上面布泽半新半旧，但却未沾尘土，平常小孩怎会来这地方，因而可以断定为那丢失的孩子的。
“莫宗，你带着他俩悄悄靠近，在榕树的四角方向布下天阵将它困住”我转向那个小姑娘严肃开口，“你马上离开这儿”。
“我要跟着你”她趋步跟在我的身后。
我在心中默念咒语，将幻月剑唤出来递给她，“拿着这个护住自己，然后离开”。幻月剑就是我的弑神，是我用精神力控制形成的实体，剑身细长纤巧，通体银白金光相间，一抹雪白流苏结悬挂在柄端，若是遇着危险剑身自会金光大显。
我将她留在原地便踏着步子离去，随后隐没在了茂繁的枝丛里。
隐在树林里我才发觉这个地方是一个血祭盘，东南北三个方位俱架起了三人多高的骨头架子，西方位则站了一个人，它身着血红色的棉袍，手腕上挂着一串麝红项圈，装扮服饰居然有些像刚出嫁的新娘。只是我知道，这定不是人，见她步履稳重，身形也无残缺，浑身上下煞气冲天，非鬼非神，定是由怨念凝结而成的妖怪了。她上手抬起，口中不知念叨着什么，随着她的动作，本躺在地上的那个孩子也漂浮在半空中然后静止不动。
在书上我见过炼化奴仆的方法，只要选天造悖逆风水的圣地淬炼人身，将自身的精血与他结为合契，它就会变成听话的奴仆。只是奴仆皆是精壮的成年男子，幼童倒是鲜见。
那个孩子眼睛血红，面目青黑，看样子已经不是人了。按照书上所言，若想打断祭祀，必要截断祭眼，而那个孩子就是关键。我纵身一跃将那孩子从半空中掳下，然后操起金符盖在他额上，那男童诡异的扭动脖子，怒目圆瞪，最后昏厥了过去。那个女妖似乎并不奇怪我会来此，只是朝我诡异一笑便隐遁离去，我正屏息观察却不料脚边一阵剧痛，在低头一瞧，那个孩子死命地咬住我的脚踝，我反手将那孩子提起，只是浑身突然开始乏力，一瞬间黑暗就将我淹没。
这次，是我大意了。
我不知昏睡了多久，只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倚靠在巨大的榕树杆上，几片叶子落入我的怀中，我轻手将它拂开，然后试着动动腿脚，却发现不知是何人已帮我包扎完好，那个孩子想必已经被完全炼化了，不然是不可能挣脱我的金符，只是我很疑惑那女妖为何不取我性命。这个疑惑在我见到的那幕景象的时候彻底加深了。
在我的正斜上方，那个小姑娘端坐在地上，对面坐着那个像是新娘的女妖，她的怀中还依偎着刚才咬我的那个孩子，看样子，她们交流得很愉快，因为我的幻月剑并没有感到任何威胁。
那个小姑娘起身朝女妖笑了笑，便目送她离去。
她到底是谁，梅逸筝？呵，起先父亲说她不是普通人，难道真是妖怪，真的是妖怪么？
她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任随微风自由摇摆，她的腰带上永远斜挂着一根瓷玉翠笛，一身雪白的软衫更是衬得她面容精秀恬静，像是雪中藏住的一抹红梅，温柔且傲媚。她只比我小两岁，但却比我活泼好动得多，也更加富有人情味，她很聪慧，也很谨慎，这样的小姑娘怎么会是妖怪呢，说是神仙也不为过罢。
她慢步走到我跟前，弯下腰朝我笑笑，温润的眼眸仿佛能溢出水来，“脚踝疼不疼”。
我注视着她良久，最后一字一句问道：“你是谁？”我不知父亲是为何原因收留她，但我知道父亲断然不会好心到护着一个妖怪。我想让她亲口告诉我，告诉我她不是妖怪，告诉我错怪了她。
她顿了顿，依旧笑得如沐春风，“我姓梅，乳名逸筝，今年十六岁”见我不语她又打趣道，“唔生睡一觉起来怎么连我也不记得了，我可记得你，你叫余唔生，是余家的少主子”。
她口齿伶俐，内里锦绣，定知道我问的不是她的名姓，只是她不愿回答，我也不会强求。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作古（六）中元殷墟遇无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