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离人》渔锦

13、作古（三）惜少年共携入梦 我只是不想

　　唔生么，以往母亲在时也这样唤我，只是她去殷墟驱灵，中了纯阴之气，就再也没有出来，等我去时连尸骨都化为了灰烬。

　　“唔生，你是有伤心事么”梅逸筝走到我面前踮着脚往我脸上凑，我一时有些走神，突见一张脸靠近出于反应便快速往后退。她有些失落，明澈的双眸露出点点疑惑，“我又不是鬼怪，有这般可怕？”。

　　“——”对我而言，鬼怪比人好对付得多，再则，这世上并非所以鬼怪都是不好的。人有良善和险恶之分，而鬼亦如此。

　　又穿过几个回廊，终于回到了悟易园，我唤解云将隔壁院子收拾出来，腾出空屋给这位小姑娘居住。她见到梅逸筝时颇有意外，大概是以为我将她领回了家。不过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而我，都懒得去解释。

　　“少主子，隔壁院子太大，她一个人恐怕——”她盯着梅逸筝不解道。
　　“先腾出两间屋子，再将正堂收拾出来，其他的再慢慢来”我回屋换上了平常的月色软衫，再拿了卷古书回到院中。

　　“你为何还不去”等出来后见她俩人在院子不知在交谈些什么，只是天色已经较晚，我不禁蹙起了眉头。我坐在了藤椅上，对梅逸筝淡道：“你也跟着去罢，有什么需要的摆设只管找我”。
　　“我不想住在那里”她低着头小声开口。

　　“这又是为何”我有些好笑，自己这算是精心为她安排她却不领情？如果真是那样，也难为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我—我—”她摆弄这衣摆却说不出话来。

　　我靠坐在藤椅上仔细瞧着她，斜暮暖阳，残红色的夕阳洒在院落里，为本就空闲的院子度上一层冶金，她半边轮廓隐在暗处，半隐半显，神秘中还夹带点欲说还说的羞涩，我往地上瞧去，只见暖黄之下一条旖旎的身影投射，风过有声，自己这儿本就僻静，院外又有一丛青苍翠竹，清风徐过，发出飒飒响声，若只有一人见到此景便会生出些寂寥，但现在我只认为颇有趣味。

　　“我—我想在这儿再待上一阵”她嘴上这样说着，眼神却停留在我手中的那卷古书上。
　　我拿起书晃了晃，然后递在她面前，“喜欢便拿去”。
　　她先是欣喜地伸出小手，但还未触及书的角页又缩了回去。她无辜的望着我，又将目光移到书上，最后还往院门看去。

　　我轻笑出声，“你这又是为何”，感觉像是在做贼一般，怕她气急，后一句话并没有说出。
　　“娘亲说不能随便拿人东西”她干净的声音伴着微风传来。我听后淡笑出声，侧身将茶端起抿了一小口，“今上午你吃了我的糖人，喝了我的茶水，这不算随便拿人东西，难道是说你想抵赖？”。

　　她连忙摆手，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我——我是会还你的，等有钱第一时间就还你，你莫要跟娘亲提起，莫要告我”。
　　“我不会告你，也不用你还，那本就是我请你的”，我又将书伸到她面前，“喏，你还不快接住”。

　　她赶快将书抱在怀中，然后急着要出院子，只是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她走到离我三步远便止住，然后恭恭敬敬地朝我福身，做完这套礼节又赶忙离开。来往之间她头上的桃木簪顺着如绸缎般的长发滑下，长发细铺在玲珑腰间，在金黄的暮光中还泛散出星星波泽，她的身影迅速隐没在了转角处，徒留一根桃木簪子静静留在地上。
　　我上前将簪子拾起，然后用丝帕包住放入袖中。想着哪一日还给她时定要好好说说她，一个姑娘家怎能如此莽撞，亏得是我捡到，若是一个男子，她的贞洁可还保得住么。

　　待解云回来已经是二更天了，她见我独自坐在院中已经习惯，只是进屋拿了一件青黑的紫豺毛毯替我盖上。现在还是四月，露浓霜重，偏我喜爱这夜色，故而不肯离去。

　　“解云，将我珍藏的青花酿拿来”我半倚靠在藤椅上徐徐开口。
　　“少主子，夜深了”她难得地站在原地未动。

　　我轻笑出声，“今夜十五，莫要坏了我的兴致”。今夜月亮出奇的圆润通透，宛若精致的瓷白莹藕，圆月之时，阴阳二气交汇，即使是我想回屋歇息，也是不能够的。

　　月半圆银盘，阴阳初交始，山怪野鬼行，稚子莫出门。行更三津外，客栈亦关门，彼昙徐开放，卦者须留情。

　　每月总有一两日，定会熬过子时才能去休息，这是余家的规矩，只是外人不知。父亲弟子现在也应该也在祠堂打坐罢。
　　万物伊始，清者天，浊者地，于是在冥冥之中，诞生了许多怨灵鬼怪，他们非清非浊，游荡在五行之外，开脱于混沌之间，故而存留与世，只是有些精灵化形并非善类，专吸人阳气，食人血肉，以求提高自身修为。亦或是野心大者，炼化稚童，集人精血，又用秘术咒语辅佐，修炼长生之术，以与天地并驱。
　　而余家以及道上百家的责任，就是驱鬼除妖，守卫天地秩序，维护阴阳平衡。

　　可是照我看来，余家虽鼎盛扬名于长安城内外，但众人疏于警惕，又沉浸于胭脂俗器之中，外面虽看起显赫，中间的内囊倒先空了出来，更何况物极必反，盛极必衰，享乐的好日子必定不长远。

　　我唤解云回屋睡觉，自己却拿起酒盏小酌了一杯，酒杯流转，玉液琼浆，这月色正是上佳，杯中清酒中还映一轮明月，我轻轻晃荡了一下，水纹波折又复平静，清风泠泠，波粼星光。
　　“第一杯敬天，第二杯敬地，第三杯”我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呵，还是喝不惯这般清酒，若是再烈一点才是极好的。

　　待到子时以后才缓慢起身回房安歇。褪去这一身露水，我只穿了件白色衾衣便往床边走去，突然听到院内有细微响动，便赶忙将外衣套上，再将火烛吹灭，摸索到了门后屏住心神静看是何人。因为没有阴郁之气涌来，更何况这是在余家内宅，所以不可能有鬼怪前来。

　　除了鬼，那便是人了。

　　我神色不禁又冷了几分，只叫他有来无回罢。正想起身入院中将他抓获，却见一抹纤瘦的身影晃动，她先是小心地将院门推开，再探头进来，最后才踏入院中，月光洒在她消瘦的肩上，能清楚地见到她只穿了件单衣，衣衫裤袜皆是一色雪白，怕是让人瞧见会以为是撞见了鬼罢。
　　她轻声推开我的房门，在门口停伫了会儿，才借着清亮月光向床边摸索去。

　　“你这么晚来，又有何事”我将烛灯点燃，声色冷道。

　　烛火通堂，将这一方卧室照亮，只见她杵在床前，手中还抱着自己的长衫青褂，“我—我娘亲走了”。
　　“与我何关”，父亲居然会让人月圆之日出门，只是他这样做必定有自己的道理。

　　“她回家去了”她抱着衣衫的手紧了紧，“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
　　“然后呢”我将窗户关上，免得夜晚风大。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她有些拘谨，连声音都低了好些。
　　“是”

　　“我只是，只是不习惯一人睡觉，所以才来找你”她冲我笑笑，但是脸颊绯红，跟手中的红烛灯火有得一比。
　　我用眼神示意她接着说。

　　“我想同你一起睡”她望着我的眼眸清澈而又干净，在摇曳不定的烛火下像一弯波光粼粼的湖泽。
　　“你这是在害怕么”见她那三分恳求七分惊惧的神色我便知晓了半分，“怕鬼？”

　　“胡说”她望着我赶忙反驳道，“我从不怕那些东西”只是这一句声音有些小，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我冷笑道：“怕就是怕，为何还要撒谎”。
　　她低下头，一双小脚不知该踏哪块地儿才好，“我只是不想让你看低”。

　　见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我语气也缓和了好些，“我不会看低你，你以后也莫要在我面前撒谎”。

　　“罢了，上床睡觉”我无奈开口。
　　“你这是答应了？”她似乎有些意外。

　　我没回答，将烛火吹灭后径直朝床上走去，躺下后在里间留了大部分地儿给她。

　　“我以为你不会答应，所以刚才还有些伤心，没想到你却答应了，你真的对我很好，我以后会感激你的”她躺下来后一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食不言，寝不语，你娘亲没教过你？”我实在受不了她在耳边聒噪，平常我是万万不会让人与我同塌，如果她再是这般，便要撵她出去了。
　　“这句娘亲没同我说过，但我在孔夫子的言论里见过，可是我并不是在与你闲唠叨，而是在说正经事儿”她侧过身子戳了戳我的背，“你为何要背对着我，难道是我挤着你了么，可是我身量较小，并不会挤着你呀，你再睡进来些罢，摔下床去可怎生好”。

　　我放缓呼吸没有动，只求这位小姑娘快些睡觉罢。

　　“你是喝了酒？虽然酒味不浓但我还是闻着了，你的头发丝上都沾了些清香，闻得有些醉人，但是我还是喜欢闻这味儿”说着她拿起我的一缕头发放在鼻尖嗅了嗅，“娘亲说喝酒误事，你还是少喝些罢，那些古人喝酒作诗都是混编出来的，他们只是借着这个名头偷嘴而已，因为没有什么正经的理由，所以才这样说的，你可别学他们那样”。
　　我心里好笑，她这才是真真的混话，古今诗人大家在她眼中都成什么了，难不成还都是偷酒采花的撒谎毛贼？

　　“你睡了么？”她探过身子来瞧我的眼，“唔生”。
　　“睡了”

　　“你刚叫我不要撒谎，现在自个儿也撒谎了，睡着的人怎会回答我呢”她推攘我的肩，语气很是轻快。
　　“我再不会为这些事儿撒谎”我冷道，“如果你睡不着就回自己的屋去，莫要耽搁了我睡觉”。

　　“我只想躺在床上同你说说话”她喏喏开口。
　　“明日再说”。

　　“真的还有明日，那明日我同你说话你不能像今日这般冷落我，也不能唬我说要撵我走”她的身子紧贴着我的背，一只手还搭在我腰间。
　　“你莫要紧挨着我”我又往外间移了移。

　　“为何？你还未回答我的话”她说着依旧靠得我很近，我能清晰地感到她润热的鼻息。
　　“你莫要再闹我，不然我真会恼了”我向她发出一声警告。

　　她很多度人心思，将我的情绪心思拿捏得很准，兴许是察觉到我真是要恼了，便不再做声，只是搭在我腰间的手仍没收回去。

作者有话说

　　明天继续更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