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五章 惊变 不多时 ...


  •   不多时,果然从东门外响起一片脚撩的森森声响。一霎时,徐术热血沸腾,身躯直晃。悲愤激昂间,怎么耳畔尽都是风雨飘荡,潇潇雨骤的奔流之声?依稀袅袅粉墨,霞光荡漾。绝代佳人红腮扶柳,娇如朝露中初开的莲花瓣般,令人百感交集。忽然,脑中轰的一声,便几乎苍白一片。
      一名蓬头垢面、满头长发、戴着手链脚铐的男子艰难在阶下的青石上走来。徐术飞快直跑过去,扑在男子脚下,泪奔如雨,颤声叫道:“哥哥,哥哥,你还认得我吗?是我,是我!”
      男子从散发中抬起看了看,两只眼忽然用力睁了一睁,然而又自黯淡。他似乎被什么东西灼伤,立刻紧闭了双眼。
      “这位大哥,你认错了人。我不认得你,也没有什么兄弟。”
      “哥哥!哥哥!”徐术欲再说什么,却被两边军士分开,那人被带走了。
      男子摇摇晃晃被带到始皇面前,跪下俯地拜道:“草民徐福拜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始皇却没有回答,只是凝眉深遂地望着远处的徐术,说:“徐术,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殿下一时沉静如水,苍茫间徐术已经痴呆了。良久,才抬起一双失神的眼睛,从口里抖出了一个字:“她,她她……”
      始皇忽然呛啷啷拔刀出鞘,威严地大喝一声:“你敢再说一字,我就要你的命!”
      徐术黯然道:“陛下,难道真地要让术民死不瞑目吗?”
      始皇听了,脸上流转出万般复杂的表情。由静转怒,又由怒转悲,悲怒之间,这一过程最终化为无言的惆怅。醒回时,只见灿烂的辉光仍照着深深峥嵘宝殿,山河肃穆,只给这巍然的君王留下了一点孤独的、久久的解悟。
      “朕与你方才所述,你可要记得清楚。”始皇终于还刀入鞘,却把滚雷般的一语向着徐术毫不留情刺杀过去。
      徐术终于坍塌下来,似再无别恋。于是转身走到两个徒儿身边,抱着他们把身子探下,悄悄地说:“我来告诉你们引烟成字的秘密。就是将五月新生的谷底玉兰草嫩叶,涂入师父平日里交与你们养着的蚁穴虫,放入一僻静所在。待叶片被虫蚀尽,再将叶脉晒干碾碎加入十六味夜飞药引即可。此术极为难得,你们俩个谨记,回去反复练习。至于那粉墨烈豹,大过血腥的东西,还是从我这里绝迹了吧。”说罢回转身来,冲着始皇哈哈大笑:“暴君,我遵你所嘱,已将粉豹的秘密说出。今,我又何必苛活。只是,你记得刚才的话才好!”说着伸出手来,也不知握着什么东西,往头上一拍。倾刻间满面赤红,气血消滞,很快倒地。
      湘宁与长青过去扶住师身急唤不止,可是仔细看时,师傅却已没了呼吸。不仅二人惊诧,连始皇也大惊起来,从龙椅上直身站起来,伸臂呼唤道:“快请太医,快请太医过来!”
      于是立即有人唤太医慌慌地前来。几个大医围住,忙活了好一阵子,最终却还是不济,只得过来跪在始皇面前说:“陛下,请恕臣等无力回春。此人已经故去了。”
      始皇拭汗,道;“朕此前确没有想过要杀他,只是他怎么会如此所作。朕却害了他。快与朕再救来,救来!”
      湘宁与长青抚师大哭。便有军士过来,湘宁悲痛欲绝,长青却胆大,暗自握压了一下湘宁的手,紧跑几步,跪在始皇面前,说:“陛下,师父已经死了。求陛下念在我们师徒相依为命的份上,让我们俩个徒儿把师父运走。择一荒郊外的僻静之地,将他老人家好好埋了吧。”
      赵高却近前道:“陛下,徐术生前必与这俩个徒子交待猎豹的事情。”
      始皇正自伤心欲绝,黯然间拭泪问长青道:“你叫什么?”
      “贱民长青。”长青十分伶俐,答对妥当。
      始皇听他自唤贱民,不禁微然叹道:“你虽年幼,却比你那愚笨的师父,聪明太多。”
      “贱民不敢。”
      “长青,”始皇问:“我来问你,你师父刚刚对你说了些什么?”
      长青机警地答道:“启禀陛下,刚刚师父只是对贱民说:他要走了,且要我们俩个好自珍重。其他的,并无半句。”
      “此话当真?”
      “当真,贱民不敢有虚。”
      “……”始皇不由沉吟下来。良久,吩咐说:“来人,把这徐术的尸身交与两个小徒关一僻静之处,容许他们做最后一别。这位叫长青的小子,你师父今以此种死法而去,朕必要给他一个归宿。因此,你师父的安葬之事不用你来操心。”
      “陛下!陛下!”长青却急了,大声呼喊起来:“我师父就如我的生身父母啊!哪有父母死了,做儿子女儿的不来尽孝安葬的呢?这跟猪狗有什么区别?陛下,陛下……”欲再喊时,早有人捂着嘴拖下,连同湘宁与徐术的尸体一并运走了。
      始皇这才把眼光打回过来,发现那位身带刑具的男子已经昏厥过去了。赶忙又唤人救醒。
      此时万物生辉,满天的明媚。然而这男子醒后却低头,双目始终微垂。也许那光线太亮了,在阴暗的地狱中被关押长达六年之久的他,早已承受不住室外光线痛如骨髓的切割。
      “徐福。”始皇颌首唤道。
      “草民在。”
      原来此人名叫徐福。
      “那人你真地不识吗?”
      “草民真地不识。”徐福仍然继续前言。
      “可是,你却不知刚才那人与朕私自许了一个什么愿。你如不识他,他怎肯为你身死?”
      叟叟冷气如地狱中的阴魂透过层层祥瑞,阵阵扑面。
      徐福的声音剧烈颤抖:“草民……草民确不知……此人为何身死?”
      “非常简单。”始皇道:“他说,如果朕放了你,那他立刻就去赴死。朕开始对他这句话并不在意。否则,他也不会死。”
      拼命地压制。
      徐福再次把自己深深低埋进一头长发中:“陛下,也可能他认错了人。草民,草民如此卑薄,怎么值得他如此舍身。”
      “哈哈哈!”始皇忽然大笑,道:“这句话千真万确,他的确是认错了人。但是,朕却没有认错。实告诉你吧,寡人等他,也不是一日,两日。朕今日很欣慰,因为朕终于看到了朕思念了很久的东西。”说着,始皇一挥手,便令把粉墨猎豹呈现上来。
      只见这只刚刚由徐术泼墨而得的白绢猎豹,却被精心地装裹,封在一只晶莹剔透的长脚雕花画框之中。画框四周的幕布皆用玛瑙宝石装饰,画框内却不知用何点缀,银光流动,宛如水晶宫般,更衬得粉墨中的猎豹锦绣雄壮,威武明灿。
      “徐福,我来问你。”始皇竟少有地起身离座,向徐福走来。停下时,俯身脸对着脸相问:“你睁开眼睛来看,可认得这只猎豹?”
      徐福的身子仍在颤抖。他的眼睛微微开启,但是却并没有去看猎豹一眼。
      “草民……不认得。”
      “那此人的猎豹从何而来?”
      “草民不知。”
      “你既不知,他为何要救你?”
      “草民……不知。”
      “你可知朕六年来为什么不杀你?”
      “草民不知。”
      “那么,你知道朕为何囚你六年而从不召见于你?”
      “草民……不知!”
      真如撕心裂肺。
      “你又怎知朕今日为何放你出来?”始皇大声说。
      “草民不知。”
      “朕为的就是今日!”
      始皇忽然动容,一把推倒徐福,很快走回龙座。双目竟含泪,却突又恢复如初。一刹时,大雄宝殿上乾坤摇红,光影如丹霞般缥缈不定,始皇肃然陈词曰:
      “朕自十三岁登基,数年来历尽艰辛,统一七国,结束战乱。人人都称朕为暴君,可朕却从未滥杀过一位无过的大臣,伤害过一位无过的黎民。朕之所以修长城,筑骊山,那是因为朕时时便有鸿鹄之志,时时心纳百川。做人应如猎豹,生之豪烈,死亦鬼雄,此生方可无悔。且,朕正因怀有豹心,雄志难减。朕自认朕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秦人,因此,朕今日定不负前言。徐福,朕明言告知于你,朕本欲遣徐术东渡,率三千童身为朕遍寻不老之妙药。然徐术为救你脱离苦海,宁愿一死,让你代他东渡。如此,朕即刻任命你为统令侍御史,赐你金印紫绶。再赐花船五十艘,童男童女共计三千名。技师五百名,工匠五百名。五谷齐满,良药兵器俱全。十日后择日启程。徐福,你可情愿东渡么?”
      眼前蓦地昏花一片,已自模糊不堪。
      暝暝然,徐福跪地祁拜:“草民领旨,甘愿东渡。为陛下竭诚尽力,遍寻灵药。”
      “甚好。”始皇点头:“来人,小心领徐御史下去香汤沐浴。从此,他便是朕的中丞(相当于李斯)。如若有哪个敢欺他时,便如欺朕一般无二。”
      “是。”左右便领了徐福下去。摘去铁鐐,剃去秽发,送入香汤沐浴。
      一阵又一阵幻云历海般的飘移。
      眨眼间从一名囚徒晋升为统领御史的徐福,始终紧闭双眼,不愿睁开半毫半分。当遍裹了六年的污垢尽去,伤痕累累的身体从水中站起,被无数仆佣侍候着换上锦衣绣服的那一瞬间,睁眼看,沉沉的铜镜里依稀是如此一个陌生的容颜。
      青山绿水,是一团浓如黑夜的云墨。刀光剑影在叠云绛边中嘶杀叫喊,最终化作美人的鲜血,淋淋漓漓地溅落。风吹时,如何又完全不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