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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作古(二)声声如雪浅凝白 我从不骗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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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哪里人”我一出口便觉得不妥,正想岔开话题掩饰她却回答得没一点儿防备。
“我同娘亲从淮扬来,但娘亲并未告知我来此处何事。我姓梅,乳名逸筝,今年十六,家中有一店铺,唤作煨竹,专卖文笔纸墨,娘亲是家乡唯一的女先生,有很多人拜帖上访,说是要请她去私塾教书”,她眼神清澈,说话时嘴边荡出浅浅梨涡。
“你同我说这些作甚”我抿了一口茶,觉得苦涩异常,又无醇香,但还是咽了下去。
她古怪的瞧了我一眼,然后将手中的糖人全部含进嘴里,因为嘴小罢,便成了鼓邦邦的一团。她拿眼睛偷看我,自己却先不好意思起来,赶忙用袖子遮住脸,含含糊糊回应:“我平常不会这样,只是这糖太好吃了”。
“嗯”我将素日用的丝帕递给她。“你娘亲在哪儿”见她身旁并无一人,便好奇开口。
她擦擦嘴又道,“娘亲寻人去了,叫我在此等候”。
我不再说话,将目光移到了别处。在正前方正是京城最有名的红袖招,门上大红大绿的挂着丝带锦绸,门口还站了四个衣衫单薄的女子在招揽生意,她们皆是浓妆艳抹,举止轻浮,我平素不喜闻这胭脂味,只是暗道自己真是不会挑选位子,偏偏来了这烟花巷。
“你是不喜欢这儿么”那女孩托着腮看着我,只是我还未开口她又道:“我见你皱着眉头故认为你不喜这儿,要不就是你见那几个女子甘为堕落心有不忍,亦或是你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味道”说着她还嗅了嗅,“我闻着挺好的,只是更喜欢你身上的香气,幽冷寡淡,还有点醉人”。
她说话皆是糯声软气,但是神色正经,一双眸子更是清澈如水,如若她人对我说出这般轻浮的话,我必定一耳光扇过去了。
“我从不施粉,怎会有香气,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胡说”我起身离开这儿,往人群稀少的地方走去。
“我从不骗人”她又驱步走到我身旁,这下一对比她只到了我脖颈处。
我没反驳她的话,只是冷道:“莫要跟着我”。
她的身子顿了顿,便立在了原地,我回头望了一眼便大步离开。离开时她正站在一棵槐树下,身前身后人来人往,满树的白色槐花如漫天的飞蝶滑落,她眉头轻蹙,双手紧抓着青褂的一摆,嘴唇阖动,欲言又止。
回至家中,我复又躺在了藤椅上,只是心中却有些烦躁,手边书卷合上又闭上,我闭上眼轻叹一声,唤解云去街上找到那女孩并给些银两。父亲说得对,最不该动的就是恻隐之心。
“少主子,师父唤你去东堂”这时院内走来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男子,我认得他,是父亲最得意的二弟子莫夷。
我将书放下,冷冷的望向他所站立的东南方向,“我曾吩咐过,没我的允许不准踏入这个院子”。
他抱拳道:“多有得罪,只是情况紧急,需少主子马上去一趟”。
“罢了”我摆手让他退下,以免腌臜了我的地。我皆知族内多数人的脾气秉性,无非是仗势凌人,贪图美色,学会了一些皮毛便恃才傲物,无法无天。虽说没做出格之事,但深知族中若再这样下去,必酿大祸。
我换了身黑色锦袍便往东堂走去。这一路上穿堂过洞,拂柳绕花,几乎将余府绕了一大半。这也怪当初选院子时喜爱清净,便选了一僻幽处,这下忒尝到了苦头。
东堂是专门接待客人的地儿,只是这客人也分多种,平常的拜访者会在西苑等候,若是在东堂那大抵是身份尊贵或是大能者。只是不知这次是何人。
还未踏入大门,便听到父亲的爽朗的笑声传来,我不禁好奇,像父亲这种古板严厉之人还会有什么友人朋友?
“唔儿,还不快些进来”父亲见我在门口迟疑不禁厉声开口。
我敛着眸子朝正堂上方的那个男人作个揖,然后在下手的一个位置上坐定。这时才看见对面有一个容貌清丽的妇人,她的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姑娘。只是这个小姑娘不就是我在街上遇见的那个么。
她只是瞧了我一眼便移开了,大抵是不认得我罢。也对,当时蒙着面纱她又怎会认得。
“这位就是道上所说的那位天才罢”那个妇人朝我笑了笑,目光清丽柔亮。
我起身颔首,“过奖了,并非是什么天才,只是比他人刻苦些”。
奇才么?余家有一个自己的学堂,族中上下子弟都在这里接受学习。我曾经去过一两次,那个西房的二长老教我们画符纸,一张张泛黄的长条纸张发下来,让我们用沾有朱砂的毛笔画出圆弧的“四方诸神,现”五字,边画边集中意念,将自己的精神力注入其中,让符纸有着松弛有度的生命力,并且他反复强调,一定要一气呵成。
画符真的很简单,在他们吃力的用毛笔画符的时候我都可以轻松的控制意念在空中画出金灿灿的符咒。他们都说我是天才,其实不是这样,我也反复尝试了很多遍,用沾有朱砂的毛笔画过几千张符纸,但是他们都没有见过我努力的时候,就一个劲的夸我是天才,是阴阳两界的天才。
我懒得向他们解释。
父亲在一旁笑了起来,我知道他是一个极好面子的人,有人夸我,他自然高兴,“唔儿在道义上的悟性算是极好的,每次想到这点就感到欣慰”。
“余当家的,有福了”妇人笑着抿了口茶,但我心细,分明见那笑意并没有直达眼底。“这次来我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接着她将那小姑娘拉到怀里轻轻柔捏她的耳垂,“我和丈夫就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然想让她这辈子都平安如意”,“只是她爹爹”说道这里她目光很是悲切,那个小女孩同样如此,一双大眼通红,但硬是没掉一滴眼泪。
“她爹爹临终前让我带着这个来找你,说你必会应承我一要求”她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月牙形的玫色软玉,里面依稀能见到一只长满符咒爬虫,我虽不知那是什么,但是却能感到周身的灵力充裕,宛若置身金鼎玉罩中,这大概是个防身的宝物罢。
父亲见那玫色软玉重重吸了口气,斜长的双眼在她母女俩身上徘徊,然后定在了那个小姑娘身上。“夫人有何要求,请说”他的语气有些沉重,但我不知这是为何。
“请大当家的将小女收入门下,传授道义保她安宁”接着她双膝跪地,但是身量笔直,双眼不卑不亢地直视我的父亲,可见这个女人有她自己的傲气。若非是非常时刻她定不会求人。
大堂瞬间无声,我拿眼瞧那小姑娘,只见她端站在那妇人身旁,紧抿着嘴唇,一双小手垂在两侧,大概是想拉母亲起身,但又怕坏了大事儿。
“我知道贵府多有为难,但我实在找不到去处,听闻余府广施良义,又跨界阴阳,故前来恳求”。
“想要保她,还得看她自己”沉静了许久父亲才发话,只是语气只见颇有无奈。
“逸筝,还不跪下”妇人严厉道。
“娘亲平时教我跪天地神灵,跪父母长师,他无恩无德于我,我为何要跪”她谈吐间还未脱去稚嫩,但一双小手背在身后,眸子里满是傲气与不屈。
“座上的那人将会是你的师父,又何来无恩无德”我虽知现在说话不合规矩,但是还是不忍心见她那副傲气凌然的模样,活像个保护自己的小刺猬,虽保护了自己,但不免伤了他人。
“小姑娘小小年纪就能如此,不错,不错”父亲笑道,但是话音一转,“她可以留在余家,但并非是以我弟子的名份,你也知晓,她的身份想要保她实属不易,以后会如何,全凭她的造化”。
“淮扬梅氏代夫婿谢过大当家”那妇人朝上座重重磕了一个响头。
“唔儿,你先替她安置一处宅院,我同她母亲还有话要谈”父亲皱着眉头开口。
我引领着那个小姑娘往自己那幽僻处走去,记得在悟易园旁还有一处宅院,安顿在那处应当合宜。见一路上那小姑娘低垂着头双手摇弄衣摆,我便淡道:“以后这儿便与自己的家一样,若有什么需要找我就是”。
“姐姐,我没银钱还你”她抬起头,一本正经道。
我轻笑出声,“你为何要叫我姐姐”。
“今上午在大街上不就是这样叫的?再则我见你年龄并大不了我两岁,唤你姐姐有何不妥”她拿眸子定眼瞧我,因初来咋到,白皙的脸上有些红润。
“你认得我?”我有些吃惊,当时带着面纱她又怎知我的面容。
她仔细瞧了我一眼,又贴上前来在我身上轻嗅,“姐姐这是记性差么,今早我同你见过面的,你虽换了件衣裳,但是面容又不会变化,我又何故不认得你,再则这幽冷香气绝不会有错”。
我哑口无言,只是暗服这女孩观察细致。
“姐姐这是要带我去何处”她扯了扯我的衣袖道。
我轻叹一声,“莫要再叫我姐姐”。家中虽有兄弟妯娌,但无一人以姊妹称呼,自打我记事以来,他人皆唤我少主子。记得很小的时候,父亲就严厉地告诉我,余家非佛非道,但我们知天命,明命理,凡事应顺天而为,流着余家的血液,就得有一定的担当和过人的胆量。死去就是活着的另一种体现,在余家,没有死亡和存活,也没有阴间和阳界。父亲还告诉我,主子得有主子的样子,没有威严就不能使他们信服。虽然我不赞同父亲的观点,但仍按照他说的那样做。故而与姊妹之间也疏远了。
“那我唤你什么,少主子,还是唔儿?”她歪着头想必正为这事儿烦神,“你还未告知我你的名姓”。
“为何要告知你”我低着头从祠堂穿过,想将小侧门打开好抄近道回去。
“娘亲说过要懂得礼尚往来,我告知过你自己的名姓,你告知我有何不妥么?”
“余唔生”我冷淡道,真不知她的话怎么这么多,而且总是娘亲说,娘亲说,她还真将她娘亲的话当作圣贤言语背了下来?
“你为何总是对我冷冰冰的,你对他人也是这样?”她走到我前面替我将门打开,还贴心的留在后面将门拴上。
“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般聒噪”我也不禁问道,从见到她到现在她总是说个不停,可见爱闹腾得很。
“娘亲平时不多说话,你也与她一样么?”她小跑一路将我撵上,嘴上的话还是没停。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加快脚步不理她便。
“唔生,你等等我”她在后面唤道。
我一怔,停在远处问道:“你刚才唤我什么?”
“唔生”。
“余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