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延》寞苏苏

1、初识 并蒂双生的

　　喜果和喜朵出生的时候，江南正处于“梅子黄时雨”的淡淡忧伤之中，人与景都蒙着一层残旧的黄色。何家老太爷手里是终年不离手的烟杆，有着苍劲的骨节的手指轻轻叩响在带着江南特有的潮湿霉味的栏杆上，望着烟水朦胧的何家大院，视线、烟雨、历史最终缠绕在一起消失在朦胧里。
　　何家老太爷最终顿了顿说：“大的叫喜果，小的叫喜朵。”
　　他，没让她们继承何姓。

　　喜果和喜朵十一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何然。何然是她们父亲的堂兄领养的孩子，二伯一直膝下无子，后来听家里的意思收养了那时刚满月的何然，将何然视如己出。
　　她们的父亲指指两个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孩对何然说，“何然，这是喜果，这是喜朵。”何甚安一直为祖父不让女儿继承家姓而郁郁寡欢，年幼的喜果和喜朵不知道，父亲的忍让是对当年把并非出自名门的母亲娶进何家大门的妥协——尽管到最终他终于发现这份他曾自认为感天动地的爱情只是他年少轻狂时对于家族的挑衅而已。
　　他的懦弱让他离不开这个何家大宅，他的固执死板又让他对两个异姓的女儿冷眼相待。

　　二伯在一旁倒一直是笑呵呵的表情，“来，喜果喜朵，你们带何然去转转好吗？”

　　何然朝两个十一岁的女孩子露出太阳一样明媚的笑脸，“喜果喜朵，很好听的名字。”
　　女孩脸上有片刻的诧异，第一次有人忽略了她们的姓氏，一上来就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朝她们微笑。她们决定记住，那个男孩说，我叫何然。

　　喜果喜朵虽然不甚明了自己的身世，但是父亲的冷言母亲的早逝周遭亲人的冷落，不可避免地在她们身上烙下一层江南秋雨的萧索感伤。三个人走走停停，看着何家大院生气乏乏的景色，空气就像一层粘薄的液体，覆在裸露的肌肤之上，有一丝一丝的烦躁不安缠绕在一起。

　　毕竟是历经沧桑的祖业，到了何家太老爷那一代已有了步步衰退的光景。泛黄的匾额仍旧像多年以前那样悬在一座座亭台楼阁之上，却早已光泽不再。
　　十一岁的喜果喜朵和十四岁的何然倒并不怎么在意这颓唐之景，喜果的眼睛里是何然干净的白色绸衣，喜朵的眼睛里是少年脚上藏青色的布鞋；而何然的眼睛里是掩不住的感伤——他早已听闻喜果喜朵的身世，何家日益衰败，两个从出生就不得何家长辈们喜爱的女孩似乎注定要受到命运的捉弄。

　　空旷的后院里曾经的牡丹园早已成为一片丛生荒草，平日里那些老爷们姨太太们都是不屑来此的，他们没日没夜地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把玩那些明里暗里收来的礼物，所以喜果喜朵常常在这个安静的地方呆上一个下午，这里是她们没有花的秘密花园。
　　眼尖的喜果突然快步向一块大石头走去，绕到它的后面，一下子愣住了。片刻后才回过神，对着喜朵和何然大叫：“然哥哥朵儿你们快来看！”
　　两人跑过去看，原来大石头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株纯白的牡丹，旁边还有一个娇艳欲滴的鲜红的花苞，并蒂双生的异色牡丹，开在不适宜的季节，有一种暗示着风雨欲来的妖娆。

　　何然第一次觉得白色竟是那么刺眼。

　　他转头，对脸上有洋洋喜色的姐妹花说，“果儿朵儿，你们千万不要带别人来看这花。”
　　喜果喜朵脸上有着疑惑的表情，不过最终还是什么也没问，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她们不知道，十四岁的何然已将要成为能知天命的先生，那时的他俨然已得到内心玄妙的暗示。
　　她们似乎是命中注定要打开他窥天之目的契子，让他尝尽预见未来却无力变更的孤寂与痛苦。

　　他们刚回到何家大厅，十二岁的堂姐何家璟就从一旁的门里飞跑出来。
　　何家璟十岁的时候曾到二伯家宅做客，回来后就不停地叨念一个哥哥对自己怎样怎样好，喜果喜朵自是没资格去的，那时候小小的孩子早已尝尽落寞学会相互安慰，甚至懒得嫉妒。
　　有些东西在九岁的时候，已经让一寸寸生根发芽的藤蔓最终缠绕起血肉模糊的纯真。
　　肆虐成淋漓尽致的伤疤。

　　何然的笑容依旧有阳光一样的温度，苍白的手轻轻抚摸飞奔过来的女孩乌黑光亮的发辫。
　　“家璟，又长高了。”

　　呵，家瑾，又长高了，多么亲昵的话语。喜果淡淡一笑——如果是你，藤蔓纠结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阴暗森林与馥郁芬芳的四月桃花，你又会如何选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