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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嫁 那一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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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然的预感在何家大宅里蠢蠢欲动多年的风雨终于来之的时候彻底应验。何四爷在外头欠了巨额赌债,挪用了何家仅剩的产业下的周转资金,对方似乎想赶尽杀绝,又教唆他偷拿了老太爷房里的何家祖宅的地契,等能拿到手的都拿尽后,十几个地痞流氓和债主穆严生出现在了何家大宅门口的石狮子前。
那一天,风和日丽。
那一天,白色的牡丹整朵掉落,喜朵听到它落入尘土瞬间的声音。
那样刺耳。
三天后,喜果被推入裹着一层灰的大红喜轿,从穆家后门被匆匆抬入。上轿前,何甚安对她说,“按辈分说应该你堂姐嫁过去,可她从小被宠坏了,嫁过去肯定要得罪穆家上上下下的人,穆家反而到时候怪我们没有教好孩子。你……总比她会照顾自己。别老是摆张冷脸给别人,毕竟不是在自己家……总之……好好过吧。”说到最后四个字,语气竟软了下来,仿佛在哀求。
喜果回想那一幕心头一紧,薄薄的擦了二姨的黛沁堂胭脂的双唇紧紧抿在一起,她知道为什么不让何家瑾嫁过去,那天上门砸东西讨债的穆严生又丑又肥,喜果当时就躲在偏厅到主厅之间的帘子后面,看到一开始就叉着腰瞪着杏眼指着穆严生让他滚出去的堂姐最后吓得落荒而逃时穆严生脸上露出的不怀好意的奸笑。
她知道那个笑表示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的穆家继承人穆二爷对步步没落的何家的何大小姐有了兴趣。
那个笑也表示,何家,还有一丝——不,是很大的希望。
她知道穆家当时只说了拿女儿抵债,是穆严生前后三番地派人来来暗示要堂姐,现在何家让自己代嫁过去,那显然就是即使忤了穆严生的意思,把何家和自己推进一个更可怕的沼泽,也要保何家瑾的幸福。
不知道穆严生看到大红喜帕下的自己会怎样?
“巴不得杀了我吧?”喜果自嘲地一笑,“这又有什么不好呢?”
做牛做马,做一辈子的弃妇,或者没日没夜地像畜生一样被鞭打其实想来都比和一个如此恶心的男人卿卿我我要好吧?
这么想来,自己和何家瑾相比,似乎的确更有理由嫁给穆二爷,不是么?
脑中不知为何出现模糊的影像,恍惚中是身着白色绸衣的少年的背影,干净的白色,她听到他叫他果儿,“果儿……”她不自觉地喃喃,“果儿……”
终于,十一岁的喜果,在江南的艳阳天下,在周围踏在青灰石板桥上的脚步声里,在摇摇晃晃的一片刺眼红晕与温暖的白色的交错缠绕中,面色苍白地露出一个惨淡而沧桑的笑容。
她似乎听到下雨的声音。她知道,她没有流泪。
喜果没想到娶一个没落家族的女子可以如此一丝不苟。礼节比起上次自己所见的五叔大婚时的要简洁一些,却比家里常见的纳偏房要正式得多。
是该庆幸还是悲哀呢?
这一切的从细节上露出的欢喜都是属于那个叫何家瑾的女孩子,属于自己的似乎只有大红喜轿穿过严家后院的那一刹那从檐牙滑落滴在轿顶的那一滴水珠,沉闷的声响,喜果突然有种预感,此生,她是再也踏不出穆家深深的宅门了。
屋外有喧闹的声响,上好的瓷杯碰撞出清脆刺耳的声响,喜果笔直地坐在床沿,一个时辰了,她已经太确定这个她还没有看过一眼的屋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原先带她进来的莲姨在出去前把自己的手放进手心,轻轻拍了拍,喜果好像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
在听到那扇雕花木门合上时发出的吱呀一声残酷的声响的瞬间,她有过一把抓下喜帕逃走的冲动,但是,又能去哪里呢?
她透过一片摇曳的红晕看到脚下地面上有隐约的繁复花纹,恍恍惚惚的好像是自己模糊的倒影,她伸出手,变化着做孔雀,蛇和鹰的样子,看着它们的影像在地上浮现雀跃,喜果不自觉地露出孩童般的笑脸,不曾意识到这些倒影都是这样尖锐。
她听到由远至近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收回手端坐好。门外有一阵喧闹的声响,突然间安静下来,隐约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交代着什么,好像有一群人离开的脚步声,门开合的声音。
喜果低着头,终于看到一角大红锦缎出现在喜帕下的缝隙里。
像是认命一样地,在喜帕被挑开的瞬间,她的眼睛始终是一眨不眨地看着眼前的一片大红的昏暗,不曾意识到突然闯进视野的光亮会如此锐利地刺痛她的双眼,似乎有泪水要挣扎出来。
然后她就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